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8章 策论藏贪引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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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拨弦坐在案前,看着那份化验报告。

砒霜。

慢性毒。

为什么是陈文渊?

一个寒窗三十年、最后一次下场的穷举子。

他能得罪谁?

值得谁花这么多心思去杀?

她想起陈文渊答的那道漕运策问。

“痛陈郑茂之罪。”

郑茂。

漕运总督郑茂。

三年来被御史弹劾过无数次,却始终稳坐官位的郑茂。

是先帝旧臣,陛下念旧,一直没动的郑茂。

那道策问是谁出的?

户部。

户部为什么要出这道题?

户部想干什么?

她站起身。

“备车。”她道,“去户部。”

户部衙门离皇城不远。

上官拨弦的马车停在门口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户部尚书姓赵,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臣,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听说镇国长公主到访,他亲自迎了出来。

“长公主驾临,有失远迎。”他拱手道。

“赵尚书不必多礼。”上官拨弦随他入内,“本宫今日来,是想问一件事。”

“长公主请讲。”

“今年春闱的策问题,是谁出的?”

赵尚书愣了一下。

“策问题……”他沉吟道,“按例,策问题由礼部拟定,呈陛下御览后发下。户部只管核验漕运、钱粮等具体数据,不参与出题。”

上官拨弦看着他。

“那道漕运策问。”她道,“是谁的手笔?”

赵尚书沉默片刻。

“长公主。”他道,“此事下官本不该说,但您既然问到……”

他顿了顿。

“那道题,是侍郎周璟拟的。”

周璟。

那个刚刚因杀害柳吟月被判秋后问斩的周璟。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周璟已经下狱。”她道,“他拟的题,怎么会出现在春闱?”

赵尚书叹了口气。

“这道题,是去年秋天拟的。”他道,“周璟那时还是侍郎,负责核验漕运账目。他看了郑茂的账,说里面有猫腻,就拟了这道策问,想借春闱试探圣意。”

“后来他出事了。”他道,“但这道题已经入了礼部的题库,不知怎么,今年就被抽了出来。”

上官拨弦沉默。

周璟。

柳吟月。

郑茂。

陈文渊。

萧聿。

这些人,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她不知道那根线是什么。

但她知道,有人在操纵这一切。

“多谢赵尚书。”她道。

她转身要走。

“长公主。”赵尚书叫住她。

她回头。

赵尚书看着她,欲言又止。

“周璟的案子。”他道,“下官听闻,和玄蛇有关。”

“是。”

赵尚书沉默片刻。

“长公主。”他道,“下官在朝四十年,见过太多事。”

“有些人,看起来只是小人物。”他道,“但他们的死,往往能掀翻大人物。”

他看着上官拨弦。

“陈文渊就是这样的小人物。”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离开。

马车驶出户部。

暮色四合,长安城的街巷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上官拨弦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周璟拟的题。

周璟已经下狱,等着秋后问斩。

但他的题还在。

那道题杀了陈文渊。

不,不是题杀了陈文渊。

是题后面的东西杀了陈文渊。

那东西叫“真相”。

陈文渊答那道题时,一定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

有人不想让那些东西传出去。

所以陈文渊必须死。

那么,陈文渊的答卷在哪里?

她睁开眼。

“去贡院。”

贡院的档案房里,堆满了春闱的答卷。

每一份都用牛皮纸封好,按号舍编号存放。

上官拨弦找到甲字七号的答卷。

牛皮纸封口处盖着火漆,完好无损。

她拆开封口,取出答卷。

陈文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她从头看起。

四书义,答得中规中矩。

五经义,选了《尚书》,答得也不错。

策问——

她看到了那道漕运策问。

陈文渊答得很长。

他先写漕运之利,再写漕运之弊。

然后,他写郑茂。

他没有骂郑茂。

他只是把郑茂三年来的治河账目一一列出。

哪一年花了多少银子,修了哪些堤坝,淹了哪些地方。

每一项后面,都附了“据户部档案”。

他没有说郑茂贪,没有说郑茂无能。

他只是把账目摆在那里。

账目不会说谎。

那些数字,比他写三千字骂人更有力。

最后,他写了一句。

“臣闻,治河如治国,不在多言,而在力行。郑茂治河三载,费银百万,水患如故。陛下若问其责,臣请查账。”

上官拨弦合上答卷。

她知道陈文渊为什么死了。

他把账目写得太清楚。

那些账目,是有人不想让人看到的。

她不知道那些账目背后是谁。

但她知道,那个人的手很长。

长到能在春闱考场里杀人。

她把答卷小心叠好,收入袖中。

走出档案房。

夜风很凉。

她抬头,看着满天星斗。

萧聿还在京兆尹的后堂里。

陈文渊的妻儿还不知道他死了。

周璟还在天牢里等着秋后问斩。

而那个真正该死的人,还躲在暗处。

她握紧袖中的答卷。

她会把他揪出来。

二月十四日辰时。

李逍遥回来了。

他带回一条线索。

“长安城最大的黑市药贩子,叫‘胡三’。”他道,“这人专门倒卖禁药,砒霜、鹤顶红、曼陀罗,什么都卖。”

“前天夜里,有人从他那里买了二两砒霜。”

上官拨弦看着他。

“买主长什么样?”

“高高瘦瘦。”李逍遥道,“穿玄色斗篷,戴幂篱,看不清脸。”

又是玄色斗篷。

又是高高瘦瘦。

“胡三在哪?”

“抓了。”李逍遥道,“苏星河让天机阁的人盯了他一夜,今天早上在城西堵住了。”

“人呢?”

“在刑部大牢。”

上官拨弦起身。

“走。”

刑部大牢阴冷潮湿。

胡三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长得尖嘴猴腮,一看就是常年混迹黑市的老油子。

被关了一夜,他蔫了不少。

看到上官拨弦进来,他立刻跪下。

“长公主饶命!小人只是做点小买卖,从来没害过人啊!”

上官拨弦在他面前坐下。

“前天夜里,你卖给一个穿玄色斗篷的人二两砒霜。”

胡三眼神闪烁。

“小人……小人记不清了……”

“记不清?”上官拨弦看着他,“那二两砒霜,够你吃一辈子牢饭。”

胡三脸色白了。

“小人想起来了!”他急道,“是有这么个人!高高瘦瘦的,穿玄色斗篷,戴幂篱,声音压得很低。他给了小人二十两银子,买二两砒霜。”

“二十两?”上官拨弦道,“砒霜市价,一两银子能买半斤。他出二十两买二两?”

胡三低头。

“他……他还给了小人一笔封口费。”他道,“说这事要是传出去,就杀了小人全家。”

上官拨弦看着他。

“那人有什么特征?”

胡三想了想。

“他给银子的时候,袖口露出来一点。”他道,“手腕上有个疤,像旧伤。”

“什么形状?”

“长条形的。”胡三道,“像刀疤。”

刀疤。

上官拨弦记下这个特征。

“还有呢?”

“没、没了。”胡三道,“他捂得很严实,小人啥也没看清。”

上官拨弦起身。

“把这个人送去京兆尹。”她道,“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

胡三被拖走时,还在哭喊。

“长公主饶命!小人真的是第一次见他啊!”

上官拨弦没有回头。

她走出刑部大牢。

门外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看着灰白的天光。

手腕上有刀疤。

高高瘦瘦。

穿玄色斗篷。

买砒霜。

初十那天,把毒交给王二。

王二把毒倒进水桶。

陈文渊用那桶水磨墨、喝水、吃饭。

十一那天,毒发身亡。

一切都对上了。

现在只差一个人。

一个手腕上有刀疤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还在长安。

还在暗处。

等着下一步。

二月十四日申时。

萧聿还在京兆尹后堂的小屋里。

他坐在床沿,靠着墙,看着那扇小小的气窗。

气窗外,天光渐渐暗了下去。

他数着时间。

从昨天到今天,已经一天一夜了。

长公主说,会查清楚的。

他信她。

但他还是难受。

不是为自己难受。

是为那个老者难受。

他想起老者隔着木板墙对他说的话。

“老夫寒窗三十年。”

“这是最后一次下场了。”

他还想起老者的声音。

苍老,疲惫,带着深深的叹息。

那声音还在他耳边。

怎么也赶不走。

门开了。

李逍遥走进来。

“萧聿。”他道。

萧聿抬头。

“有进展了。”李逍遥把今天的调查结果说了一遍。

萧聿听完,沉默很久。

“那个买砒霜的人。”他道,“手腕上有刀疤。”

“是。”李逍遥道。

萧聿低下头。

他在想。

刀疤。

高高瘦瘦。

玄色斗篷。

这些特征,他在哪里见过?

他拼命想。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聿。”李逍遥道,“上官拨弦让我告诉你,再等等。很快就能查清楚了。”

萧聿点头。

“我知道。”他道。

李逍遥看着他。

“你还好吗?”他问。

萧聿沉默片刻。

“还好。”他道。

李逍遥没有多问。

他转身要走。

“李大哥。”萧聿叫住他。

李逍遥回头。

“帮我带句话给林姑娘。”萧聿道。

“什么话?”

死在萧聿的隔壁。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不想让陈文渊死在考场里。

他想让陈文渊死在号舍里。

死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太医院和药铺都有账可查。”他道,“黑市需要人脉。”

上官拨弦看向李逍遥。

李逍遥会意。

初十那天下的毒,十一那天才发作。

下毒的人算好了时间。

“明白。”

李逍遥走了。

“我去查。”他道。

他转身要走。

南宫珏想了想。

“长安城里能制出这种纯度砒霜的地方不多。”他道,“太医院、几家大药铺,还有黑市。”

“李逍遥。”上官拨弦叫住他。

李逍遥回头。

“带上苏星河。”她道,“天机阁在黑市有人。”

南宫珏点头。

“从反应看,应该是同一来源。”他道,“纯度很高,不是普通市井货色。”

“能追到来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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