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8章 假面宴席露峥嵘
买家峻被引入二楼时,会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解迎宾、杨树鹏,以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背光处翻阅文件,看不清面容。
"买主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解迎宾起身握手,掌心干燥而有力,"只是今晚是私人聚会,您这是……"
"巧了。"买家峻自然地落座在单人沙发上,恰好与背光处的中年男人形成对角,"省商务厅临时安排考察莫干山文旅项目,听说解总在这边有产业,顺道来拜访。怎么,打扰各位雅兴了?"
"裴厅长教导的是。"买家峻站起来,整理衣襟,语气依然是做客的客气,"所以今晚特意来向各位前辈请教——做事的'分寸',到底划在哪儿。"
裴正刚没有接话。他看了解迎宾一眼,转身走向侧门。杨树鹏跟着站起来,经过买家峻身边时,几乎是用气声说了一句:"买主任,夜里山路不好走,小心。"
脚步声渐远。会客厅只剩下买家峻和解迎宾相对而立。水晶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波斯地毯上交叠成扭曲的黑色。
"买主任,"解迎宾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又有一丝狠厉,"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在沪杭新城站住脚吗?因为我从来不挡别人的财路。但是你——"他踱步到窗边,指着山下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你正在挡住很多人的路。这些人加在一起,比你想象的重。"
买家峻走到他身边,并肩望向窗外。新城管委会的办公大楼隐约可见,楼顶的LED灯带在夜色中勾勒出轮廓。那是他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的地方,是无数群众信访件堆积如山的案头,也是今晚这场较量没有硝烟的战场。
"解总,"买家峻的声音很轻,"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安置房工地吗?我见过。那些等着住进去的老人,他们的儿子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到现在医药费还欠着。你管那叫'财路'?"
解迎宾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窗玻璃映出两人的倒影,一个西装革履,一个夹克便装,像两个时代的剪影叠在同一帧画面里。
买家峻转身走向楼梯口。脚步在门框处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裴厅长那份文件,我大致扫了一眼。和解总下个月要竞拍的那块港口物流用地,有点意思。省里马上要出台新的土地出让监督条例,裴厅长应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门合上了。解迎宾站在原地,手里的威士忌杯壁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纹。琥珀色的酒液渗出来,沿着指缝滴落在地毯上,像一滴迟来的冷汗。
深夜十一点,莫干山盘山公路。买家峻的车被两辆无牌越野车一前一后夹在中间,车速被迫降至二十码。马海东在通讯频道里压低声音:"买主任,技术组拍到裴正刚的车从别墅后门走了。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被堵了。"买家峻透过后视镜观察,后车的远光灯刺得他眯起眼,"不像是要动手,更像是警告。"
果然,夹行持续了约三公里后,越野车在岔路口分开,隐入山林。司机长出一口气,买家峻却让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是花絮倩略带沙哑的声音:"买主任,这么晚……"
"云顶阁七楼的安全屋,现在空着吗?"
沉默了两秒。"空着。但杨树鹏的人今天下午刚去检查过监控。"
"那就更好。"买家峻望着山下城市的万家灯火,语气平淡得像在聊明天的天气,"你帮我给韦伯仁带句话:今晚1号别墅的宴会名单,让他再加一个名字进去。"
"谁?"
"他自己。"
花絮倩明显吸了一口凉气:"买主任,你这是要把他逼到绝路上。今晚之后,杨树鹏第一个查的就是内鬼。"
"绝路有时候就是生路。"买家峻挂断电话,重新启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入新城界碑时,他看见收费站岗亭里值班的小伙子正趴在桌上打盹,荧光背心领口露出一截高考准考证的塑料卡套——那是他来新城第一周处理的那批农民工子女入学申请里的一个,也是他深夜加班的寻常日子里,见过最踏实的一盏灯。
回到办公室已是凌晨。买家峻打开电脑,将今晚的录音文件加密备份,同时给常军仁发了一封只有四个字的内部邮件:"收网准备。"
窗外,沪杭新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骨架、那些还在沉睡中的工地塔吊、那些等着天亮后涌进信访大厅的人群,都在等待一个答案。
买家峻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桌角压着那封匿名威胁信的复印件,纸页边缘已经卷起。他伸出手,将它缓缓推到一边,露出底下压着的那张照片——新城规划展览馆的落成典礼上,一群孩子的笑脸像向日葵一样簇拥在镜头前。
他伸手关了台灯。黑暗中,只有主机电源的呼吸灯明灭不定,像这座新城不肯睡去的心脏。
子夜刚过,韦伯仁从自家车库的暗门里闪出来,钻进一辆出租车。他报出云顶阁的地址时,司机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一眼——这个时间点去酒店的男人很多,但穿着睡衣还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不多。
七楼安全屋的窗帘紧拉着。花絮倩递给他一杯温水,玻璃杯底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买家峻的笔迹:"明天下午三点,纪检四室,自己走进去。"
韦伯仁的指尖开始发抖。水杯里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像他此刻脑子里转动的无数念头——妻儿、仕途、这些年搭进去的名声和良心。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被解迎宾拉进饭局的那个夜晚,当时他以为只是陪领导喝顿酒,却不知道那杯酒里泡着的,是整个沪杭新城地下利益链的第一环。
"他……买主任还说什么?"韦伯仁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花絮倩靠在窗边,抱着手臂望向远处莫干山的方向,那里最后一盏属于1号别墅的灯火刚刚熄灭。
"他说——"她转过头,脸上看不出表情,"自首和被抓,中间差着一个'立功'的距离。你还有选择。"
韦伯仁低下头,将那张便签攥进掌心。纸页在他汗湿的指缝间慢慢褶皱、变形,像一个即将脱去旧壳的人,终于要面对蜕皮时不可避免的疼痛。
远天泛起第一缕青灰时,买家峻合衣在沙发上小憩了片刻。梦里是那片即将重启的安置房工地,打-桩-机的轰鸣声从地底传来,一声接一声,像这整座城市压抑已久的脉搏,正等着被重新唤醒。
"买主任。"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降了两度,"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做事要讲分寸。沪杭新城的盘子这么大,牵一发动全身的道理,你应该懂。"
买家峻迎上他的目光。只这一瞬,他已经认出了这张脸——省住建厅副厅长,裴正刚。公开资料里,他是分管城市更新的技术型官员,从不参与任何商业活动。但现在他就坐在这里,手里那本文件夹的边角,露出半截印着某地产公司徽标的文件纸。
杨树鹏的笑容僵在脸上。解迎宾适时插话:"买主任说笑了,天目湖那边是文旅配套项目,一切按规矩来。倒是您——"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最近查的那些工程账目,查得怎么样了?我听说有人不太舒服。"
"不舒服的人多了,我就舒服了。"买家峻拿起面前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却不喝,"解总在沪杭新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水太浑的时候,鱼是活不久的。"
背光处的中年男人终于抬起头。那是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孔,法令纹很深,眼神像两把收在鞘里的刀。他合上文件夹,缓慢起身。
马海东皱眉:"太冒险。解迎宾认得你。"
"就是要让他认得。"买家峻将文件夹夹在腋下,整理了一下深灰色夹克的领口,"他越早发现我来了,这场戏才越有看头。"
别墅正门灯火通明。买家峻踏上大理石台阶时,门口的安保人员明显愣了一下——今晚的宾客名单上并没有这位新城管委会主任。
杨树鹏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买主任好灵通的消息。我们几个老朋友叙叙旧,都能被您'顺道'撞上。"
"杨老板这话说的。"买家峻转向他,目光平静,"前几天您在天目湖的渔场刚办过开渔节,新闻我都看了,确实热闹。不过我更关心的是,那片水域的承包手续好像还没走完公开招标流程吧?"
解迎宾没有回答。他重新坐下,端起面前的威士忌晃了晃。冰块碰撞的声响清脆,却让空气更显沉闷。
"让他上来。"解迎宾对身边的助理说,"既然来了,就请上来喝一杯。"
"先生,请出示邀请函。"
买家峻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亮出屏幕。上面是一封以省商务厅名义发出的临时考察函,公章和编号都经得起查验。这是常军仁动用组织系统关系,在两小时内办妥的通行证。
买家峻接过图纸,目光掠过那些潦草的箭头和圆圈。韦伯仁的字迹带着明显的颤抖,说明交出这张纸时他内心的恐惧远大于悔悟。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云顶阁"利益集团的核心成员将在莫干山1号别墅举行季度分赃会——解迎宾、杨树鹏,以及那位一直隐藏在幕后的"保护伞"代表,都会现身。
"海东,你带技术组从西侧围墙翻入,用热成像锁定二楼会客厅的人员分布。"买家峻拉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腥气,"我带两个人走正面,以招商考察的名义。"
安保犹豫片刻,侧身让路。买家峻踏入大厅的瞬间,水晶吊灯的光芒将他笼罩,同时也将他的身影投在落地窗上——他知道,楼上某扇窗户后面,正有人注视着他的到来。
二楼会客厅的雪茄烟雾还没散尽,解迎宾就听见了楼下的动静。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到买家峻正在与迎宾人员寒暄,姿态从容得像来赴一场老友之约。
"他怎么会来?"坐在沙发深处的杨树鹏摁灭雪茄,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幽绿,"外围的人都是饭桶?"
暮色四合,沪杭新城西郊的莫干山别墅群陆续亮起灯火。最深处那栋仿欧式庄园的围墙外,两辆黑色帕萨特关掉引擎滑入阴影。
买家峻坐在后排,指节轻轻叩着膝盖上的文件夹。窗外梧桐叶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极了今晚这场宴席底下暗涌的声浪。
"这是韦伯仁画出的路线图。"副驾上的专案组副组长马海东递过一张手绘草图,"地下车库B区有直通三楼的货梯,监控盲区。但花絮倩提醒过,杨树鹏的人在外围布了三道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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