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停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商盟那几个年轻人盯紧些，别让他们听见高句丽出了事，便自己派船过去找人……木兰已经陷在里面了，不能再搭进去更多人。”

老管家低声应下，林万两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剩下的……就看朝廷了。”

“也是。”

两人很快便把话题转到了今年宫里给各衙门发了多少节礼上。

没人知道，与国书一起离京的，还有辽东市舶司查船令。更没人知道，靖安司已经开始从熟悉高句丽话和海贸的人里秘密挑人。

临近年关的京城依旧热热闹闹，官员想着回家过年，商铺忙着清账关门，街上卖桃符、糖果、年糕的小贩从早喊到晚。

所有人都觉得，今年总算能安稳过个年。

……

第二日便是除夕，天才刚亮，清宴巷王家宅院里已经彻底热闹起来。

“鸡先别炖烂了，文涛喜欢吃鸡腿，让他自己撕！那条大鱼留到晚上再下锅！还有狗娃——”

后厨里忽然传来赵氏一声大喝，“你再敢偷刚炸出来的肉丸子，我今日就让你守着油锅吃年夜饭！”

灶房里面，狗娃一只手已经伸进旁边的竹筐，闻言当场僵住。

他低头看了看离自己只剩半寸的炸丸子，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

“奶，我就看看熟没熟。”

赵氏冷笑一声，“你眼睛长嘴里了？”

刚好端着空盘子经过的虎妞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狗娃耳根一热，扭头瞪她，“小姑你笑什么？你小时候偷吃得比我还快！”

“可我现在又没被逮住。”

虎妞丢下一句，端着盘子就走。

狗娃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今年虎妞和张文涛难得回京过年，两个人带回来的年礼装了足足几车；狗娃前两日又刚把定亲礼办得风风光光，王家这些日子喜事一件接着一件，院里从早到晚都没安静过。

后厨此刻蒸汽腾腾，赵氏披着棉袄现场督阵，一会儿催着剁肉馅，一会儿让人看卤锅，隔一阵还得防着狗娃过来“验菜”。

前院里，王金宝则拎着浆糊桶，领着一家老小贴桃符、挂红灯笼。

王明远也把高句丽和林木兰的事情暂且压在心底，换了件利索的家常棉袍，跟着一块儿忙活。

“王大牛，你那手到底怎么长的？！”

王金宝突然一嗓子，震得门口几个人都转过头。

王大牛拎着大刷子，一脸茫然。

王金宝指向门板上那层厚得快往下淌的浆糊，脸都黑了，“让你刷浆糊，你给我抹这么厚做什么？这面不要钱啊？”

“再让你刷两下，门神还没贴，大门先让你拿面糊封死了！”

王大牛低头看看自己的杰作，自己倒觉得挺有道理，“爹，这天冷，薄了容易干，风一吹就翘。我多抹点，粘得牢。”

他说完还伸手按了一下，“你看，明年开春都掉不了！”

王金宝瞪着他，声音也沉了几分，“那明年换门神的时候呢？”

王大牛想了想。

“拿刀刮。”

“……”

王金宝沉默两息，指着旁边，“你歇着吧。再让你贴两张，明年咱家换门神得先请两个木匠。”

正在梯子上挂灯笼的张文涛一下没憋住，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灯笼也跟着晃了两下。

虎妞正在下面扶梯子，灯笼穗子差点扫到她脸上，她抬头便瞪了过去，“你再笑一个试试！”

张文涛脸上的笑瞬间收住，“我没笑。”

“你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风吹的。”

虎妞抬脚便踢了一下梯子腿。

张文涛赶紧一把抱住横档，“媳妇！大过年的！我摔下来，你这几日还得伺候我！”

虎妞仰头看着他，皮笑肉不笑。

“放心，真摔下来，我顺手把另一条腿也给你收拾利索，省得一高一低不好躺。”

旁边刚从后厨溜出来看热闹的狗娃顿时乐了，“小姑父，你这家庭地位这么多年怎么一点都没涨啊？”

张文涛趴在梯子上低头看他，“你先别得意，等过几年笑盈进了门，你再跟我说这话。”

狗娃一听，笑得反而更灿烂了。

“那我怕什么？笑盈妹子脾气可好了，哪像我小姑，跟个母老虎——”

话还没说完，虎妞已经松开了扶梯子的手，撸着袖子便朝他了走过来。

狗娃脸上的笑当场一僵。

梯子上的张文涛更急了，“媳妇！你先回来！你打他可以，先把我扶下来啊！”

虎妞头也没回，“我都成母老虎了，还给你扶什么梯子？你见过老虎干这个？”

张文涛：“......”

狗娃转身就跑，刚跑两步，迎面便撞上端着一盆葱过来的刘氏。

刘氏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刚定亲两天就敢编排你小姑，皮痒了？”

她朝后厨一抬下巴，“那两大盆肉馅还等着你摔，赶紧去！再磨蹭，明日我就跟你未来岳父说，你在家除了偷吃就剩下嘴欠。”

一提常善德，狗娃立刻不跑了，“娘，这点小事就别惊动常叔了。”

说完连虎妞都顾不上躲，低着头贴墙从她旁边蹭过去，一溜烟钻进了后厨。

虎妞在后面看得直乐，“出息！我还当你多硬气，常叔两个字就把你治好了。”

甚至还有值守官员端着热茶随口感叹了一句，“林家这些年把生意做到海那边去，挣银子的时候谁看着不眼红？如今真出了事，也总不能什么都让朝廷替他们兜着。”

旁边的人笑了笑，“鸿胪寺既然发了国书，那便等回信吧。高句丽自己眼下都乱成一锅粥，年后能不能给出个准信都难说。”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

六部衙门已经陆续封印，平日挤得满满当当的值房一下空了大半，各部只留下少数官员轮值。

鸿胪寺发往高句丽的国书倒是有人听说了。可一打听，不过是林家几条商船在高句丽出了事，商人被扣，朝廷照例发国书问责，许多人也就没再往心里去。

回到商号以后，林万两连衣裳都没换，便把几个老掌柜全部叫进后院，照着萧昭翊定下来的章程安排人重新筛查高句丽旧线。

哪些人还能联系，哪些人近来突然断了消息，哪家牙行背后站着南府大族，哪条商路能绕开出事港口，全都重新列册，海商商盟那边也被他强行压住。

有人听说林家五条船出了事，已经开始担心高句丽的生意还能不能做，林万两却只放出去一句话。

……

虽然这件事在宫里已经被新帝萧昭翊提到了极高的位置，可落到外朝，大多数人却根本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

林万两摆了摆手，嗓子已经有些哑。

“先放着吧。”

“该走的货照走，该收的货照收，朝廷已经过问此事。谁在这个时候自己乱了阵脚，以后便别怪林家的船不替他带货！”

一句话便把浮动的人心压了下去。

林万两从福王处得到消息以后，悬了一整夜的心总算落下去一点。

虽然人依旧没回来，甚至连被关在哪里都还没有查清，可朝廷既然已经动了起来，无论人手、消息还是能调动的力量，都远不是林家自己能比的。

只是等人都走完以后，这位在商海里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还是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林木兰这些年从各地寄回来的账册和信，他一页都没翻，只盯着那摞东西出神。

最后还是老管家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老爷，多少吃一点。”

午后，几道文书几乎同时离开皇城。

鸿胪寺的国书走明面驿道，直送高句丽北廷；辽东市舶司也接到了加急公文，凡是与高句丽南府出事几座港口关系最深的船行、货栈和商号，都要以重新验核船籍为名暂缓放行。

至于靖安司那道密旨，从头到尾没有经过外朝，没人知道去了多少人，也没人知道他们会从哪条路进高句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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