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一纸新规昭旷野,贤途广纳八方来
“今日议的是关北第一次考功的章程。”
他的目光从堂中六人身上逐一扫过,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楚。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
苏承锦扫了一圈,将目光停在谢予怀身上。
“谢老,您先说。”
谢予怀没有立刻开口,捋了一下胸前的长须,动作很慢。
“王爷方才说,要选干活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股子不急不躁的底气。
“老夫并无异议。”
他顿了顿。
“但老夫有一言,不得不说。”
苏承锦点了点头。
“谢老请讲。”
谢予怀的目光从苏承锦身上移开,扫过堂中诸人,最后看着面前的地砖。
“选人,先选德。”
“无论选何种人才,经义策论是根基。”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回到苏承锦面上。
“经义非空谈,是为官者德行的本,一个人读了什么书,信了什么道理,决定了他做官之后会做什么事。”
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才干越高,若无德行约束,为祸越大。”
谢予怀的语气平了下来。
“老夫以为,考功仍需以四书五经为重中之重。”
话落,堂中又静了。
韩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忍住,往前迈了半步。
“谢老此言,韩某不敢苟同。”
谢予怀的目光转过来,落在韩风身上,眉头一挑。
韩风将手册摊开,手指点在上面的一行字上。
“城东新渠,从胶州东门外引水入城,全长三里七分,沟深四尺,宽六尺,需精通算学与水利的人主持。”
他抬起头,看着谢予怀。
“谢老,您告诉我,四书五经里哪一篇教人算沟渠的坡度?哪一章教人量水流的速率?”
谢予怀的眉头皱了起来。
韩风没等他回答,翻了一页。
“前日,一名南迁来的读书人自荐管理仓储。”
他的手指在册子上敲了两下。
“此人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出口成章,文采斐然。”
韩风合上册子,声音压低了半分。
“结果呢?连基本的盘库账目都算不明白,三百石粮食入库,他给我记成了三千石。”
他将册子往腰间一别。
“谢老,关北眼下缺的不是能背书的人,是能干活的人。”
谢予怀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袍角,没有立刻反驳,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几分不悦。
堂中的气氛凝了下来。
诸葛凡的目光在谢予怀和韩风之间来回扫了一眼,收起了嘴角的笑意。
上官白秀放下朱笔,靠回椅背,看向蒋应德。
沉默持续了几息,蒋应德开口了。
“谢老所言,蒋某深以为然。”
谢予怀的目光转过来。
“德行为本,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蒋应德点了点头,接着说。
“韩长史所言,蒋某亦深以为然。”
韩风的眉头动了一下,蒋应德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收回,看着面前的地砖。
“二位所争的,并非对错,而是先后。”
他抬起头。
“谢老以为德在才先,韩长史以为才在德先。”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依蒋某愚见,二者不必分先后,可并行。”
“考题不必拘于经义本身。”
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划了一下。
“可将经义与实务结合。”
他抬起头,看着苏承锦。
“譬如,引工衡之典,命考生论述如何规划一座新城的工坊区。”
他顿了顿。
“既考其学识根基,又观其见解是否切合实际。”
谢予怀捋了一下长须,没有说话,但眉头松开了。
韩风张了张嘴,想了想,也没有反驳。
苏承锦从桌案边直起身来,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好。”
“蒋老这个法子,我用了。”
他走回正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目光扫过堂中六人。
“考功分两大类。”
“其一,通科。”
“面向所有读书人,主考经义与策论。”
他看了谢予怀一眼。
“经义部分,照谢老的意思来,考根基,考德行。”
又看了蒋应德一眼。
“策论部分,照蒋老的意思来,题目必须结合关北当前面临的实际问题,农事、商贸、民生、水利,都可以出。”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专科。”
“单独开考四门,算学、律法、营造、医理。”
苏承锦的目光从韩风身上扫过。
“有相应技艺者皆可报考。”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不问出身,不考经义。”
这四个字落下,堂中的气氛变了,众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什么。
苏承锦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紧接着开口分派任务。
“谢老。”
谢予怀抬头。
“通科经义部分的命题,交给你,以你的学识,确保考生的根基不会太差。”
谢予怀点了点头,捋了一下长须。
“老夫接下了。”
“蒋先生。”
蒋应德直起身。
“策论部分的命题,交给你,题目要有深度,但更要切合实际,空谈误国的文章,一篇都不要。”
蒋应德的嘴角动了动。
“蒋某明白。”
苏承锦的目光转向左侧。
“小凡负责律法科的考题与评判标准。”
诸葛凡摊了摊手。
“没问题。”
“白秀负责营造科。”
上官白秀颔首。
“好。”
“老韩,算学科归你。”
韩风笑着应了。
苏承-锦靠回椅背。
“医理科的考题,回头我让温先生拟。”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各科考题三日内交齐,交给周凡汇总。”
话落,他的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的周凡。
堂中六人的目光也跟着转了过去,周凡的身子僵了一瞬。
苏承锦看着他,语气平淡。
“各位已经知晓,周凡是此次的监视官。”
周凡站起身来,嘴唇动了动。
苏承锦抬手止住了他要说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周凡的嘴闭上了。
苏承锦站起身,走到周凡面前。
“我用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本事。”
“正是因为你出身寒门。”
周凡的瞳孔缩了一下,苏承锦的声音不高,但堂中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你在秦州,连府学的门都进不去,你知道一个穷秀才想读书有多难,你知道没有门路的人被挡在外面是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
“由你监考,关北所有寒门士子都能看到,这场考功,没有人能凭门路舞弊,没有人能凭银子买通关节。”
苏承锦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
“你站在那个位置上,本身就是王府的态度。”
堂中安静了。
谢予怀看着周凡,手指捋着长须,没有说话。
蒋应德看着周凡,嘴角微微动了动,点了点头。
周凡站在原地,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朝苏承锦深深一躬。
“周凡领命。”
他直起身来,没有多说一个字,但腰杆挺的笔直。
苏承锦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正位。
“好,下一件。”
他看向韩风。
“后勤筹备,你说。”
韩风从腰间抽出册子,翻到早已标好的那一页。
“考场已备好四处,胶州城以及滨州三城各设一处。”
他的手指在册子上逐条点过。
“纸墨笔砚由官府统一提供,考生不必自备。”
“阅卷官由敷文书院的先生与州署各曹司的佐吏共同担任,交叉阅卷。”
他翻了一页。
“糊名誊录,考卷收上来之后,先由专人将考生姓名糊住,再由另一批人将答卷誊抄一遍,阅卷官看到的只有誊抄本,看不到原卷笔迹。”
韩风合上册子。
“以上措施,可杜绝阅卷时的徇私舞弊。”
苏承锦点了点头。
“够了。”
他站起身,手掌在桌面上拍了最后一下。
“最后一件。”
他看着韩风。
“今日议定的章程,你三日之内拟成正式公文,名为关北考功令,张贴于关北各州县城池。”
韩风应了一声。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声音沉了半分。
“公告里,用最直白的话写。”
他一字一顿。
“不论文武,不问出身,不问籍贯,凡有一技之长,或有向学之心者,皆可一试。”
他顿了顿。
“关北官署,唯才是举。”
几人笑着点了点头。
周凡坐在末位,双手攥着。
唯才是举。
他在秦州等了二十余年,没有等到。
在关北,等到了。
……
诸事议定,众人起身。
诸葛凡拿起折扇,朝苏承锦拱了拱手,率先走出正堂。
上官白秀将面前写满字的纸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行礼,跟在诸葛凡身后。
韩风将册子往腰间一别,朝苏承锦点了点头,脚步飞快的往后堂走去,他得赶着去拟文书。
周凡最后一个起身,朝苏承锦躬了一礼,转身出了正堂。
堂中只剩苏承锦与两位老人,苏承锦走到谢予怀与蒋应德面前,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二老,我送你们出去。”
谢予怀站起身,整了整袍角,捋了一下长须。
“不必如此客气。”
蒋应德也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
三人一前两后,沿着廊道往州署大门走去。
穿过前院的照壁,跨过门槛,日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上,亮的晃眼。
街面上人来人往,一辆骡车从州署门前经过,车轮在石板上碾出吱呀的响声。远处铁匠铺的锤打声一下一下的传过来,节奏稳当。
苏承锦在台阶下站定。
他转过身,面朝两位老人,拱手一礼。
“小子多谢二老,为关北说话。”
谢予怀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搭在苏承锦的肩上,手掌用力往上一托,动作不容拒绝。
“王爷言重了。”
谢予怀的声音平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了几分温度。
“老夫食关北俸禄,住关北屋舍,为关北说话,是分内之事。”
他松开手,捋了一下长须。
“何况所言皆为实情,何谢之有?”
蒋应德站在谢予怀身侧,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王爷,我等既为关北文人,若连我等都不为关北立言,那天下读书人又岂会信服?”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深了些。
“王爷这份心思,岂不是白费了。”
苏承锦直起身来,看着两位并肩而立的老人。
一个银发青袍,长须如雪,青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个鬓角微霜,身形清瘦,竹簪朴素,深青儒袍的折痕平整如初。
苏承锦笑了。
“二老慢走。”
谢予怀与蒋应德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并肩走下台阶。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交错着,一前一后,不急不缓,走入了街市的人流之中。
苏承锦站在州署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两道背影渐渐远去。
银发青袍的那个走在左边,步子稳当,袍角被风吹起一角。
深青儒袍的那个走在右边,脊背挺的笔直,身形虽瘦,却不见半分佝偻。
两个人走了十几步,谢予怀偏过头,对蒋应德说了句什么。
蒋应德的嘴角动了动,笑了笑。
两个人的身影被一辆骡车挡住,再出现时,已经走到了街角拐弯处。
苏承锦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州署。
日头正盛,街面上的影子短了。
远处铁匠铺的锤打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一句话,关北要的是干活的人,不是吟诗的人。”
堂中安静了一息。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关北要的,是能修渠的人,能算账的人,能治民的人,能断案的人。”
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周凡立在堂中靠后的位置,脊背挺的笔直。
他身旁,两把椅子刚刚坐下了人。
谢予怀坐在左边椅子上,满头银发用青玉簪束的一丝不苟,青色阔袖儒袍领口那圈云纹绣工在日光下清晰可辨,右手搭在膝上,左手轻轻捋着胸前的长须,目光平淡的扫过堂中诸人。
苏承锦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方,背对着墙上的舆图,面朝众人。
“此次考功,不是为了选几个能写锦绣文章的才子。”
“人齐了,开始。”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口就是正题。
蒋应德坐在右边,深青儒袍浆洗的平整,竹簪插在灰白的发间,身形清瘦,颧骨略高,下巴那缕修剪整齐的短须纹丝不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苏承锦。
苏承锦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朝周凡点了点头。
诸葛凡坐在左侧,折扇搁在桌上,手指搭在扇骨上没动。
上官白秀坐在右侧,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纸,朱笔搁在砚台边上。韩风站在桌案旁,双手垂在身侧。
“辛苦了,坐吧。”
周凡应了一声,退到末位坐下。
苏承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掌在桌面上轻拍了一下。
七月十四,辰时三刻。
胶州州署正堂的门窗大敞,日光从东面窗棂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铺了一道亮堂堂的光带。
苏承锦坐在正位,手边搁着一盏茶,茶盖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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