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乱炖”(三)
他环顾四周,原本密集的冲锋队伍,此刻已经稀疏了许多。
到处都是倒毙的人马,到处都是挣扎的伤者,鲜血将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许多骑兵开始迟疑了,有人勒马,有人转向,有人甚至试图调头,恐惧开始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
辽东明军也有火统,但准头差得很,五十步外就打不中人了,而且装填慢,打一轮就得等半天。
「放!」
随着一声高亢的命令呼出,那些火铳的枪口同时喷出火焰和白烟。
「砰!砰!砰!————」
数百支火铳齐射的声音汇成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白色的硝烟瞬间从拒马後升腾而起,将整道防线笼罩在其中。
几乎同时,张翼感觉左肩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棉甲上出现一个指头粗的洞,鲜血正从洞里汩汩流出。
好像————不疼。
嗯,至少现在还不疼,只有一种麻木的灼热感。
他身前的亲兵就没这麽幸运了。
那个跟了他四年的老部下,胸口同时中了三弹,棉甲被撕开三个血洞。
他瞪大眼睛看着张翼,张嘴想说什麽,但只喷出一口血沫,然後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栽落。
「虎子!」张翼嘶声大喊。
但虎子已经听不见了。
更可怕的是,第一轮齐射的白烟还没散尽,第二轮齐射又来了。
又一片火统从烟雾中伸出,又一轮齐射。
「砰!砰!砰!————
,更多的骑兵倒下。
张翼看见右前方三十步外,又有一整队约十余骑的骑兵在瞬间被射成了筛子。
那是吴三桂总兵麾下的家丁,穿着精良的铁网甲,但在这种密集的铅弹面前,铁网甲像纸一样被穿透。
人仰马翻,鲜血喷溅,有些战马身上中了十几弹,还在惯性作用下向前冲,直到撞上拒马才倒下。
八十步。
第三轮齐射。
「砰!砰!砰!————」
硝烟更浓了,几乎看不清拒马後的情形。
但从烟雾的缝隙中,仍能看见不断有火统伸出、开火、收回,然後新的火统又伸出来。
那节奏机械而稳定,一轮接一轮,几乎不间断。
张翼从未见过这样的火统齐射。
辽东明军的火统队,打一轮得装填半天,而且准头差,威力小。
但眼前这些新洲藩兵的火铳,不仅打得准、威力大,而且————他们好像不需要间隔?
这不是他熟悉的战斗,这也不是骑兵冲进步兵阵,靠马刀和马速取胜的战斗。
这是————他妈的屠杀。
单方面的被人家屠杀。
六十步。
冲锋集群已经稀疏得不成样子。
原本两千余骑兵,此刻还能动的可能不到一千,而且速度越来越慢,前面倒毙的人马成了障碍,需要绕开,铁蒺藜和陷马洞还在制造新的伤亡。
最重要的是,士气已经开始崩了。
许多人开始勒马,开始转向,开始寻找逃跑的路线。
但後面还有骑兵凭着惯性不断涌来,阵势乱成一团。
五十步。
最前排的骑兵终於冲到了拒马前,但他们面临一个新的问题:怎麽过去?
拒马墙虽然粗陋,但也有齐胸高,已经失了速度的战马根本跳不过去—尝试跳跃的十几匹马都撞在了拒马上的木梁车架上,连人带马摔倒。
有些骑兵试图下马,搬开障碍,但刚下马就成了火统的靶子,瞬间被击倒在地。
还有些骑兵挥刀劈砍,想砍出一条路,但那些车架门板用绳索綑紮得很结实,一时半会砍不断。
而拒马後的火铳还在不断射击。
一轮,又一轮。
硝烟弥漫,枪声连绵,铅弹呼啸。
不断有骑兵在矮墙前倒下,有人被直接射杀,有人受伤坠马,然後被後面的马蹄踩中。
鲜血在拒马前汇成了小溪,顺着地面的坡度流淌,染红了一大片土地。
张翼也冲到了拒马墙前二十步,左肩已经感到疼得厉害,血流不止,整条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丢掉了弓箭,但还握着马刀,但不知道该砍向谁,因为敌人还在拒马墙後,根本看不见。
他环顾四周,一片惨烈。
到处是屍体,到处是伤者在哀嚎,到处是受惊乱窜的战马。
冲锋已经完全停滞,骑兵们挤在拒马前几十步的狭窄区域内,进退不得。
而拒马後的火统还在射击,每一轮齐射都能放到数十人,像是割麦子一般,一茬,又一茬。
「撤————撤吧————」身边一个满脸是血的骑兵喃喃道,眼中满是恐惧,「打不过————根本不过去————这是送死————」
张翼想骂他胆小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心中也升起了同样的念头。
这不是战斗,是送死。
是排着队、骑着马、冲进一片由火炮、火统、陷马洞、铁蒺藜构成的死亡之地,然後像猪羊一样被屠宰。
突然,火炮又响了。
拒马後的几门火炮又打出了一轮霰弹。
这次距离更近,效果更恐怖。
无数的铁珠几乎贴着地面横扫而来,将挤在矮墙前的骑兵放倒一大片。
惨叫声、马嘶声、骨骼碎裂声、铁珠击中甲片的「叮当」声,混成一片,变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嘈杂。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
「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後像是传染般,还能动弹的骑兵们纷纷调转马头,向两侧逃去。
溃散开始了。
一旦开始,就止不住。
骑兵们拼命鞭打战马,向左右两边狂奔,只想逃离这片死亡区域,离那些喷火的火炮、冒烟的火统越远越好。
有人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有人被倒毙的马匹绊倒,随即连滚带爬,也不找马了,徒步朝後奔去。
更多的人什麽都不管了,只顾逃命。
张翼也调转了马头。
他知道这很丢脸,知道回去可能会被军法处置,但此刻活下去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他不想像虎子那样死在这里,不想被那些该死的火统打成筛子,不想被那些从天而降的炮弹砸碎,变成一滩碎烂。
他想活,想回辽东,想回山海关,想回家一—那里还有他的妻子和四个孩子。
他打马向左翼冲去,那里看起来人少一些。
马刚冲出去十几步,他感觉後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不,不是一下,是两下,三下。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低头,看见胸前出现了三个血洞,鲜血正汩汩流出。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麽,但只有血沫涌出。
视线开始模糊,隐约间,他感觉自己的马还在向前冲,听到远处海面上火炮再次轰鸣,拒马後的新洲藩兵机械地扣动扳机。
原来————是这样的。
这是他最後一个念头。
然後,他握刀的手松开了,从马背上栽落,重重摔在地上。
他还能依稀听见一丝声音,马蹄声、枪炮声、惨叫声、还有————风声,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後,是一片黑暗。
彻底的、永恒的黑暗。
拒马墙後站立的人影已经举起火统,朝着他们冲锋而来的队伍,静静地瞄准。
张翼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个距离,火铳能打准吗?
一百二十步。
已经能听见拒马墙後那些藩兵的喊声,虽然听不清在喊什麽,但能听出其中的————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冰冷的、有条不紊的口令。
一百步。
那一瞬间,张翼感觉时间变慢了。
他看见左前方一名骑兵的头盔被三颗铁珠同时击中,头盔变形,脑袋像个被砸碎的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喷溅。
那具无头的屍体还坐在马上,随着战马又冲了十几步才滑落。
「不许停!冲!只剩最後一百五十步了!」
栽倒在地王副将竟然奇蹟般地还活着,扯着嗓子大声嘶吼,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底气,只剩下疯狂的执拗,「冲过去就能活!停下来的都得死!冲啊————」
一轮霰弹齐射,锋线被硬生生削掉了一层。
张翼感觉脸颊一热,伸手一摸,是血,不知是谁的血溅到了他脸上。
他看见右前方一匹战马被打中了十几颗铁珠,马腹上出现十几个血洞,肠子从最大的那个洞里流出,拖在地上。
战马哀鸣着倒下,将背上的骑兵压在身下。
霰弹!
数以千百计的小铁珠和碎屑在空中散开,形成一片宽达近百步的死亡扇面,劈头盖脸地砸进已经混乱不堪的骑兵集群。
他看见正前方一整排约二十骑的骑兵小队一—那是王敖副将的亲兵队,穿着统一的青色棉甲——像被无形的镰刀收割,齐刷刷地倒下。
有人被打中面部,整个脸没了,有人被打中胸膛,棉甲上出现密集的血点。
更多的是战马被打中,嘶鸣着摔倒,将骑兵狠狠地甩出。
更近了,距离两百步。
然而,码头上那四门该死的火炮又响了。
但这次打出来的不是实心弹,炮口喷出的火焰和浓烟中,飞出的是一片黑压压的————铁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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