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福王愣了一下，“皇兄，那臣弟——”

“你回府去过年。”

“……”

他的手搭在那只木匣边缘，视线重新落到里面那块焦黑铁片上。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其实从第一颗手榴弹送上战场开始，朕便知道早晚会有这一日。”

王明远没有说话。

萧昭翊伸手把那块铁片轻轻拨了一下，“东西只要炸过，敌人便能捡。炮只要打过，人家便会想办法量炮管、看炮弹。船开出去，别人也会学着造。”

“这些道理，朕都懂。”

他说到这里，却低低叹了一口气，“可有时候朕还是会忍不住想得贪心一点。”

“总想着西山把钢再炼好一点，炮再打远一点，船再造大一点，城墙再修厚一点……大雍便能永远比别人快。”

“朕甚至想过，若能趁朕这一代，把北边、东海、西北所有该补的地方都补上，等承煜接过去时，手里便是一副别人追几十年都追不上的家底。”

“让他少打几场仗……也让后面的孩子也少牺牲些。”

萧昭翊抬眼看着那块仿制出来的残片，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色，嘴角也浮起一丝自嘲。

“年底的折子本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北边军务、东海水师、西北补给，哪一处都不能松懈。

昨夜林木兰的消息送来，朕又是一夜没合眼，本想着把眼前这些事一件件安排妥当，给承煜多留些余地。如今看来，朕还是想得太省事了。”

“世上哪有造出几件好东西，便能把几十年的太平一次买下来的道理。”

王明远心里也慢慢沉了下来，这话他听得懂，甚至比陛下都懂。

再厉害的东西，只要真正投入使用，早晚都会有人拆，有人学，有人仿，领先也从来都不会永远停在某一件器物上。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陛下，大雍在往前走，别人也不会站在那里等着挨打。”

“他们今日能仿出手榴弹，明日也可能学火炮，后日说不定连机床都有人想偷。”

“挡是要挡，泄密也必须查。但真正能让大雍一直走在前面的，靠不了永远藏住一张图。西山最值钱的东西，也从来不只有那几张图纸！”

萧昭翊眼神微微一动。

“那你说，是什么？”

“是人！”王明远没有丝毫犹豫。

“是陛下准许设起来的匠作学堂，是那些从学徒一点点学会算尺寸、记数据、改器械的工匠；是常善德这样，今天做出来以后，明日还会继续挑毛病的人。”

“也是那些愿意学算学、学格物，知道东西为什么能成，而不只会照着旧样重复做的年轻人。”

“手榴弹被人学走了，咱们便做更稳的引信，做更好的钢，做射得更远的炮。”

“今日的炮被人学走，咱们明日还有新的机床、新的船、新的东西！”

王明远说到这里，声音也慢慢重了几分，“别人可以偷走一个样品，也可能偷走一张图。”

“可只要大雍能让会做事的人有地方学，让真正有本事的工匠有名有禄，让今天的人敢指出昨日的东西哪里做得差，明日的人又敢把今日的东西推翻重做，这条路便不会断。”

“他们偷走的永远只是咱们已经做出来的东西，可大雍真正要守住的，是一直还能做出下一件东西的人！”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萧昭翊望着他，眼里的那点疲惫终于一点点散了。

片刻以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难怪周老太傅总说，你这个人有时候讲出来的话，比你造出来的东西更值钱。”

王明远也笑了笑，“老师若真听见，下一句多半便该提醒臣，别得意。”

“确实该提醒。”

萧昭翊端起已经凉下来的茶喝了一口，整个人像是终于从方才那块铁片带来的沉重里缓了过来。

“行了！家国天下的话说得够多了，赴汤蹈火的话也别说。”

王明远刚准备躬身表一句忠心，动作顿时卡住。

萧昭翊看着他，嘴角忽然多了点意味不明的笑，“朕现在倒觉得，你还有一件更难办的事。”

王明远一时没反应过来，“陛下说的是？”

“你是不是忘了今日什么日子？”

王明远脸上的神色慢慢僵住。

萧昭翊往椅背上一靠，终于有了几分看热闹的意思，“是除夕。你这道钦差文书一拟出来，最快今夜便得准备，明日一早出京。”

王明远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半个时辰前，清宴巷门口，赵氏亲手给他系好领口，跟他说饭凉了也等他回来。

而他当时还看着老娘的眼睛，郑重其事保证了一句——今晚一定回来吃年夜饭。

王明远站在御书房里，许久没说话。

刚才面对军械外泄、边军内鬼、倭寇仿制火器，他脑子里还能一条一条往外列办法。

此刻想到家里那桌年夜饭，他却忽然觉得头皮都有点发麻。

萧昭翊看着他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了。

“王卿，辽东的内鬼和倭人可以明日再查。”

“你今晚回去以后，还是先想想该怎么跟你家里人解释吧。”

很快，御书房里便只剩下君臣二人。

殿门合上以后，方才一直挺直腰背坐在御案后的萧昭翊忽然往椅背上靠了靠。

几人先后告退，王明远也正准备跟着出去。

“王卿留下。”

他脚步顿住。

“先别谢得这么早。”

萧昭翊声音冷下来，“你此去辽东，是钦差查办军械外泄。”

“兵部把近一年辽东新式军械的调拨、实耗和战损底册全部誊一份给你。靖安司派人随行，卢阿宝统筹查内线。”

福王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复杂，王明远都要去辽东查军械了，他却被皇兄一句“你过年”打发回家。

可迎上萧昭翊的目光，他最终还是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萧昭翊这才看向其他人，“杨卿、张卿立刻把调令和钦差文书拟出来，卢主使今日便回靖安司挑人，常善德立刻回西山。”

“六弟，你也回去。”

“西山这边由常善德留下继续自查，所有接触过手榴弹图纸、样弹和火药配方的人重新过一遍。”

“到了辽东以后，军械库、沿海水师、相关卫所，你都可以查。”

王明远心头猛地一震，立刻躬身。

“臣谢陛下！”

萧昭翊盯着他，又补了一句，“可昨日朕说过的话依旧算数，没有旨意，不准越境！更不准你借查军械的名义，自己找条船往高句丽跑！”

福王在旁边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王明远只能老老实实躬身，“臣遵旨！”

殿内瞬间安静。

萧昭翊看了王明远很久，昨日自己还在这里告诉他，他这个身份不能轻动。没想到只隔一日，局势便逼着朝廷重新做了选择。

最终，萧昭翊缓缓开口，“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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