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194章 未寄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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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吸了吸鼻子,闷声说:“你倒是说句话。”

“说啥?”陆时衍手上还在扒拉箱子里的旧文件,“你爸这字写得确实不怎么样。跟你骂小银写字难看的时候那个语气一模一样。”

苏砚噗地笑出来,眼泪跟着笑一起掉。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你嘴怎么这么欠。”

“兰:今天见了律师,说咱们那个技术被卡住的事儿八成是有人使绊子。我没跟砚砚说,她还在国外念书,说了也没用,还让她担心。我就想不明白,我们搞技术的,老老实实做研究,怎么就碍着人家了。晚上回来翻出砚砚小时候的相册看,看到她三岁那年坐在我脖子上逛公园那张,我忽然就不气了。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但砚砚还长着呢。她比我聪明,比我有主意,她要是想干这行,肯定比我干得好。要是她不想干,那就随她去,爱干什么干什么,只要别像她爸似的,闷着头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还不回头。”

苏砚读到这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信纸上洇开一片。她用手去擦,越擦越花。陆时衍把手里的笔记本放下,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从她手里把信纸轻轻抽走,拿纸巾替她擦脸:“别把信弄坏了。这玩意儿你爸没寄出去,你妈也没看着,现在就剩你一个人能看了,弄花了就没了。”

“我知道。”苏砚抽抽噎噎地说,“我就是……我就是没想到他写了这么多,一封都没寄。他天天跟我妈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这些话说一句都行,他偏不,他非要写下来。写了还不给人家看。这人怎么这么别扭。”

“这不叫别扭。”陆时衍把信纸平平整整铺在茶几上晾着,回头看她,“这叫肉麻话说不出嘴。你爸那代人,当面说‘老婆我爱你’跟要他命似的,只能偷着写下来。你想想,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回来还得给你做饭检查作业,深更半夜坐那儿给老婆写信——写完了还不敢寄,就搁抽屉里攒着。”

苏砚瞪他:“你怎么知道搁抽屉里攒着?”

“看橡皮筋啊。”陆时衍从茶几上捡起那摞信封,“牛皮筋都老化得粘在纸上了,肯定是捆好往抽屉里一塞,塞了就不管了。这是典型的‘我写了就算说了’心态。”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要把这些信送去给我妈。”

“现在?”

“后天。我查了黄历,后天宜祭祀。”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头:“行。我陪你去。花买什么?你妈喜欢什么花?”

“白菊。她以前老念叨,说白菊清清爽爽的,别的花都太闹腾。”

“成。我去订。”

后天一早,两个人开车去了城郊的墓园。天有点阴,风里裹着潮气,吹得路两边的柏树沙沙响。苏砚怀里抱着那摞信,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着,陆时衍手里拎着两束白菊和一兜子供果——苹果、橘子,还有一盒苏砚母亲生前爱吃的桂花糕。

到了墓碑前,苏砚蹲下来,把供果一样样摆好,白菊拆了包装纸靠在碑座上。她伸手摸了摸碑面上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四十来岁,眉眼温温柔柔的,嘴角含着一丝笑,跟苏砚后来对着镜子练出来的那种“谈判式微笑”完全两码事。

“妈,我爸给你写信了。”苏砚盘腿坐在碑前的石板上,把那摞信往膝盖上一放,“写了好多。一封都没寄。我替他送过来。”

她拆开第一封,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砚砚她妈:今天又去了趟深圳……”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柏树梢的呜呜声,和苏砚念信的声音。她念得很慢,遇到父亲字迹潦草的地方就停下来认半天,认不出来就跳过去,念到后面嗓子紧了就歇一歇,喝口陆时衍递过来的水再接着念。

陆时衍坐在她旁边,没催她,也没说“别哭了”之类的废话。他负责在苏砚念到“别翻我东西”这种句子的时候适时笑一声,说一句“你爸还挺要面子”,或者在她念到“从我的烟钱里扣”的时候补一句“原来你爸偷藏私房钱”。

念到最后一封的时候,苏砚嗓子已经哑得不行了,声儿跟砂纸蹭木头似的。她念完最后一句“撞了南墙还不回头”,把信纸折好,跟前面那摞码在一起,拿蓝布重新包好。

“妈,”苏砚拍了拍那包信,“这些信搁你那儿吧。你慢慢看。我爸这人你知道的,一辈子不会说话,好话赖话全往肚子里咽,咽不下去了才往外掏。掏出来还不给人看,你说气不气人。”

陆时衍在旁边补了一句:“妈,我作证。苏砚翻这些信的时候骂了叔一共四回。一回是‘这人不早拿出来’,一回是‘写了不寄是不是傻’,一回是‘害我哭这么惨’,最后一回是‘字真丑’。”

苏砚拿手肘杵了他一下:“我没说‘字真丑’。”

“你心里说了。”

“我那是——”苏砚憋了半天,“我心里说的是‘这字跟我小学三年级似的’。”

“那不一样吗?”

苏砚瞪了他一眼,瞪完了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对着母亲的照片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妈,我下个月要做一个公益基金,用我爸的名字命名的。专门帮那些搞技术搞不下去的人——就是像他那样的,有想法没本钱,或者有本钱没门路。第一批资助名单我筛了七个人,有一个搞芯片散热材料的,跟你当年那个项目方向一模一样。”

风忽然大了一阵,把碑前的白菊花瓣吹得微微打颤。陆时衍抬头看了看天:“走吧,要下雨了。”

苏砚点点头,最后摸了一把碑面:“妈,那我走了。信你慢慢看。我爸要是托梦给你,你跟他说一声——他闺女干得还行,没给他丢人。”

往回走的路上,雨果然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沙沙响。苏砚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半天没吭声。陆时衍把暖气调高了一格,雨刷调快了一档,也没说话。

开到半路,苏砚忽然开口:“陆时衍。”

“嗯。”

“你说我爸要是活着,看见小银,会是什么反应?”

陆时衍想了想:“按你爸那个性格,大概就是见了面说‘嗯,挺好’,背地里偷偷给小银塞红包,还嘱咐她别告诉你。”

苏砚笑了一声:“还真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回头咱俩口述史整理差不多了,给小银看看这些信。”陆时衍说,“让她知道知道,她外公当年也是写过情书的人。虽然一封都没寄出去。”

苏砚扭头看他,忽然说:“你写过情书没有?”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我追人都是当面说。”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咱俩谁追谁还不一定呢,说什么情书。”陆时衍把雨刷又调快了一档,“再说了,你当初在法庭上怼我的时候那个凶样儿,我哪敢给你写情书。万一你拿情书当证据提交了怎么办?”

苏砚笑得靠在车窗上:“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

“也是。”苏砚理直气壮地点点头,“那你现在补一封。”

“现在?”

“对。就现在。回家就写。别以为我不会给你那个基金会的捐赠仪式搞点特殊环节。”

陆时衍目视前方,嘴角抽了抽:“行,写。但你得答应我,不能拿红笔在上面批注。”

“为什么不能批注?”

“你批注我作文的毛病都延伸到情书上了,以后小银写作文我看她妈批注过的,还以为是我写的呢。”

苏砚笑出了声。车窗外雨幕朦胧,把远处的高楼霓虹糊成一片晕开的水彩。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给母亲墓前的照片拍了张照——白菊倚着碑座,供果整整齐齐,那包蓝布裹着的信搁在最中间。她看了几秒,把照片存进一个叫“家”的相册里。

“回头我把这些信誊一份电子版。”她说,“原信还是搁我妈那儿。誊完了拿给黄片……拿给那些做口述史的人看看。让他们知道知道,我爸那辈人是怎么过来的。”

“你那公益基金,名字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叫‘兰心科技基金’。”

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妈的名字。”

“嗯。我爸那些信,说到底都是写给我妈的。基金用我妈的名字,我爸的名字搁后头。一个管钱,一个管技术。他俩这辈子没合伙干过什么事,这回让他俩合伙一回。”

陆时衍伸手揉了揉她后脑勺:“你爸要是知道,肯定又得偷着写一封信,开头写‘兰:砚砚这事儿办得还行,就是基金名字用你的不用我的,我有点意见。’”

苏砚笑得肩膀直抖:“然后结尾写‘算了,用你的就用你的吧,你高兴就行。’”

雨渐渐小了。车拐进小区地库的时候,苏砚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情书什么时候写?”

“今晚。小银睡了之后。”

“写多少字?”

“五百字吧。多了写不出来。”

“五百字你糊弄谁呢?我们公司实习生日报都不止五百字。”

“情书跟日报能一样吗?日报是糊弄老板的,情书是给老婆看的。给老婆看的东西,写多了显得假。”

苏砚憋着笑下了车,往电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写实在点。别学我爸,写了不寄。你写完直接搁我枕头底下。我明早起来看。”

“万一你起得比我早呢?”

“那就放餐桌上,压在你做的早饭盘子底下。”

“早饭盘子底下全是油。”

“那你先拿保鲜膜包好。”

陆时衍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侧身让苏砚先进,嘴里嘟囔了一句:“写个情书还得保鲜膜包好,这什么规矩。”

苏砚头也不回:“苏家规矩。刚定的。”

【本章完)

两个人一个拆一个记,十四个箱子拆完一大半,信攒了厚厚一摞,从牛皮纸信封到后来的白色信壳,从小信纸到活页纸,从钢笔字到圆珠笔字,前后跨越了将近二十年。最早那几封还是苏砚上小学的时候写的,最晚一封的日期是苏砚父亲出事前两个月。

“最后一封。”苏砚捏着那个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封口处那个“兰”字比前面的都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她拆开,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信纸。

“嗯?”

“谢谢你。”

陆时衍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红着眼圈冲他笑,也笑了:“谢什么。我又没帮你拆几封——主要是你手太快,我插不上手。”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样吧,你拆,我记。咱俩给它归归堆。时间顺序理一遍,回头你看着也方便。”

“嗯,说抽真烟身上有味,怕我妈闻出来。后来我把他电子烟没收了,他就改偷吃薄荷糖。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我爸是薄荷糖上瘾,后来才知道那就是戒不了烟。”

陆时衍笑得直摇头,手上不停,从自己那个箱子里翻出一沓用橡皮筋扎得方方正正的信封,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他捏了捏厚度,举起来冲苏砚晃:“这什么?一沓信封,挺沉的。寄出去过没有?”

苏砚接过来翻了翻。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地址,也没贴邮票,只在封口处写着一个字:“兰”。她认得这笔迹,是她爸的。兰是她妈的名字。她拆开最上面那封,抽出信纸,展开。

“实话实说。你看这个‘兰’字,上面那两点分那么开,跟长了俩犄角似的。”

“陆时衍。”

“兰:今天去医院拿结果了,大夫说要注意休息,不能再熬夜。我没跟你说,你也别翻我东西。我就写下来自己看看,算是给自己提个醒。砚砚最近长个儿了,裤腿短了一截,你记得给她买两条新的。上回你说你看中一件外套,三百多,我没让你买。这回你买吧,从我的烟钱里扣。其实我早戒了。”

苏砚把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后颈微微发颤。陆时衍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搁在她手边,没说话,又坐回去拆箱子。

“砚砚她妈:今天又去了趟深圳,跟南边来的那个老板谈专利的事。人家说得挺明白,技术是好技术,但光有技术没用,得有资本托着。我跟他说,我这辈子就攒了这点东西,全砸进去也行,就是怕万一赔了,你跟着我吃苦。他没接话,光笑。我回来想了半宿,还是得干。不干,这辈子就窝在研究所里混到退休,干成了,至少能给砚砚攒点家底。对不住,又让你跟着操心了。”

苏砚捏着信纸愣了两秒。陆时衍看她没动,凑过来扫了两眼,也没说话,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给她腾地方。

“我爸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苏砚头也没抬,“他这辈子最出格的事儿就是瞒着我妈偷偷抽烟,抽的还是我的电子烟,被我抓过三回。”

“你爸抽电子烟?”

苏砚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又拆了一封。

“兰:今天砚砚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回来哭了一鼻子。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同学笑她书包是旧的。我说明天爸给你买个新的,她说不,新的也旧了,人家说的是咱家穷。我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我这条路真走错了。可一想到所里那些年轻人,一个个脑子比我灵光十倍,就因为没本钱没门路,一辈子蹲在实验室里出不来,我心里就堵得慌。再撑一年吧。一年不行就两年。”

苏砚拆第三封,手有点抖。

搬家公司的人走了之后,苏砚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满眼都是没拆封的纸箱子。大的小的,长的扁的,横七竖八码了一地,跟积木似的。陆时衍从门外探进来半个脑袋,头发上落了一层灰,手里拎着两杯外卖咖啡:“你爸的东西都在这了。仓库那边说一共十四个箱子,你点点?”

苏砚蹲下来拿钥匙划开最近一个纸箱的胶带,扑面一股樟脑丸混着旧纸板的味儿,呛得她偏了偏头。箱子里头码着父亲生前的笔记本、文件夹、一摞摞用牛皮筋扎着的票据。她随手翻了翻,翻出一本封面掉了色的硬壳笔记,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1998年3月,赴深洽谈技术合作。”字迹潦草,但下笔很重,有几处力透纸背,把下一页都戳出了印子。

“慢慢整。”陆时衍把咖啡搁她手边,自己拉了把折叠椅坐下拆另一个箱子,“我拆这边。要是翻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提前说一声,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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