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东当王爷

桑杰心跳加快了。

他点击最近的一辆车，扫描车身上的二维码。

「滴——」

桑杰沿着滨海大道骑行，感觉像在做梦。

两公里的路，步行要二十多分钟，骑电单车……不到五分钟。

他到了劳工营门口，手机上显示费用：1.2迪拉姆。

实际支付：0.6迪拉姆（瓦立德亲王补贴50%）。

桑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六毛钱。

相当於十二印度卢比。

在印度老家，十二卢比能买一小袋炸豆饼，或者一杯便宜的茶。

在这里，能让他少走两公里路，少流一身汗，少受二十分钟的罪。

值不值？

太他妈值了。

桑杰付了款，锁好车，走向自己的货柜宿舍。

脚步轻快得不像他自己。

第二天，他打算继续骑这辆车去公交站。

但车不见了。

或许被其他工友骑走了，或许被收走了？

他有点失落，但很快，就在劳工营外的沙土路边，发现了另外两辆。

几天之内，这种橙色的两轮小车，如同某种拥有顽强生命力的沙漠植物，在阿布达比，特别是城市边缘的劳工聚居区、公交枢纽附近，呈指数级增长。

桑杰再也不需要走那两公里了。

他甚至开发出了新路线：骑电单车到更远但班次更多的公交站，或者乾脆几个工友一起，接力骑行到更便宜的集市买东西。

便利是实实在在的。

他，以及成千上万像他一样的底层外劳，是这无序扩张最早、也最直接的受益者。

他们不关心车从哪里来，为什麽不回去，停放是不是规范。

他们只知道，以前需要耗费时间和体力解决的「最後一公里」甚至「最後几公里」问题，现在花一点点钱就能搞定。

阿布达比的本地市民，也从好奇到尝试，再到习惯。

对於很多年轻人、普通职员来说，这也是一种新鲜的、灵活的短途选择，尤其是在交通拥堵的市中心。

然而，阿布达比的市政管理部门却头痛欲裂。

这些车没有登记，没有归属，无人管理。

它们随意停放，侵占公共资源，影响市容。

投诉电话被打爆。

市政人员试图联系运营方，但OFO在阿布达比根本没有注册实体，电话打到杜拜，得到的回应迟缓且无力。

戴威的团队早已被杜拜本土因车辆「外流」导致的「无车可用」投诉淹没了。

杜拜的情况开始变得滑稽。

早晚高峰，地铁站、公交站、热门商圈外，本该车满为患的OFO停车点，如今空空如也，或者只剩下几辆故障车。

APP上显示周边有车，但跑过去却发现要麽是定位漂移，要麽是电量耗尽的「殭屍车」。

花钱补贴的便捷出行项目，自己的市民却用不上车了？

社交媒体上，杜拜网友的抱怨和之前嘲讽阿布达比的优越感形成了尖锐对比：

「@Dubai_User：笑死，以前嘲讽阿布达比没地铁没电单车，现在我们自己也没车可用了？亲王殿下的投资都便宜隔壁了？」

「@Desert_Commuter：OFO调度是睡着了吗？全杜拜的车都长腿跑到阿布达比去了？我赶时间啊！」

戴威他们都快哭了。

App在不断叠代，地勤团队在疯狂扩张。

但他们追赶不上车辆投放的速度，更追赶不上那些……

那些每日在杜拜与阿布达比、沙迦等邻近酋长国之间通勤的打工者那自发而混沌的使用逻辑。

最初的问题，出现在「调度」这个软肋上。

他们一直认为瓦立德当初阐述的监管框架，比如「施划电子围栏和专用停车区……违规停放的用户，可以考虑纳入个人信用记录」的理念太过超前。

现在他们不得不承认，太有必要了。

然而，在杜拜和阿治曼这两个试点中，电子围栏的勘划、技术调试、与城市管理部门的对接、用户教育的普及……

所有这些需要精细打磨的工作，在瓦立德「军令」式的速度和海量投放的冲击下，出现了巨大的滞後。

不过，戴威他们对随後在BJ的试点，更有信心了。

问题充分暴露出来，才能解决问题。

於是，他们的动作更快了。

车，太多，太新，租金太便宜。

对於许多用户而言，这玩意儿就是个「一次性」的短途神器。

早上从位於沙迦的住处，骑到杜拜地铁站，锁车，换乘地铁去上班。

晚上呢？

或许加班，或许有约，或许只是懒得再找车，因为地铁口永远有新车。

问题只是出在阿布达比。

因为如沙迦一般，其他酋长国都在杜拜和阿治曼周围，大家的地理边界是圆圈套圆圈的，设立在杜拜和阿治曼的调度中心和调度站点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而阿布达比没有。

没有运营团队，没有调度车辆。

任何一辆被骑到阿布达比的OFO电单车，就像一滴水落进沙漠，几乎不可能靠自己「回去」。

它们散落在阿布达比的写字楼下、商场外、居民区路边，以及……

一切能停车的地方。

乱停乱放？

那只是最初级的状态。

因为电单车的电量耗尽後，它就是一团废铁的殭屍车。

很快，殭屍车便开始堆积，堵塞人行道，挤占本来就有限的公共空间。

……

杜拜，阿治曼酋长国边境检查站。

达博斯科恩·纳赫迪从黑色的奔驰G级越野车上下来，脸色铁青。

他面前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公路，连接杜拜和阿治曼。

公路两侧，原本应该是整齐的绿化带和护栏。

但现在……

护栏边、绿化带里、甚至车道旁的沙地上，歪歪扭扭地停满了橙色的OFO电单车。

一眼望去，至少有两三百辆。

像一群溃散的橙色士兵，丢盔弃甲地瘫在路边。

「这他妈的……」达博斯科恩咬牙切齿。

「老爷。」

他的助理小跑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统计出来了，过去七十二小时，从杜拜和阿治曼流失到阿布达比的车辆总数是……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五辆。」

「多少？！」达博斯科恩猛地扭头。

「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五辆。」

助理重复道，「而且还在以每小时两百到三百辆的速度增加。

主要是通勤潮，早上从杜拜往阿布达比方向，而我们的调度卡车没法进阿布达比。」

达博斯科恩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戴威那边怎麽说？」

「戴总说……目前最直接的解决办法是……是增加车辆投放。赶紧解决杜拜的缺车问题，然後公关阿布达比。」

「增加投放？」

达博斯科恩冷笑，「再投十万辆？然後看着它们全流到阿布达比去？」

助理不敢接话。

达博斯科恩走到一辆歪倒在沙地里的电单车旁，蹲下来查看。

车身上沾满了沙土，座椅被太阳晒得发烫，电量显示为零。

这辆车大概率是从杜拜某个地铁站被人骑出来，一路骑到边境，没电了，就被随手丢在这里。

「阿布达比那边什麽反应？」

达博斯科恩问。

「暂时没有官方反应。」

助理说，「但社交媒体上……阿布达比网友都在拍视频，炫耀他们街上到处都是OFO，还说『感谢瓦立德亲王送来的礼物』。」

达博斯科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能想像那些视频的标题：

《震惊！杜拜的共享电单车为何一夜之间占领阿布达比？》

《瓦立德亲王精准扶贫？阿布达比人民喜迎橙色洪流！》

《杜拜人哭了：我们的车呢？》

丢人。

太丢人了。

「老爷……」

助理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联系阿布达比市政府，让他们帮忙把车运回来？

我们可以付费。

或者……或者他们禁止OFO在阿布达比使用？」

达博斯科恩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

他忍了又忍後，嗤笑出声，「你以为阿布达比会配合？」

「嘁！MBZ（阿布达比王储）现在巴不得看我们笑话。

我跟你打赌，他不仅不会禁止，而且还会暗中鼓励。

让这些车堆在阿布达比，让国际媒体拍，让全世界看我们OFO的笑话。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助理不敢说话了。

达博斯科恩看着那些被遗弃在边境线上的电单车，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知道，这不是商业问题。

这是殿下的一项宏伟计划。

但是，此刻，首先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政治问题。

阿布达比不批准OFO运营人员进入，显然是在对殿下、对杜拜-阿治曼联盟的报复。

「联系戴威。」

达博斯科恩转身走向越野车，「告诉他，必须立刻推出区域限制功能。

阿布达比的车辆，只能停在阿布达比；杜拜的车辆，只能停在杜拜。

立刻启动预备的电池补给车，我们去阿布达比移动补电。」

「车没问题，我们是按预案准备好了的。但戴总那边技术上……需要时间。」

助理小声说。

「那就给技术团队上压力！」

达博斯科恩拉开车门，

「告诉戴威，殿下的脸面，比他们的技术难度更重要。

24小时，我要看到解决方案。」

「是。」

车子启动，驶离边境检查站。

达博斯科恩看着後视镜里那片橙色的「坟场」，眉头紧锁。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因为，远处，一辆BBC的采访车正停在路边，记者扛着摄像机，镜头对准了路边堆积如山的电单车。

达博斯科恩瞥了一眼，心里更烦了。

国际笑柄。

殿下这次，怕是真要成国际笑柄了。

……

阿布达比，社交媒体上。

@AbuDhabi_Everyday：「今天下班，发现家门口多了五辆OFO！感谢杜拜老铁送来的温暖！（附九宫格图）」

@Falcon_ABD：「笑死，杜拜人现在是不是在步行回家？

我们阿布达比人替你们骑了，不用谢。

（视频：骑着OFO在滨海大道上兜风）」

@Zayed_Pride：「说真的，这车挺好骑的。

瓦立德亲王投资的东西，质量就是不一样。

阿布达比市政府什麽时候也引进一下？」

@Desert_Rose：「我算了一下，从公交总站骑到我家，一共8公里，花了3迪拉姆。

瓦立德亲王补贴一半，实际支付1.5迪拉姆。

比打车便宜多了，如果用助力模式，还能锻链身体。

（附骑行路线图）」

这些推文、视频、照片，像病毒一样在阿联的社交媒体上传播。

阿布达比网友带着一种「捡到便宜」的得意，疯狂炫耀。

杜拜网友则气得跳脚。

@Dubai_Commuter：「你们要不要脸？那是我们的车！」

@Metro_Rider：「阿布达比人素质真差，把我们的车都骑走了，我们怎麽办？」

@Future_City：「建议OFO立刻锁死阿布达比的区域，禁止跨城骑行！」

争吵愈演愈烈。

甚至开始上升到地域攻击。

「阿布达比就是一群强盗！把我们的车还给我们！」

「杜拜人真是太小气了！几辆破车而已，至於吗？」

「破车？那你们别骑啊！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们骑了怎麽了？有本事你们也骑到阿布达比来啊！」

「……」

……

车子无声地向前滑行，速度平稳。

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湾特有的咸湿气息，却比步行时凉爽得多。

桑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跨上车座。

电单车比他想像中轻，座椅是加厚的，坐上去很舒服。

他拧动右手车把。

桑杰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

他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里，其实早就下载了OFO应用。

是那个杜拜老乡帮他装的。

一声轻响。

车锁开了。

他打开应用，地图自动定位。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检测到您位於阿布达比市，当前区域暂未开通OFO服务，但您仍可解锁并使用附近车辆。」

「反正不要钱，下了又不亏。」

老乡说，「说不定哪天阿布达比也有了，你就能用上。」

这些车……哪来的？

他记得昨天这里还没有。

桑杰当时只是笑笑，没当真。

阿布达比怎麽会有共享电单车？

可现在……

桑杰·夏尔马很快就发现了阿布达比街头的不同。

起初是零星几辆，那醒目的橙色在阿布达比以黑白、米黄为主色调的街头格外紮眼。

车身上印着醒目的白色「OFO」标志，还有一行小字：「瓦立德亲王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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