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九章 历史的车轮
在陈焕边上,陈澄陈澈两兄弟,都满脸泪水,跪在老父亲身边。
姜禇愣愣的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陈焕,半天都没有怎麽说出话来。
去年年底,他从辽东回来之後,因为对将来迷茫,也不知道应该干什麽,索性讨了个修陵的差事,出城去给皇帝修帝陵去了。
「谁让你这麽干的,谁让你这麽干的!」
秦远倒在地上,因为剧痛,脸色涨红,但他却不敢还手,许久之後才抱着头说道:「世子爷,这都是陛下的吩咐啊,没有陛下吩咐,我们北镇抚司哪里能拿朝廷大员?」
姜禇体胖,打了一会儿自己反倒气喘吁吁,他一把把秦远拽了起来,声音如同哭嚎一般:「去找大夫啊!」
秦远犹豫了一番,才回头看向身後的属下,对着属下挥了挥手。
姜禇回头看了看陈家父子,咬牙切齿:「陈侍郎要是死了,老子一定跟你拚命,一定跟你拚命!」
说罢,他咬牙切齿地离开了北镇抚司,衣服都没有换,就一路风风火火地进了宫里,等到了乾清宫,找到了弘治天子,他已经是气喘吁吁。
不等他说话,弘治天子就抢先开口,语气还带了些惊喜:「二叔什麽时候回来了?」
姜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咬牙道:「陛下,陈焕…陈焕…」他实在是想不好措辞,半天之後,只问出来一句话。
「为什麽要这麽办?」
弘治天子一脸无辜:「二叔,朕既然开始亲政,自然要开始清除积弊,陈焕贪赃枉法…」
「臣问的是,为什麽要让北镇抚司办他?」
姜禇声音大了些:「他快死在诏狱里了!」
「他死在诏狱里,天下人会怎麽想,辽东又会怎麽动作,陛下考虑过没有?」
听到这里,弘治天子才有些心虚,他声音低了些:「去年二叔曾经说过,辽东军打不进榆关来。」
「是,他们现在是打不进榆关来,但是过几年呢?」
姜禇气得七窍生烟:「为什麽要平白给他这样一个大好的藉口?」
「朕…朕…」
弘治天子说不出话来了,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这才说道:「那朕让人,先把陈焕给放出来。」
「陈焕已经快死了。」姜禇看着皇帝,声音沙哑:「陛下知不知道,臣跟陈清是在哪里认识的?」
「是在湖州府德清县,当时陈清被陈焕逼到德清,几乎入赘在德清顾家,等他在德清站稳脚跟,陈焕又追到德清,差点把他抓回家里去。」
「陈清早年在陈府,几次险死还生,父子二人…势同水火!」
「臣实在是想不明白。」
姜禇直勾勾地看着皇帝,许久之後,他才跪了下来,低头叩首道:「陛下,臣在京已经多年,老父年迈,臣想带着家里人回汴州侍奉老父,请陛下允准!」
他深深跪地磕头,额头贴在地上,几乎是五体投地。
当年面对景元天子,他也不曾行过这种大礼。
弘治天子慌了神,上前搀扶:「二叔,有什麽话好好说就是,何必如此…」
「何必如此?」
…………
另一边,辽东的金州港。
陈清带着秦虎,已经到金州港好几天时间了,这几天时间,陈清先是带着秦虎,认识了金州卫的几个将领,又带着他上了金州港的战船上一一看了一遍。此时,二人正在一艘战船的甲板上,感受着海风迎面而来。
陈大老爷紧了紧身上的袍服,呼出一口气:「这会儿,这风还是有些冷,不过过几个月就好了,去年夏天我来过金州,海风一吹,相当舒服。」
秦虎回头打量着这些战船,低声道:「侯爷准备这些,不是一年两年了罢?」
「那当然。」
陈清笑着说道:「咱们在东南剿倭的时候,跟宁波府那个胡家定制福船,你还记得罢?」
秦虎点头:「卑职记得,侯爷跟他们家讲价都讲了不少。」
陈清嗬嗬一笑:「我这几年,也跟他们家讲了不少价,前年,那位胡劲松胡家主偷偷派了儿子到辽东来,算是让这个儿子在辽东自立门户了。」
「如今,我花了大价钱,给他在辽东弄了个船坞,虽然还造不出这种大船,但是中小船只都没问题了。」
秦虎笑了笑:「看来,宁波府的这个胡家,也看中了侯爷的潜力。」
陈清摇了摇头:「他们跟我说,市舶司的生意不好做了。」
说到这里,陈大老爷闷哼了一声:「我当年花了多少心血才弄起来的市舶司,如今这些人又开始上下其手,连胡家这种世代造船的,都在市舶司赚不到钱了。」
秦虎点了点头,应了一声:「那些人跟侯爷相比,差太多了。」陈清手指向远方,开口说道:「这个月,登州府那里就要送东西到金州港来,秦兄你就可以领兵护航了,要先把这条商路跑通,如果海上有什麽水匪海盗,正可以练兵。」
秦虎顺着陈清手指的方向看去,突然笑了笑,低声道:「侯爷练这支水师的目标,是天津港…」
「是不是?」
陈清回头看了他一眼,先是挑了挑眉,随即哑然一笑,他正要说话,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头儿,头儿!」
陈清回头一看,只见他身後,言琮急匆匆爬上甲板,一路连滚带爬的小跑过来:「头儿,京城送过来的急信!」
他急忙忙跑近,把手里的文书递给了陈清:「陈家老爷,还有两位公子…」
言琮大口喘气。
「被拿进诏狱了!」
姜禇猛地回头,看向身後跟着他一起进来的镇抚使秦远,他站直身子,狠狠一拳就捣在了秦远的肚子上。
他几乎是红了眼睛,不停地踹着秦远:「你他娘的,你他娘的!」
陈焕此时不仅有伤,而且还在发着高烧,闻言努力睁开眼睛看了看姜禇,就又闭上了眼睛。
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陈家的三公子陈澈,在一旁哭道:「世子,家父前天就开始起热,却又被他们强行拽去问话,已经支撑不住了!」
他哭得伤心,因为这会儿,他身上也带着伤。
他还没有亲政的时候,朝政还能够正常稳定地运行,而现在,他开始接手权力,又不可避免地开始插手事情。
十六岁的年纪,成为天下至尊,手握大权,是个正常人都容易飘飘然,也都容易任性。
他爹景元帝那种性子,反倒是属於不怎么正常的特例。
而现在返回京城,就见到了眼前这样炸裂的情景。
他上前半蹲在地上,看着陈焕,声音沙哑:「陈大人,你…你怎麽样?」
而现在,一夜之间他被拿进诏狱,因为北镇抚司问话太急,他又不可避免地吃到了一些北镇抚司的「手段」。
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打击,已经让这位曾经的礼部侍郎,几乎到了咽气的边缘。
如果景元帝能多活二十年,乃至於多活十年时间,如今这种情况都大概不会出现。
因为多活二十年,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挑选自己的继承人,或者说去教导自己的继承人。
事实上,景元帝之前的几代皇帝都不怎麽样。
如今,到了弘治天子这里,这种弊端再一次显现出来。
但现在,说什麽都没有用了。等到姜禇赶到北镇抚司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浑身都是伤,进气少出气多的陈焕。
陈焕是个标准的读书人,他身体一直算不上特别好,从小到大又没有怎麽吃过苦头。
可以说,他这一辈子除了陈清这麽个儿子以外,其他事情都相当顺利。
帝制时代,有一个绝难避免的天然劣势,这个劣势,将来的陈清恐怕也不可能规避。
那就是家天下时代,一个国家的兴衰成败,往往取决於皇帝一个人身上,而因为世袭传承,皇帝的个人能力以及心性,必然良莠不齐。
景元帝是几代姜家皇帝里,难得的一颗好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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