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忽惊人影人流里,萍客抽身入众来
“我还真没注意,现在……还剩几家?”
卢巧成拎着样布的手晃了晃,冷笑了一声。
“十一家,关了三家,换了两家东家,关的那三家里头……有两家是跟严家做过买卖的,一家是给钱家运过货的,换东家的那两家嘛,八成是拿了世家急卖的低价盘下来的,你看那招牌上的漆,最多三五天的工夫。”
“哎哟多谢……多谢这位公子。”
卢巧成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凑近两步。
“小哥,受累问一句,这东市的买卖……最近怎么冷清成这样了?掌柜的不在啊?我看你们这搬这么些箱子,生意不做了?”
伙计上下打量了卢巧成一眼,见他一身商贾打扮,将手里的麻绳往地上一扔,苦着脸叹了口气。
“做什么做啊!掌柜的不在,这位公子……您是外地来的吧?”
“您是不知道咱们京城上个月出了多大的乱子,缉查司一夜之间抄了二十几家大户,那可是真正的出大事了,现在这风还没停呢,连带着跟那些大户有过买卖往来的商号都要一家一家排查。”
说到这,伙计四下扫了扫,把手挡在嘴边低声开口。
“光咱们东市这条街……就有七家铺子的掌柜被缉查司的人带走问话了,有的命好,进去没多久就放回来了,有的到现在连个音讯都没有,家里人急的天天去衙门门口磕头都没用啊!”
卢巧成双手抱在胸前,装出一副惊讶模样。
“就因为做过买卖,就全给查了?那你们铺子也被查了?”
“可不是嘛!”伙计声音拔高了一截,又赶紧压下来,左右又看了一眼,“俺们东家更是倒霉,三年前……平州严府的老太爷过寿,咱们东家托关系送了两批上好的贡茶进去,总共也就几十斤的买卖,连严家大门朝哪开都没摸清,人也就见了一面,结果前天半夜……缉查司的人直接砸门把东家提走了!”
伙计摇着头,眼神里透着恐惧。
“关在里头审了三天三夜,昨天傍晚才放出来,东家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被两个伙计架回来的。”
卢巧成皱着眉头。
“这严家犯事,关你们送茶的什么事?”
伙计抬手指了指自家门上那张急售的红纸条,苦着脸开口。
“官爷办案哪管你这些?只要在严家的账本上留了名字……那就得进去走一遭,东家回来之后第二天,连夜就把铺子挂了牌子,说什么也不干了,要卖了铺子回乡下老家避风头种地去。”
“东家说种地虽然穷起码不用担心半夜有人来砸门,这铺子眼看着也要关门了,您要是进货就趁早换地方吧,这片地界……现在沾着晦气。”
卢巧成叹了口气,伸手从袖子里摸出十几文铜钱,塞进伙计手里,稍微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谢小哥提点了,拿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辛苦了,有门路就去找门路,没门路就先忍着,等这阵风刮过去……该做买卖的还得做买卖。”
伙计连连道谢,把手里那卷样布往肩上一搭,弯腰继续去搬箱子了。
卢巧成转过身,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李令仪跟上来与他并肩走了几步,目光看了一眼那间大门紧闭的绸缎庄。
“那间绸缎庄……我前几天路过的时候,里面还满是客人,掌柜的还在门口迎客呢。”
卢巧成双手背在身后,脚步放的很慢。
“三天,从贴封条到关门……就三天。”卢巧成的目光扫过街面上,“风刮到哪儿,哪儿的树就得倒,跟那些大户沾边的商号,现在是能跑的跑、能卖的卖,卖不掉的就只能关上门在家里烧香,祈祷缉查司的人别来敲门吧。”
李令仪看着街对面正常买菜挑水的行人,注意到一个挑着两筐青菜的农夫,正为一个铜板跟买菜的妇人争的面红耳赤。
“可是你看那些老百姓,他们……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卢巧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角扯了扯。
“他们当然不在意,他们的日子又没变,这场风暴刮的再大也刮不到他们头上,他们该买菜买菜,该挑水挑水,柴米油盐才是他们的命,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老爷抄家掉脑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多了几桩可以谈论的闲事罢了。”
卢巧成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那些贴着急售红纸的铺面上。
“真正难受的是这些夹在中间的家伙,他们没靠山也没背景,只是为了多赚几两碎银子跟世家做过几笔正经买卖的中小商户。”
“他们既不是世家的人享受不到世家的特权,也不是朝廷的人得不到朝廷的庇护,世家被抄了,欠他们的货款没人认,朝廷来查了,跟世家的往来记录又成了把柄,两头不沾却要两头吃亏。”
李令仪侧头看着卢巧成。
“你在做生意的时候,不也是这样?你打算怎么办?”
巧成笑了笑,拿指头敲了敲腰间的钱囊,眼神里透着几分精明。
“我?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手里握着安北军的刀,背后站着王爷,南地那些世家……我跟他们做买卖是他们求着我,不是我求着他们,至于京城这些铺子......等这阵风再刮猛一些,铺子价钱再压低一些,压到最低的时候我再出手。”
随即他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
“看着这些京城的商户,我算是彻底明白商贾之道为何被称为小道了。”
“当真是如履薄冰,冰面下全是危险,你走的再稳,只要有人在岸上砸一锤子,你就得掉下去......”
李令仪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两人正说着,前方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日头被云层遮着透不出多少暖意。
一个人迎面走过来,穿着一身石青色直裰,一个还往外冒着热气的油纸袋拎在手里,栗子的焦香顺着冷风飘了过来。
卢巧成看着那人停下脚步,挑了挑眉。
原本沿着路口西侧往南走的程柬,抬头看见卢巧成,脚下顿了一下,随即笑着快步迎上来,在一棵枯树下站定。
程柬打了个招呼。
“卢使者。”
“什么使者不使者的,出门在外叫陈某人。”
卢巧成瞪了他一眼,随即上下打量了两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怎么从王府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府里歇着吗,这身衣裳不错啊,比你上回那身灰扑扑的好看多了。”
程柬苦笑了一声,将手里那包刚买的炒栗子递到李令仪面前。
“李姑娘……趁热吃,城南那家老字号买的,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呢。”
李令仪也不客气,伸手抓了几个,剥开一个塞进嘴里,点了点头。
“嗯,味道不错。”
卢巧成凑过去也想拿一颗,被李令仪侧身让开了。
“这是人家给我的!你要吃自己去拿。”
“咱俩分那么......算了不说了。”
卢巧成清了清嗓子,话说到一半自己咽了回去,转头看向程柬。
程柬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你当我想在街上溜达?王爷确实让我留在京城歇几天,可我在这京城实在是个闲人。”
“京城的青萍司那是直接归王爷和白夫人管辖的,所有的消息回报走的是二位的路子,我一个陌州的萍茎在这里根本插不上手,连看一眼密档的资格都没有,我想帮着打听点消息都找不到地方下手,在王府里待着也是大眼瞪小眼,只好出来走走了。”
卢巧成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程柬的肩膀。
“你哪来这般劳碌心?如今南地局势紧张,你既然已经把陌州那边的事情安排妥当,就该趁着这个机会像我一样四处逛逛,这京城繁华,多待几日也无妨嘛,等哪天王爷一句话你回了陌州,你想闲都闲不下来了。”
程柬无奈的摊了摊手。
“我这人天生就是个劳碌命,一闲下来……心里反而不踏实。”
卢巧成往前迈了一步,指了指前面的街道。
“既然遇上了那就一道逛逛吧,你第一次来京城,令仪虽来过但从未久住,我自小在这儿长大,这大街小巷没我不熟的,今日我做东……带你们走走。”
程柬点头答应,跟着两人沿着东市一路往南走,走在中间的卢巧成不时指着两旁的街巷,给两人讲着京城的故事。
一炷香的工夫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宽阔的石拱桥,巨大青石板铺就的桥面,两侧雕刻着古朴花纹的石栏杆,一条贯穿京城的运河在桥下流淌,河水映着两岸的院墙和树枝,几艘运货的乌篷船正在桥下穿行。
卢巧成走到桥面上,双手撑在石栏上往下看了一眼,伸手拍了拍石栏杆上已经被岁月磨的有些光滑的石雕。
“这座桥……叫望安桥,是太祖建朝第三年修的。”
程柬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讲?”
卢巧成拍了拍桥栏。
“那一年,国库空虚,工部拿不出一两银子修桥,太祖便让文成先生去跟南地的富商谈,于是文成先生一个人带着一壶酒、一张嘴就去了南边,他把南地最有钱的八家富商聚在一起,喝了三天酒。”
李令仪点了点头,趴在栏杆上,看着河面。
“这件事我小时候听我爹说过,说是许了好处,至于许的什么,当时我没仔细听,就没记住。”
卢巧成笑了笑,指了指桥头的石碑。
“这桥修好之后,在桥栏上刻上八家的名字,由太祖亲笔题写‘利济万民’四个大字刻成石碑挂在桥头。”
李令仪微微皱眉,有些不解。
“就为了留个名字,他们就肯出钱?”
卢巧成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
“你哪里懂得那帮商人,对于我们这些商贾来说,名声就是最大的本钱,有了太祖亲笔题字的这块招牌,那八家商号在整个大梁做买卖谁敢刁难?这不仅是名声,这更是护身符,那八家商号从此成了京城商界的金字招牌,一直延续至今。”
卢巧成看着桥头那块已经被风雨侵蚀的斑驳的石碑,叹了口气。
“当年太祖用四个字,换了一座连通南北的桥,这笔买卖……比我卢巧成这辈子做的任何一笔都划算得多。”
程柬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桥栏上字迹大部分字被岁月磨去了痕迹,但第一个字还能辨认出来。
李令仪手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第一家的名字上点了点。
“第一个名字是个卓字,这个卓字……是哪个卓?”
卢巧成笑着摇了摇头。
“整个大梁以商贾发家的卓,还能有哪个卓啊?卓家当年就是八大富商之首,出钱最多所以名字刻在最前面,如今人家的外甥是当朝太子,这笔投资……他们卓家吃了整整三代啊。”
李令仪眉头微动,目光顺着桥栏往下滑,在第三个位置停住了,原本该刻字的地方在那块石头上被人用凿子生生铲平了,粗糙的石面留下一片深浅不一的凿痕。
“这第三家的名字怎么没了?”
卢巧成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收回手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极其平淡。
“那家后来卷进了一桩案子,满门抄斩,人都不在了,名字自然也就留不住了。”
程柬站在桥上,看着桥下密集的船只和房屋问了一句。
“太祖时期,这京城有多少人口啊?”
卢巧成头也不回的往前走着。
“我听我爹讲过,哪个时候此处还未被定都,太祖带兵入城的时候,城里只剩下不到八万人,到了太祖驾崩那年京城人口已经过了三十万,这三十万人全靠这条运河和四面八方的商路养起来的。”
一路走来,程柬手里的栗子袋已经空了大半,三人离开望安桥,继续往南走。
穿过两条繁华的街市后,拐进太庙东侧的一条老巷子,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来,一条幽深的巷子出现在前方,一块高大的石碑立在巷口,面朝南的石碑底座已经被青苔覆盖了大半,靠在墙根的碑身歪歪斜斜的,几丛枯黄的野草从碑座的石缝里长出来,碑身上的字迹也在风吹日晒下变得模糊不清了。
卢巧成走到碑前站定,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几分,双手背在身后。
“这条巷子叫忠武巷,不过……它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它原来叫刀卷巷。”
程柬歪了下头。
“为什么叫刀卷巷?”
卢巧成指着巷子深处。
“太祖起兵第二年各路藩镇围攻樊梁城,在这儿打过一场恶仗,这里是南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太祖的三百亲兵奉命死守这条巷子口,那会儿敌军是从南城门攻进来的,太祖的大营在城北,中间隔着大半个城,这条巷子是连接南城和北城最窄的一条路,只要巷口不破叛军就过不去,他们挡了敌军两千人,整整一夜。”
程柬蹲下身凑近石碑,伸手拨开碑面上的青苔,试图辨认上面的字迹。
“后来呢?”
卢巧成的语气带着惋惜。
“等到天亮援军赶到的时候,那三百亲兵只剩下四十七个还能站着的了,每个人手里的刀都砍卷了刃。”
看着石碑的程柬说。
“这上面的字大多已经看不清了,只有最上面这一排还能勉强认出几个姓氏,江……庄……”
李令仪眼底闪过一抹亮光。
“这个江,庄说得不会是.......”
卢巧城笑着点了点头。
“就是老平陵王还有庄侯爷,当时他们还都是太祖手下的亲兵。”
“太祖进城后走到这条巷子里,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兵,下令将这条巷子改名为忠武巷,然后把那三百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刻在这块碑上了。”
卢巧成抬手摸了摸碑顶。
“字虽然看不清了,但太祖当年站在碑前说的一句话却流传下来了,后来成了一句大梁军中所有当兵的俗语。”
李令仪侧过头看向卢巧成。
“什么话?”
“刀可以卷刃,人不能弯腰。”
话语落罢,一阵冷风吹过巷子,几片落叶卷起在石碑前打着旋。
程柬抚掉石碑上的青苔,站起身拍了拍手。
“走吧。”
三人离开了忠武巷,继续往南城门的方向走去,头顶天光逐渐开阔起来,让人远远能看见南城门的轮廓。
街面上的行人越靠近南城门就越多,这里是进出京城的商旅必经之路,所以比东市更加嘈杂。
骡车、驴车、推着独轮车的苦力和挑着扁担的脚夫在人群中穿行交织,各种临时摊位挤在路两边,卖着烤饼,炒豆子等等。
程柬一边走一边剥着手里剩下的几颗栗子,将一颗剥好的栗子扔进嘴里,目光随意地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捏在指尖的栗子壳没有落下去,目光死死钉在人流中某个方向,看了足足两三息的时间。
李令仪注意到他的异样,侧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程柬没有回答,迅速将手里剩下的栗子连同纸袋,一把塞进李令仪手里,转过头看向卢巧成语气极为快速。
“在下临时发现些事情,恕在下先行告辞!”
卢巧成正低头整理袖口,听见这话抬起头,顺着程柬刚才的视线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南城门内侧几十步的距离里少说挤着上百号人,挑担的、赶车的、牵骡子的乌泱泱一片,他什么异常都没看出来。
卢巧成回过头看着程柬紧绷脸色。
“可需要帮忙?我可以......”
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卢巧成看了看自己这身青灰色的锦袍,摸了摸腰间的钱囊,苦笑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头。
“我不会武,好像确实帮不上什么忙,要不……我回王府给你叫两个人?”
程柬摇了摇头。
“不必!”
说完便转身快步挤进人群,他动作很快,三五步就迅速被来往的行人淹没了。
李令仪手里还拿着那包栗子,看着程柬消失方向,转头看了一眼卢巧成。
“你看见他盯什么了?”
卢巧成摇头。
“没有,人太多了。”
李令仪眨了眨眼。
“不追上去看看?”
卢巧成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青萍司的人办事最忌讳外行插手了,他既然说不用,那就是他能应付,或者不想让我们卷进去,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不给他添乱。”
随即他转身走到路边一个露天茶棚下面,往长凳上一坐,冲着茶棚老板喊了句。
“老板,来两碗热茶。”
卢巧成走过去,也不管灰尘,在木箱底下稳稳托了一把,帮着伙计将木箱抬到台阶上。
伙计直起腰喘了口粗气,用汗巾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卢巧成笑了一声。
“吃相好不好看的,那关键得看谁在吃,这帮人消息灵通的很,前脚缉查司封了铺子,后脚他们就来接盘了,价钱压到最低,原来的东家不卖也得卖,要是不卖,那就等着封条贴到自己头上吧。”
一辆装满杂货的独轮车嘎吱嘎吱推过来,说话间停在旁边一间杂货铺门前,七八口大木箱堆在铺子门口,一个肩膀上搭着汗巾的伙计正弯着腰费力的往下卸货。
李令仪跟在他左后方,今日梳了个利落的高马尾,用一根玄色发带扎紧,身上穿着一套墨蓝色的窄袖劲装,空荡荡的腰间只挂着一枚成色普通的青玉佩并别了一把用来充数的折扇,她走路的步子比卢巧成大,却始终维持着半步的距离刻意压着节奏。
两人从城东布市的方向出发,沿着长街一路往西走去。
东市南段的一条街上,连着三间铺子的门板上都贴着刺眼的红纸条,上面写着急售两个大字,红纸被风吹的卷了边,纸面上的墨字洇开了一半。
李令仪摇了摇头。
“吃相真不好看。”
“上个月我来的时候,这条街……还有十六家铺子开着门呢。”
李令仪扫了一眼身后的街面。
其中一间门面最大的绸缎庄前,两扇黑漆大门紧紧闭合,门缝处交叉贴着两道新的白色封条,缉查司那枚四四方方的大印盖在封条正中,在冷风里透着一股肃杀的气氛,一张写有查封待处四个字的黄纸告示还贴在门板上。
绸缎庄隔壁是一家米粮行,门板只卸了半扇,铺子里黑黢黢的看不见伙计走动,穿着厚棉袍的掌柜双手插在袖筒里,一只粗陶大碗捧在手里,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就这么蹲在门槛上对着地上的一片枯叶发呆。
卢巧成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细绸锦袍,一只沉甸甸的牛皮钱囊挂在腰间,走路的时候钱囊一颠一颠的。
他右手缩在袖子里,心里盘算着什么,左手拎着一卷刚从布庄里拿的样布,步子迈的很慢,不时向两侧转动脑袋,在沿街的铺面上来回扫视着。
再往前走两步就到了原本是东市生意最好的张记茶叶铺,连那块挂了十几年的金字招牌都铲掉了,换成了一块崭新的木板写着源丰号三个大字,漆都还没干透,两个生面孔的年轻伙计站在门口,穿着簇新的褐色短褐,正搓着手扯着嗓子堆起笑脸冲街面上喊客。
从门口经过的一个挑着扁担的脚夫瞄了一眼那块新招牌,刻意绕了个弯,离那门口远了三尺,看都不多看一眼就连忙加快脚步离去了。
卢巧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停下脚步,走出去七八步才压低嗓音开口。
十一月初一,樊梁城。
天亮的一天比一天迟,京城已经彻彻底底入初冬,一股子透骨的干冷顺着宽阔的长街横扫过去,那一排老槐树,叶子掉的干净,只剩下一根根枯枝,被风吹的吱嘎作响,几只寒鸦偶尔蹲在枝头,叫上两声便扑棱着翅膀飞走。
东市长街上还是热闹的,但这个热闹跟一个月前相比差了不止一星半点,行人大多换上了厚实的夹袄,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筒里,低着头贴着墙根走,白气从嘴里呵出在脸前飘动一下就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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