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九十章 双轨入局
“你这是准备让我去做什么。”
“查账。”
猛的抬起了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的秦茂愣在原地。
“你刚不是还说,要先替我探探路来着。”
“我这会儿改主意了。”
旧印被李恪拿了回去,指腹碾压印边朱砂的动作在许元手掌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红痕。
“这玩意儿不经查,你那底子也不经他们查,搁我手里最合适。”
“你攥的这么久,小心沾上了洗不干净。”
“早就沾上了,还怕个屁。”
两人的手仍叠在桌沿,秦茂咳了一声,转身踢了周魁一脚。
“瞎看什么呢,还不赶紧去点人。”
揉着腿的周魁终于回过味来。
“点,点哪头的人啊。”
“金紫令符你拿好,去把洛阳四个城门全封了,车过查轴,马过验蹄,连出城的棺材瓤子也得给我撬开看。”
重重把令符拍进秦茂怀里,许元的视线转到了谢珩身上。
“你走你的暗线,把白马寺旧渡口跟城里的水道全盘过来,别挂咱们大理寺的牌子,去寻漕帮的人动手。”
顺手合上了内侍省牌簿,谢珩叹了口气。
“那要是,要是有人从水底下摸出去呢。”
“叫水鬼去桥洞底下猫着,头一艘船放过去,专截第三艘。”
“这,为啥偏是第三艘。”
“打头的探路,第二艘放饵,真舍不得丢的宝贝,总得夹在里头。”
手指绕过系带,李恪替许元整理那被药巾弄歪的衣领,最后停在一个让人略感窒息的紧度上。
“别动。”
看向近在胸前的手,许元垂下了眼。
“你勒的这么紧,怕我跑了不成。”
“那破庙里头蛊引多的很,领口一松就进阴风,你要是扛不住,趁早吱声。”
“这才哪到哪啊,你现在就问我扛不扛的住,也太心急了吧。”
替他压平衣襟,李恪眸中已恢复亲王临阵时的冷肃,系带终于放松。
“许元,我带着人进城防营之后,你可就只有这一次出手的机会了。”
“我知道。”
“在寺里要是碰见沈观潮,别火急火燎的抓活口,他既然敢把名字撂下,就是在等别人找上门。”
“你那边也一样,城防营要是请你进内堂喝茶,千万别碰他们的杯子。”
握在手里的,是案上的那把佩剑。
“你这是在叮嘱我呢,还是想管着我。”
“那得看殿下你想听哪一种了。”
走过许元身旁时,李恪的手掌在其后腰处停留了片刻,一枚薄薄的铁片被他隔着官服按进了玉带夹层里,雷声在门外再次响起。
“白马寺后院挂着把老锁,拿这钥匙能捅开。”
用手肘抵住他的手臂,许元并没有回头。
“沈观潮给你的。”
“十年前东宫换印的时候,从旧库大门上抠下来的。”
“你倒是藏的够深。”
“钥匙得塞进对的锁眼里才好使,许大人可得拿稳了。”
在旁边听的额角直跳,秦茂抱着令符先出了门。
亲王仪仗很快从别驾府正门启程,六列火把照亮长街,李恪骑马行在最前,散开的披风领口直到转过街角也未曾重新扣好。
推开密室侧门,许元等的是马蹄声渐渐远去。
门后站着十名黑衣暗卫,他们没有大理寺腰牌,靴底缝着死囚营才用的倒钩麻线。
挂到背上的,是周魁手里的刀。
“大人,寺门外头都是咱们的人盯着了,咱怎么摸进去。”
“翻西边的墙。”
“可殿下不是给钥匙了吗。”
“钥匙那是摆给死人看的,墙才是让活人走的。”
“那后院的那把老锁咋办。”
玉带里的薄铁片传来冷硬的触感,许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留给在后头跟着咱们的那些人。”
一行人从别驾府地窖穿出,借着雨幕贴入坊墙暗影,白马寺的第八声钟余韵仍在城中回荡,沿街巡卒却都被亲王仪仗引向了城防营。
西墙下有新踩出的泥印,许元没有绕开,反而踏着原印翻入寺内。
落地后的周魁摸向墙根,发现了异常。
“十一行脚印,咱这边统共才十一个人啊。”
“多出来的那一行在咱们前头。”
“这是有人早算准了咱们会翻墙进来。”
“算准了不稀奇,奇的是他为啥连藏都不藏。”
后院没有僧人,几盏长明灯全被挪到东廊,通往禅房的石路留着未干的水痕。
抬手叫停了众人,许元独自走到门前,把那枚薄铁片塞进了锁眼里。
铁片刚探进去,锁舌便自己滑开了。
抽刀上前的周魁,看了一眼。
“这锁没挂实诚。”
“有人替咱们捅开过了。”
一脚踢开禅房木门,许元把铁片重新收回了玉带。
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沉香散在廊下的空气中,屋内没有沈观潮,蒲团前只跪着一具穿内侍省总管服的无头尸。
捧在尸体手上的,是一只未封口的木盒。
摆在盒中的,正是李恪方才掉在别驾府青砖上的那枚玉扣。
“然后你再走小道进寺里,替我摸摸那边的水有多深。”
东宫旧印仍沾着他的温度,留在手掌摊开的许元手心里。
弯腰捡起青砖上的玉扣,李恪并未理会散开的披风领口。
“你这是要我摆着亲王仪仗进城防营,把外头的眼珠子全吸过去啊。”
“你查账的时候最好发点火,让他们瞧瞧,你眼里只有洛阳的兵权,没闲工夫搭理一座破庙。”
短笺燃到指尖的温度让许元抖落了灰烬,手上的力道一松,披风滑落的间隙里,指背不经意擦过李恪颈侧的皮肤,随即手腕便被对方一把扣住。
“东西乱拿没事,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那你可得抓紧点,这局的口子窄的很,手一松,可就挤不进去了。”
“这都他娘的什么时候了,还查哪门子账啊。”
“昨晚城防营往北仓调了三队人,说是替白马寺修河道,兵册上挂着九十七号人,领的粮秣却有一百四十份,里头少了的十三个人去哪儿了,他们可比沈观潮清楚多了。”
手腕挣脱了束缚,许元将桌上的金紫令符拿在手中。
“还有第三条。”
听见这话又默默收回了手,那是正要上前捡玉扣的秦茂。
许元的腕骨被李恪握在掌中调整了一下位置,那大拇指正好压在脉门处,李恪眉间那点残存的常色随之消失殆尽。
“你这么拉拉扯扯的,许大人,失礼了吧。”
“你要是真想走,刚才塞给我那方东宫旧印干嘛。”
“纸上写的明白,你入白马寺,我便该回东宫,沈观潮想要什么,你看不出来。”
“他想让咱们自己挑一条罪名。”
“你若追查安西,我便成了夺嫡的亲王,你若跟我回神都,安西军防便会落到他们手里,今日无论谁退,另一个都得背上弃局的名声。”
在许元指间翻过一面的短笺,朱砂字迹被灯火照的发暗,他没有去看已经走到门边的李恪,只把纸递到烛焰上。
“回来。”
脚下未停的李恪,肩后的披风却被许元伸手攥住,布料绷紧后扯开了领口的玉扣,落在青砖上滚出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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