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风雪辞银城
沈浪恨恨地道:“原不是以为,他们站不住麽?
可慕容家反应迟钝,而杨灿在城里搞得有声有色,据说,银城士绅,都降了。”
说到这里,三兄弟面面相觑,心情都有些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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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堡主坐在上首,脸色沉沉,下面,黑土堡的各大执事悄悄低语。
齐谨言烦躁地捏了捏眉心,道:“你们,是怎麽看的?”
“堡主,属下觉得,卫五爷所言有理!”
一个魁梧大汉应声站起,这人肩宽背厚,一身武人的短褐,形容体态,有些像豹子头程大宽,正是黑土堡第一悍将,部曲长牛光实。
牛光实直言不讳地道:“咱们一个堡,又是依附银城而生的,拿什麽守?
於军主请了银城卫家的人来当说客,很给咱们面子了,不如降了吧。”
“万万不可!”
一名青衫文士站起身来,容颜清瘦,眉眼斯文,大约四旬上下,乃是齐堡主的心腹幕客秋山晓。
秋山晓对齐谨言拱手道:“堡主,牛曲长目光太过短浅了,我们万万不可归降啊。”
齐谨言道:“说出你的理由。”
秋山晓侃侃而言道:“杨灿是靠偷袭夺得银城,他,真守得住吗?
这儿,可是慕容家经营两百多年的边城,人心向背,在杨灿一方吗?
慕容阀不能失去银城,就像关中不能失去潼关。
银城一失,则慕容家门户大开,於阀兵马可长驱直入,而不用担心腹心生患了。
因此,慕容阀必定倾其精锐,反扑银城。
若旧主强势,银城士绅又会如何选择?”
秋山晓扫视众人,淡然道:“如果我们现在归降了杨灿,到时候就算慕容氏不降罪,从此也必生嫌隙。
你们方才也说,咱们黑土堡,是依仗银城而生的,到时咱们的处境,只怕比死还难。
反之,只要咱们守得住,一旦慕容氏卷土重来,咱们就是大忠臣、大功臣,堡主,到时候,您,还只是一个堡主吗?”
齐谨言听得怦然心动,相对於陌生的、一直处於敌对状态的於阀,他的确对慕容阀更有信心。
秋山晓道:“咱们坞堡十分坚固,强攻也得十余日,於阀兵马必然不舍得埋葬於黑土堡前,定然是以围为主,迫我们归降。
而慕容氏不会容许於阀的人马在银城站稳脚跟,相信大军不消数日就能赶到。
所以,以属下之见,咱们不如固守待变,等慕容大军一到,立即起兵响应。”
齐谨言沉吟良久,心中的天平渐渐倾向秋山晓一方。
以他看来,於家的大旗恐怕很难插稳在银城,这时投机一回,等慕容氏卷土重来,或许就能换一个锦绣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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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实在不济时……
想到这里,齐堡主一拍扶手,道:“好,死守,不降,静待慕容大军驰援!”
堡主一言既出,众执事只能俯首听命。
牛光实性子耿直,还想张嘴,却被他的亲家,黑土堡佃长齐长奉拉了一把,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议事已罢,众执事纷纷散去,牛光实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家宅院。
厅中收拾得倒是清净雅致,不似一般农家那般杂乱。
他的妻子李莺雅正坐在灯下,看着一卷书。
这妇人二十七八,气质娴静,家中原是银城大户,家道败落,才便宜了牛光实这个武夫,否则怎也不会嫁到他家里来。
“夫君回来了,那便用膳吧,都温着呢。”
李夫人收起书卷,微笑道:“今夜不是夫君在堡上当值吧?”
说到这里,才见丈夫脸色沉闷,不禁诧然道:“夫君,出了什麽事麽?”
牛光实一屁股坐在桌边,把今日议事的经过说了一遍,恨恨地道:“也不知姓秋的给堡主灌了什麽迷魂汤,什麽都听他的。”
李夫人蹙眉道:“夫君,秋山晓如此劝说堡主,是他的私心作祟!
谁人不知,他家原是银城巨贾,与甘家抢生意败了,这才屈尊做了齐堡主的幕客。
前几年,他还把小女儿送去了饮汗城,给慕容氏一个旁支子弟做小。
以他这样的身份,一旦齐堡主投了於家,哪怕为了避嫌,还能用他?
何况,甘家如今投了於家,他与甘家有仇,他有得选吗?”
牛光实郁闷地道:“奈何堡主对他言听计从,不听我良言相劝啊。”
李夫人神情严肃起来,对牛光实道:“夫君,齐堡主可以犯糊涂,因为他还有退路。
实在不济时,他还是可以降,顶多不会太受待见。
但是为了安抚地方,於军主、索城主也不会太过难为他。
但你,没有退路了啊。”
牛光实一愣,道:“我?我有什麽麻烦?”
“你是部曲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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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肃然道:“这堡要守,就得是你带人守,刀枪无眼,你守堡,就难免有送命的可能。
纵然不死,慕容氏也真的卷土重来,夺回了银城,那时功是齐堡主的,是力主不降的秋慕客的,不是你这个曾经提议归降的部曲长。
一个曾经提议归降於家的人,慕容家还会继续让他掌兵?
如果慕容氏夺不回银城,黑土堡早晚得降。到那时,曾经杀了於骁豹很多人的你,又会是什麽下场?
听说,於骁豹麾下不少兵将,都和他一起做游侠儿出身,情同兄弟。”
“嘶~~”
牛光实倒抽一口冷气:“那这里外里,不是就可着我老牛一个人坑吗?”
“本就如此!”
“那你说怎麽办,娘子,你读过书的,比我脑子活泛,你得教我。”
李莺雅咬了咬唇,盯着丈夫道:“夫君,如今於阀势大,慕容家颓势已显,我们岂可逆天而行。
你做人仗义,武功又好,黑土堡诸多部曲,大多信服於你,这便是你的本钱。”
牛光实怵然一惊:“娘子,你是说……”
“乱世立身,最忌优柔寡断、盲从他人。”
李夫人拉住丈夫的手:“与其生也被人卖,死也被人卖,不如当机立断,归降明主。
要投,咱就投一个轰轰烈烈,搏一个大好前程。”
她握住丈夫的手紧了一紧:“绑了齐谨言、秋山晓,用他们两个做投名状,归降杨灿、於阀!”
牛光实浑身一震,看着一向温婉,如今有些陌生的妻子,怔怔地道:“如果……如果失手……”
李夫人道:“如果失手,我陪你死!”
牛光实定定地看着妻子,眼底憨厚之色渐渐被一抹凶光取代。
“好!”他咬牙沉声,用力一拍大腿。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我早看那姓齐的庸主、姓秋的奸儒不顺眼了!
一贯只会作威作福,驱使我等为牛马,这一遭,我干了!”
……
银城,临时辟作军主府的一处豪宅。
於骁豹看着赶来归降的青岚堡沈沧三兄弟,以及黑土堡的部曲长牛光实,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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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还有两个人被军主府的亲兵押着,那是黑土堡堡主齐谨言,以及幕客秋山晓。
昨夜牛光实听妻献策,当机立断,连夜发动亲信部曲,夜袭堡主家,一举拿获堡主齐谨言和幕客秋山晓,控制了黑土堡。
今日便亲自押解二人,携黑土堡户籍、田册、兵簿前来银城归降。
至於青岚堡这边,银城甘家做说客,替於骁豹去招降三人,原本就只差一个台阶的沈氏三兄弟,顺着坡儿就滑下来了。
今日为表忠诚,三兄弟更是一起赶来觐见。
“好好好,沈堡主,牛曲长,豹爷我恩怨分明,绝不会负了你们。”
於骁豹轻蔑地瞟了眼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的齐谨言、秋山晓,道:“把这两个不识时务的拖出去砍了,首级悬於银城城门之上,公示三日,以儆效尤!”
一声令下,众亲兵拖起二人就走,二人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连句乞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直心中忐忑的牛光实,一颗心却是一下子落回了肚里。
如果於骁豹不杀齐、秋二人,甚至还存了拉拢、招降的念头,那就把他扔在里头了。
以後,他在黑土堡,势必处境尴尬,再难做人。
可如今於骁豹毫不犹豫地宰了两人,这也就意味着,黑土堡中,依旧忠於齐堡的,都会被清洗。
黑土堡里,还有谁是齐堡主的人?那还不是他说了算吗?
於骁豹目光转回牛光实脸上,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你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黑土堡堡主,好好干,豹爷我看好你!”
牛光实又惊又喜,连忙感激地拜倒,沉声道:“属下从此誓死追随,忠诚於将军,若违此誓,死无葬身之地!”
……
杨灿又在银城待了几天,慕容家的兵马始终没有来。
其实原因也简单,银城原是慕容阀面对於阀的第一边陲重镇,如今要想夺回这样一座苦心经营多年的城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动用多少兵马,调拨多少军备,银城周围数十里,早就清理了所有大木,攻城器械得从後方运过来。
冲车、云梯、撞木、石炮等攻城重器,打造工序繁琐,体型沉重,搬运极为不易,进度就更慢了。
然而,天气也渐渐冷起来了。
冬天,对慕容阀造成的心理阴影还没消失呢。
杨灿立於城楼之上,迎着凛冽的寒风,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得回上邽,离开太久了。
不过,慕容阀筹备缓慢,也就等於给这边留出了更充足的时间。
这几日,从代来到银城,车马络绎不绝,大量的人手、物资,正在源源不断地调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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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黑土、青岚两坞的归顺,银城地界,如今已在他的人掌控之下。
等慕容阀的兵打过来时,这里已是准备充足、兵强马壮。
代来城的守城军备,加上银城的守城军备,双倍的军事物资,将把这座城武装到牙齿。
那时又是天寒地冻的时候,慕容阀真能讨得了好去?
可这一仗,慕容阀又不能不打,一想到这里,杨灿都有些同情慕容盛了。
这位阀主,还真是流年不利呢。
“总戎打算明天回上邽?”於骁豹站在一旁,拢了拢大氅,问道。
他不是冷,而是心虚,就像负债人见到了债主。
杨灿道:“慕容阀的兵迟迟不来,我不能再等了。”
於骁豹咧嘴笑道:“那你就回去,这里交给我就好,我莽撞了一回,吃了大亏,不会再莽撞第二次!”
於骁豹说着,心想,莽撞了一回,不仅被困青石叠坞,日日以马肉为食,丢人现眼,还把宝贝女儿赔出去了。
要是再莽撞一回,我可没有女儿赔给人家了啊。
杨灿笑道:“也是,我信於军主。而且,须得於军主你亲自调兵遣将,堂堂正正击溃慕容氏来犯之敌,方能重挽你的英名。”
“正是如此!”
於骁豹大声道:“我於骁豹会用大败慕容氏的捷报,做为今年正旦的贺礼!”
杨灿笑道:“好,那我就在上邽,等你的好消息。”
於骁豹暗暗松了口气,杨灿总算要走了,他不走,我闺女都不敢回银城来了,一直躲在代来。
先把这小子送走,我再仔细问问那丫头的心意,可不能自作聪明,一旦会错了她的意,可咋整。
哎,都怪我,一个马虎,赔了自己的名声不说,还搭上了我的宝贝闺女,这事儿整的。
……
次日,杨灿启程回上邽,天竟下起了飘零的雪花。
长亭古道,浅浅的一层白,如同水墨。
杨灿的离开是机密,为了安全,要等他离开次日,才会对外公开行程。
杨灿也没让於骁豹率众来送,此时在长亭下相送的,不过是索醉骨带着四女兵。
初雪,风寒,四女兵都穿着狐裘,俏美中平添了几分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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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女兵如今依旧是索醉骨的贴身侍卫,但……有些事终究是不同了。
否则,她们怎麽可能有这样价值百金的裘衣御寒?
站在前边的索醉骨,一身裘衣尤其名贵一些。
她身着玄狐皮裘,外披一袭石青色刻丝灰鼠披风,颈间围着蓬松柔软的大貂鼠风领,容颜娇媚得仿佛一朵牡丹花。
杨灿对索醉骨道:“慕容涧和慕容晓晓不必急着放,等慕容氏发兵来,打过一场再说。
到时候,你可以向慕容家勒索点好处,不管是慕容涧还是慕容晓晓,慕容盛都不能不赎的,喜欢什麽,你就要点什麽。”
索醉骨“噗嗤”一笑,道:“你当人家是强盗呀,哪能索要自己喜欢的东西。
真可以如此的话,那我向慕容家索要几个貌美的贵女,你要不要?”
“不要,我有你,就够了。”杨灿说时,却也向索醉骨身後四女兵看了一眼。
四女兵顿时脸色微晕。
四女侍奉杨灿,初时只觉辛苦,那种满足感,更多的是心理上的。
如今她们才刚刚嚐到其中妙处,杨灿就要离开了,心中自然依依不舍。
索醉骨啐道:“快滚吧你,口是心非的坏家夥。”
杨灿哈哈一笑,翻身上了战马,又扭头看向索醉骨:“你在银城,自己小心。”
“嗯!”
索醉骨的眉眼间也笼上了温柔缱绻的风情,柔声道:“杨郎,一路平安。”
杨灿策马,率领老辛等一众侍卫,向风雪中驰去,一行人渐行渐远,终於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长亭下,五女肩头,已经披了薄薄的一层雪。
索醉骨转过身来,娉娉婷婷地走向自己的战马:“行了,人早走远了,还看,一个个那眼珠,就像生了钩子似的。
马上就正旦了,来年二月,他就回来了。咋,怕闲得太久挂了蛛网?”
四女兵哪听过这般调侃,四张俏脸登时羞得通红,宛如寒梅四朵,楚楚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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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土堡这边,堡主齐谨言刚刚送走了银城派来的说客,卫家的五爷。
“什麽?”三兄弟齐齐站起身。
沈沧又惊又喜,道:“快快有请!不不不,我等亲自相迎!”
说罢,便与沈浪、沈沺急急迎了出去。
青岚堡虽然是独立设置的一处坞堡,却是严重依赖银城而生存的。
它的田地在堡外,生意在城里,银城前的这两座坞堡,完全是出於军事目的而营建的,和地方上那种能够自给自足的坞堡是不太一样的。
如今银城易主,他们这座依城而建的堡寨,处境瞬间尴尬,何去何从,必须做个选择。
沉吟半晌,沈沺道:“大哥,二哥,不如我先行一步,往银城里走一遭,探一探他们的口风?”
沈沧刚要回答,就有一个庄丁急急跑进来,道:“堡主!银城来人了!是甘家的人。”
可咱们错过了最好的时机,银城初定时投降,才是体面的。
如今大局已定,我们之前一直犹豫不决,如今才降,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找咱们的茬儿?”
大哥沈沧沉声道:“今天收到的详细消息,慕容朔、慕容寻死了,银城慕容涧,成了阶下囚。
听说今天杨灿还派人押来一个叫什麽……慕容晓晓的,你们说,咱们青岚堡,怎麽办?”
接下来几天始终不见兵马来打,他们却愈发猜疑起来:杨灿和於骁豹,这是在玩什麽花样?
今天,沈家三兄弟又围坐在一起,猜测起了银城方面的心思。
二哥沈浪眉头紧锁,道:“就算人家一直不来攻打,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生意要不要做了?地要不要种了?难不成一辈子缩在堡里?”
老三沈沺道:“道理咱们都懂,归降是唯一的活路。
青岚堡的人这几天一直惶惶不安。
一开始,他们是因为担心於阀的兵马会打过来。
但是每天在堡外,只有於骁豹派来的百十骑军士策马驰骋,耀武扬威一番,随後便打马回城,倒是有些在他们堡前遛马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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