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软语轻呼千万遍,只盼君归望旧人
江明月的声音哑得厉害。
两人合力将苏承锦放平在地上的毡毯上。
温清和的手指极快,解开胸甲两侧的皮扣,将护肩卸下。
青黑色的纹路从伤口中心向外扩散,最远的一条已经爬到了锁骨的位置。
江明月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没有移开目光,盯着那片青黑色的皮肤,一眨不眨。
温清和将苏承锦的上半身甲胄与中衣全部脱净。
两人合力,将他抬上了榻。
苏承锦的身体冰凉。
江明月握着他的手,掌心里传来的温度低得不正常。
温清和将一床厚毯盖在苏承锦身上,只露出左胸的伤口。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只瓷瓶,拔掉瓶塞,将药液小心地滴入苏承锦微启的唇间。
药液沿着嘴角淌下了一半。
温清和皱了皱眉,用手指轻轻按住苏承锦的下颌,让他的嘴巴张得更大一些,又滴了几滴。
这一次,药液顺着喉管缓缓咽了下去。
帐内安静了片刻。
江明月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
“你为何不拦着他一些。”
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质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温清和将瓷瓶塞好,放回药箱。
“我若是能拦得住他,他还是苏承锦吗。”
温清和擦了擦手上的药渍,语气平淡。
“况且王爷知道你入了城。”
他顿了一下。
“我怎么拦得住。”
江明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
沉默了几息,再次开口。
“毒可解了?”
温清和将手搭在苏承锦的脉搏上,指腹微微用力,感受着那道若有若无的脉象。
“解药已经服下了。”
“腐血草之毒并不算天下奇毒,只要药石及时,解毒本身不难。”
江明月看着他。
“但是?”
温清和的嘴张了张,又合上,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但腐血草的毒性极烈,入体的那一瞬便会侵蚀肺腑。”
他收回搭脉的手指,慢慢站起身。
“毒虽然解了,可肺腑已经受损。”
“毒性走的是血脉,经了心肺两处,损伤已经造成了。”
温清和看着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
“解毒之后才是重点。”
“倘若王爷自己能醒来,那便无事。”
“倘若醒不来……”
温清和没有把话说完。
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江明月低下头。
她将苏承锦的右手从毯子里抽出来,十指交扣,然后轻轻举起,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江明月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
“多谢先生。”
温清和看着她的侧脸,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关于苏承锦的情况。
他转身走到案边,端起药碗。
碗里盛着半碗汤药,还冒着热气。
“王妃。”
温清和端着碗走回来。
“你如今有三月的身孕。”
“连日奔波作战,对你身体的损耗极大。”
他将碗递到江明月面前。
“这是一副安胎养神的方子,趁热喝了,对你和腹中胎儿都有好处。”
江明月接过碗。
她没有闻,也没有多问。
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汤的苦味在舌根上炸开,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多谢先生。”
温清和接过空碗,本想开口劝她休息。
但他看见江明月重新将苏承锦的手握住,整个人靠坐在榻沿,一副扎了根的姿态。
他收拾好药具,又在伤口上敷了一层药膏,用纱布仔细包扎好。
“我就在隔壁帐里。”
温清和起身,朝帐外走去。
帐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变亮。
晨光从帐帘的缝隙中透进来,落在苏承锦惨白的面孔上。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
江明月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背。
一下。
又一下。
......
铁狼城内。
主街道上的尸体已经堆了两三层。
几处民房仍在燃烧。
百里琼瑶骑在马上,面色冷峻。
她刚刚从苏承锦手中接过指挥权不到半个时辰,三道军令已经传遍了全城。
第一道,命陈十六、习铮二人即刻占领东西南北四门及城中所有制高点,接管城内兵防,任何非安北军人员不得在城内自由走动。
第二道,命关临、庄崖收拢部队,逐街逐巷点清战损,同时接管并看押城中数万降卒。
降卒统一收缴兵器,分批押往城南空地集中管控,不得混编,不得打散,避免生乱。
第三道,体力尚存的士卒,以百人为单位,展开城内清剿。
搜捕四散未降的残军,清理危房与路障。
赤鲁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传达下去之后,安北军的各级将官迅速运转起来。
这支军队在最高统帅倒下之后,并没有出现任何混乱。
......
南门城墙上。
习铮拄着那杆玄铁重枪,靠在垛口上。
他的铁甲上满是刀痕和箭矢擦出的凹坑,右肩的护甲碎了一块,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棉衬。
他没有去处理伤口。
他在看城内。
安北军的步卒正在主街上列队,以什为单位,沿着两侧的巷道依次推进。
每到一个巷口,什长便会举起右手做出手势,身后的刀盾手与长枪手默契地变换阵型,无须多余的口令。
清缴行动井然有序。
遇到藏匿在废墟中不愿投降的零散守军,安北步卒的处理方式简洁而高效。
没有人逞英雄。
没有人争功抢杀。
甚至没有人对已经放下武器的降卒施以额外的暴力。
习铮的目光在这些士卒身上来回扫视。
他看到一名安北步卒在巷口抓到两名藏在水缸后面的大鬼国伤兵。
那两人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兵器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安北步卒没有动刀。
他弯下腰,从那两人身上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暗藏兵刃之后,用绳索将两人双手缚住,推向身后的押送队。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习铮的眉头微微拧起。
铁甲卫号称大梁精锐之首。
但铁甲卫的精锐,更多体现在装备与排场上。
眼前这支安北军的精锐,体现在骨头里。
每一个士卒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这不是靠军法条令能训出来的东西。
习铮的目光越过主街,落在远处正下城墙的两个身影上。
关临和庄崖。
关临的步伐沉稳,从城墙上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下去,他的铁甲上沾满了血,左手的护臂碎了大半,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疲态。
庄崖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对身旁的传令兵下达指令。
两人走到城门口时,关临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城墙上还在清扫残敌的士卒,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数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城内走去。
习铮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
登城营出身。
攻城战里亲自上城墙,在城头上杀了三个时辰。
然后城还没完全拿下来,他又带着人冲进了城门楼的绞盘室,硬生生从五十个死士手里把铁闸的控制权夺了回来。
习铮深吸一口气。
他扭过头,视线掠过整座铁狼城。
城墙上的大鬼国旗帜已经被全部扯下,换上了安北军的黑色战旗。
城内的浓烟还没有散尽,但厮杀声已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兵器收缴时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以及安北军传令兵奔跑时铁甲摩擦的沙沙声。
习铮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的画面。
马背上那道金甲的身影,缓缓穿过满地的尸骸与血泊,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的将士。
那一刻。
整条主街上所有的安北军士卒,包括那些已经断了手臂、浑身是血、几乎站不起来的伤兵,全部抬起了头。
他们看向苏承锦的目光里,不是对上级的畏惧与服从。
是信仰。
习铮在京城的军营里待了九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支军队中看到过那种目光。
连圣上检阅的时候,将士的眼神里都没有那种东西。
习铮缓缓收回思绪。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倘若安北王真的腾出手南下。
一年内倒还好说。
凭借铁甲卫和长风骑,打一个五五之分。
可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这支军队会膨胀到什么规模?
届时大梁的军队,还能挡得下安北军吗?
“嘿!”
一声喊叫打断了习铮的思绪。
陈十六从城墙的另一端跑过来,甲胄上的血还没干透,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你发什么愣?”
陈十六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他一眼。
“你若是累了,交给我自己也是可以的。”
习铮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南北二门交给你。”
他从垛口旁直起身,提起玄铁重枪。
“我去接管东西两门。”
陈十六点了点头。
“行。”
他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转身便朝南门的方向走去。
习铮看着陈十六的背影。
这个人。
原本只是安北军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卒。
因为一次夺门之功,被苏承锦从百人堆里挑了出来,一路提到了步军都指挥使的位置。
二十六岁。
和自己差不多大。
可他手底下管着五千人,在攻城战里带着部队死守城头,硬是没让阵地丢掉一寸。
习铮攥了攥枪杆。
手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没有在意。
提枪朝东门走去。
......
三月初七,晌午。
距离铁狼城破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时辰。
城中的大火已经被扑灭了大部分,只有几处民房的残骸还在冒烟。
主街道上的尸体被安北军辎重兵清理到了两侧,堆在巷口的断墙后面,用从废墟中扒出来的布匹草席盖住。
血水洗不掉。
青石板上的暗红色渍迹已经渗入了石缝之中。
中军大帐内。
温清和坐在帐角的木凳上。
他的面前围了一圈人。
关临站在最前面,他的双手抱在胸前,面容沉肃。
庄崖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
陈十六挤在后面,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习铮靠在帐柱上,没有说话。
“到底什么情况?”
关临第一个开口。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三个时辰的厮杀,加上城头的烟尘,他的喉咙几乎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王爷什么时候能醒?”
“毒解了没有?”
“伤口怎么样了?”
“需不需要从关北调什么药材过来?”
几个声音同时涌了上来。
温清和被这些人问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举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
“毒已经解了。”
“解药服下之后,毒素正在被压制。”
“但肺腑受损,这不是毒解了就能立刻好的。”
“王爷需要静养数日,以观后效。”
“什么叫以观后效?”
陈十六打断了他。
“就是等。”
温清和的语气带了几分无奈。
“等王爷自己醒过来。”
“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看他自己。”
帐内的气氛骤然沉了下去。
关临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庄崖低下了头。
陈十六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闭嘴。”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榻边传来。
众人转头。
江明月坐在榻沿上,握着苏承锦的手。
她的脸色很差。
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肩上。
但她的目光平稳,没有任何慌乱。
“温先生已经很累了。”
江明月的声音不大,但帐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他说王爷需要静养几日以观后效,那就先等着。”
“若王爷真的情况不好,届时温先生自会尽力。”
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城内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关临张了张嘴。
“若是没处理好。”
江明月的语气变得硬了几分。
“还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在这里挤着干什么。”
这几句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
他们看着王妃,又看着榻上昏迷的苏承锦,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开口。
但每个人眼底的担忧不减分毫。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冷风灌入。
一行人走了进来。
最前面的是赵无疆。
他的甲胄上有一道从胸口延伸到腹部的深深沟壑,甲片碎裂的边缘卷曲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赵无疆身后跟着迟临、梁至、吕长庚。
再后面是苏知恩、苏掠、花羽。
最后进来的,是诸葛凡。
帐内的人纷纷转头,朝来人行礼。
“左副使。”
诸葛凡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榻上那道毫无声息的身影上。
苏承锦躺在厚毯之下,面色苍白如纸。
双目紧闭,眉头微蹙。
胸口的伤口被白布包裹着,白布上已经渗出了几点暗红色的血迹。
诸葛凡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一步一步走到榻前。
低头看着苏承锦。
按道理来说不该出现此等变故,就算是达勒然也不可能有这个本事,他的出现已经在自己和殿下的预料之中,殿下怎么还会受伤?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帐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响。
苏知恩和苏掠快步走到榻旁,在江明月身侧蹲下身子。
两人都没有开口。
苏知恩的左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苏掠垂着右手,左臂吊在一条布带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死死盯着苏承锦的面孔,一动不动。
苏知恩看向江明月。
“明月姐。”
他的声音很轻。
“你还有身孕。”
“莫要太过忧心。”
江明月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在苏知恩和苏掠身上来回扫了一眼。
苏知恩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
苏掠吊着的那条左臂,布带的结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随手绑的,根本没有让军医处理过。
“你们两个先去处理伤口吧。”
江明月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的情况要比你们好得多。”
苏知恩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苏掠的肩膀。
苏掠又盯着苏承锦看了两息,才缓缓站起来。
诸葛凡的目光从苏承锦身上收回,落在帐内的众人脸上。
“怎么回事。”
“谁能给我说清楚。”
诸葛凡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殿下为何会躺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
关临低下了头。
庄崖攥紧了拳头。
唯一一个能完整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朱大宝。
可朱大宝在三个时辰的连续搏杀之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帐外,披着那身千炼重甲,鼾声如雷。
几个亲卫试着叫了半天,推了半天。
纹丝不动。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帐帘被人掀开。
百里琼瑶走了进来。
她的手里拎着一颗人头。
赤鲁巴的人头。
那双圆睁的死目中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与不甘。
脖颈处的断面齐整,是被一刀斩下的。
百里琼瑶随手将人头扔在帐外。
“都出来吧。”
百里琼瑶扫了一眼帐内的众人,语气平淡。
“我跟你们讲清楚。”
她看了一眼榻上的苏承锦。
“莫要打扰他休息。”
关临、庄崖、迟临、赵无疆、梁至几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依次走出了大帐。
诸葛凡最后一个走。
他在帐帘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江明月。
她朝诸葛凡微微颔首。
诸葛凡没有说话,掀帘而出。
帐外。
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百里琼瑶站在帐外的空地上,面对着一圈安北军的主将。
她的叙述简洁。
从苏承锦入城开始,到巷战推进,到达勒然从巷道中暴起袭杀,到苏六以身挡戟当场阵亡,到朱大宝赶到与达勒然缠斗,再到那名藏在屋顶上的女箭手连放三箭。
百里琼瑶说完之后,帐外陷入了沉默。
诸葛凡的脸色比帐内更阴沉了几分。
“百里元治竟然派了不止达勒然一个。”
“他算到了我们已经猜到达勒然会出现。所以另外安排了一手。”
诸葛凡抬起头,看向百里琼瑶。
“按照你所说,另一个人便是羯角骑的统帅了?”
百里琼瑶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
“我不清楚。”
“我还是大公主的时候,羯角骑的统帅不是女子。”
“管他什么统帅!”
花羽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他头上那几根翎羽歪歪斜斜的,有两根已经断了。
“我现在就带着雁翎骑去找!”
花羽的眼睛通红。
“看见她我便射死她!”
赵无疆抬起手,按住了花羽的肩膀。
花羽回头瞪他。
赵无疆摇了摇头。
“已经六个时辰了。”
“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你上哪去找。”
花羽猛地甩开赵无疆的手。
那股力道大得让赵无疆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花羽没有再说话。
他蹲在地上,一言不发。
周围的人看着他,没有人开口劝。
他们都知道。
花羽不是不清楚追不上。
他只是心里不舒服。
想宣泄,又找不到出口。
沉默持续了片刻。
诸葛凡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
“无疆。”
赵无疆抬头。
“安排骑军进铁狼城修整。”
“马匹集中圈养,草料从城中存粮里调拨。”
“将士先吃饭,再轮休。”
“老关。”
关临直起身。
“带步军把持城防。”
“四门换防,两个时辰一轮。”
“城墙上的瞭望哨不能撤,双倍配置。”
关临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花羽。”
花羽从地上抬起头。
“派人出城游曳四周,三十里范围内,注意一切动向。”
诸葛凡看着他。
“以防大鬼国回头。”
花羽站起身,用力擦了一把脸。
“知道了。”
他转身朝辕门方向走去,步伐又快又重。
几人先后离去。
诸葛凡看向百里琼瑶。
帐外的空地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百里姑娘。”
诸葛凡的声音放缓了些许。
“降卒就麻烦你了。”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
“分内之事。”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诸葛先生。”
诸葛凡抬头。
百里琼瑶侧过身,看着他。
“百里元治能在鬼牙庭混了一辈子,不是只靠一双眼睛。”
“你算不到他多派了一个人,这不是你的错。”
百里琼瑶说完,没有等诸葛凡的回应,大步离开了。
诸葛凡站在原地。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却照不暖他发沉的眼底。
他揉着眉心,指腹发白。
怎么就没多算一步。
怎么就那么确定百里元治只会派一人过来袭杀。
达勒然的出现在预料之中。
苏六和朱大宝的护卫也在计划之内。
所有的部署都指向了一个判断。
达勒然是百里元治的全部底牌。
可百里元治偏偏多翻了一张牌。
一张谁都没有见过的暗牌。
诸葛凡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这时候,丁余从帐门处走了过来。
“先生。”
丁余的面孔上同样挂着浓重的疲色。
“上官先生来信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
诸葛凡接过信,拆都没拆。
他不用看就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诸葛凡将信笺折好,塞入袖中。
“回信。”
丁余从腰间取出一支炭笔和一片薄木牍,准备记录。
“就说铁狼城战事已经结束。”
诸葛凡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只不过需要处理的事情比较多。”
“降卒的安置,城防的修缮,战损的清点,都需要时间。”
“大军暂不班师,需在铁狼城驻守一段时日。”
他顿了一下。
“让他处理好胶州的事情。”
丁余的炭笔在木牍上沙沙作响。
诸葛凡看了一眼中军大帐的方向。
帐帘低垂,纹丝不动。
“不要说殿下受伤了。”
丁余的笔尖停了一瞬。
“不然他又要拖着那副身子赶来铁狼城。”
诸葛凡的声音低了下去。
“对他没什么益处。”
丁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
丁余收好木牍,转身离去。
诸葛凡独自站在帐外的空地上。
日头正盛。
铁狼城的城墙上,安北军的黑色战旗在风中舒展。
阳光把那面旗帜照得格外分明。
诸葛凡看着那面旗帜,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铁狼城内的喧嚣终于沉寂了下去。
白日里清剿残敌、收押降卒、清理街道的忙碌已经告一段落。
取而代之的,是军营里埋锅造饭的炊烟,以及伤兵帐中低沉的呻吟声。
安北军大军已经全部入城。
骑军的战马被圈养在城中原属大鬼国的马厩里,草料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步军接管了四门的城防,城墙上每隔二十步便站着一名持弓的哨兵,火把将城头照得通亮。
降卒们被集中关押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
上万人蹲坐在风中,由百里琼瑶调配的怀顺军把守。
没有人闹事。
他们太累了。
江明月在主街东侧找到了一间看上去还算完好的屋子。
她让亲卫将苏承锦从大帐中抬到了这间屋子里。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矮榻,上面铺了两层厚毡和一床棉被。
榻旁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碗清水。
温清和在角落里铺了一张薄褥,嘱咐了几句用药的注意事项之后,便在隔壁睡下了。
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
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顶着。
江明月坐在榻沿。
她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浸入清水中拧干,然后轻轻擦拭苏承锦的面孔。
江明月一点一点地擦。
从额头到鬓角。
从鬓角到面颊。
从面颊到下颌。
白布在水中洗了又洗。
苏承锦的面容依旧毫无变化。
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眼窝微微凹。
呼吸极浅。
江明月放下白布,将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苏承锦的手。
还是凉的。
比白天稍好了一些,但仍然凉得不正常。
她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捋直,然后十指交握,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掌心的温度慢慢暖着。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
屋内的光线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江明月看着苏承锦的脸。
“咱俩自相识以来。”
她的声音不小,故意增加了一些音量,想让榻上的家伙听见。
“似乎从来没见过你这副模样。”
她歪了歪头,端详着他的面孔。
“现在看上去倒是讨喜不少。”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说话、不算计人的苏承锦。”
“挺好看的。”
她低下头,慢慢地给他擦着手上残留的血迹。
“真不知道以前你怎么能那般容忍我。”
江明月的手指沿着他的掌纹慢慢划过。
“想想那时候在京城,我都干了些什么。”
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是不是被欺负惯了?”
没有回答。
江明月将他的手擦干净,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然后她又开始说话。
说的是京城的事。
说他们大婚那天。
“我那时候就觉得你傻。”
江明月的声音越来越轻。
“哪有人被自己的王妃那样欺负,还笑得出来的。”
她伸手将苏承锦鬓角一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苏承锦。”
她的声音几乎低到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程度。
“你若是不醒过来。”
“我就把这些话说给全军将士听。”
“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王爷在京城是怎么被自己王妃欺负的。”
“看你还有没有脸当这个安北王。”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这次晃得更厉害。
江明月拉了拉苏承锦身上的被子,将被角掖得更紧了些。
她靠坐在榻沿,右手握着苏承锦的手,左手搭在自己的腹部上。
江明月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可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就这样坐着。
门外的铁狼城渐渐安静了下去。
偶尔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整齐而有节奏。
城墙上的火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一切归于沉寂。
榻上。
苏承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在意识沉寂的最深处,他感觉到有人在叫自己。
声音很远。
但那声音一直在。
没有停过。
伤口在左胸偏下的位置。
箭矢入肉约两寸深,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一种骇人的青黑色,沿着经络向四周蔓延。
箭矢虽然在之前已经被折断了大半,但残留的箭杆仍嵌在甲片与中衣之间。
温清和用一把薄刃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开中衣的布料,将黏连在伤口周围的碎布片一点一点剥离。
苏承锦的胸口露了出来。
辎重兵来回搬运着箭矢和刀械,将损坏的兵器归拢到一处。
中军大帐前,八名亲卫持刀而立。
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江明月蹲在另一侧,拽住腰甲下沿的束带用力一扯,铜扣崩开,整片腰甲滑落在地,磕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内甲更难脱。
“快,放到榻上。”
“先脱甲。”
江明月侧身而入,一手扶着帐门,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苏承锦冰冷的手腕,将他从马背上接下来的那股劲儿还没过去。
苏承锦的身体沉得吓人。
战事虽已接近尾声,但营中依旧忙碌。
伤兵被陆续抬入军帐,军医们满手是血地穿梭其间。
龙纹鎏金甲裹在他身上,原本威仪赫赫的金甲此刻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浆与灰土。
温清和已经等在帐内。
他看见江明月半拖半抱地将苏承锦带进来,立刻迎上前去,伸手托住苏承锦的后背。
三月初七。
卯时刚过。
铁狼城外的安北军大营里,火把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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