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我看透了皋月!
难道是因为事情本来就在她预料之中?
“等等。”
修一抬起手。
“大哥。”
“你有没有想过,皋月根本不需要亲自告诉你,该把我送去哪?”
修一愣住了。
“你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你会心软。”
健次郎说得十分笃定。
“……”
“她把我赶出去,又留下那几条边界。你看着我在外面搬水泥,真能六年什么都不做?”
修一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因为他确实做不到。
健次郎身体吃不消的时候,他会让人换工作。
遇到高利贷堵门,他会处理。
弟媳妇日子实在难过,他也让人替她找过事情做。
这些事甚至没有经过多少思考。
那是他的亲弟弟。
他嘴上可以说不管,总不能真看着一家人死在南千住。
“所以你看。”
健次郎摊开手。
“你以为是你自己决定的。”
“可皋月只需要知道,你一定会这么做就够了。”
修一靠在座椅上,许久没有出声。
这话……
听着怎么这么熟悉?
过去几年里,皋月似乎经常这样做。
就算修一不想承认,但他的女儿其实是个操控人心的“恶魔”。
她很少把每一步全部规定好。
更多时候只是把一个条件放在那里,让周围的人自己按照利益和性格作出选择,最后事情偏偏就会走到她想要的位置。
西武是这样。
住友那边是这样。
就连最近那九个家族……
修一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健次郎看着他的脸色,忍不住笑了。
“大哥,你该不会直到现在才想到吧?”
“少得意。”
修一瞪了他一眼。
“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
“当然是猜测。”
健次郎一点也不介意。
“皋月又不会给我一份答案。”
“可如果只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
“她在泡沫开始前让我失去参与泡沫的资格。”
“泡沫最疯狂的时候,让我一直待在最底层,看着所有人怎么被钱弄疯。”
“等泡沫破了以后,我又开始接触仓库怎么调度,货该怎么走,账该怎么看,哪里出了问题又该怎么改。”
健次郎看向修一。
“然后今天,你亲自来找我了。”
健次郎看向修一。
“大哥,你告诉我,世上哪来这么完整的巧合?”
修一张了张嘴。
他原本只是想让弟弟对皋月少一点怨气。
怎么说着说着,连自己都开始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了?
“可是……”
修一迟疑了一下。
“那时候皋月才十二岁。”
健次郎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大哥。”
他甚至有些同情地看着修一。
“你还是不够了解自己的女儿啊。”
修一的脸立刻黑了几分。
这句话从谁嘴里出来都可以。
偏偏从健次郎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格外欠揍。
“西园寺健次郎。”
“怎么?”
“六年没见,你现在已经敢教我怎么了解我女儿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
健次郎忍着笑。
“皋月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替西园寺决定那五十亿该怎么用了。”
“后来她做过多少事情,你应该比我清楚。”
“只要知道西园寺的背后是她,然后再看看西园寺这几年的发展,就能知道她有多夸张了吧?”
“你现在跟我说,她十二岁所以想不到六年以后?”
修一沉默下来。
这一下,他还真有些无法反驳。
因为对象是皋月。
那个丫头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把整个西园寺从破产边缘拉了回来。
之后六年,她做过的事情里,有多少在最开始看来比“提前培养一个叔叔”更加夸张?
修一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似乎真的漏掉了什么。
难怪皋月从来没有阻止他照顾健次郎。
难怪每次健次郎稍微得到一点更好的安排,她也只是确认没有替他清偿债务。
也许……
她真的从一开始就在等?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修一看弟弟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
健次郎当然看见了。
他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六年前,永远都是修一和皋月在前面看明白事情,他在后面被耍得团团转。
现在总算轮到自己看明白一次了。
而且连大哥都还没看出来。
想到这里,健次郎的背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修一看得有点不顺眼。
“既然你觉得自己学会了这么多,那我问你几件事。”
“问吧。”
修一想了想。
“一个配送中心,这个月运输费用下降了百分之七,利润却几乎没变。负责人拿着运输费用下降的报表来请功,你怎么看?”
以前的健次郎大概会先夸一句做得不错,然后要求下个月再降几个点。
如今他只想了几秒。
“先看他怎么降的。”
“继续。”
“少跑车当然能降费用,可如果因此延迟交货,客户投诉和门店缺货都会增加。还要看空驶率、车辆利用率、司机加班、退货和仓库等待时间。”
健次郎顿了一下。
“如果只是把本来当天送到的货压到第二天,表面费用确实会少。”
“可后面的成本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修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又换了一个。
“中央厨房最近损耗很高,负责人准备减少每天的备餐量。”
“先别减。”
“为什么?”
“看损耗发生在哪几点。”
健次郎这一次回答得更快。
“早上做出来就卖不掉,说明预测有问题。”
“如果午餐时间经常缺货,下午又剩很多,那就是生产节奏和配送有问题。”
“直接减总量最容易,报表也会马上好看,可门店最该卖的时候没货,损失可能更大。”
修一眉毛轻轻抬了一下。
这人真的是健次郎吗?应该没错的啊?
他想了想,又抛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仓库里压着一批价值两亿的材料,采购部门说三个月以后一定会用,现在价格还在涨,所以应该继续留着……”
“卖掉一部分。”
健次郎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
“这么确定?”
“如果三个月以后一定用,先确认是哪一个项目,开工时间有没有定,合同有没有签。”
“项目还没落地,材料涨得再快也是占现金。”
健次郎笑了一下。
“我这几年见过太多‘以后一定用得上’的东西了。”
“最后都是从仓库里按废品价拖出去。”
修一终于笑了。
“有点样子。”
“只是有点?”
健次郎明显不满。
“最后一个。”
修一看着他。
“现在再给你五十亿。”
健次郎脸上的笑意一下停住了。
“还是大阪那座工厂。”
“银行愿意贷款,美国那边也有大订单。”
“你签不签?”
车里安静了几秒。
健次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随后他笑了。
“合同先给我。”
“然后?”
“三天以内谁催我,我就先把谁赶出去。”
修一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前排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又很快把视线移回道路。(老爷很久没这么笑过了.ipg)
健次郎也笑了起来。
“先看用什么货币结算,汇率风险谁承担。再看违约条款、客户集中度和付款周期。”
“扩产以后新设备能不能转做别的产品,订单没了以后这五十亿的产能怎么办,也得算清楚。”
“还有——”
他看着修一。
“我会先问一句,为什么一定要扩产?”
修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了。
健次郎却仍然很平静。
“六年前,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只觉得订单来了,就该盖厂。”
“钱借得到,就应该借。”
“别人不敢干,我敢干,所以我比别人强。”
健次郎低头拍了拍那本露出包口的旧书。
“后来我才发现,经营一个会社,最重要的可能就是多问几个为什么。”
修一看了他很久。
最后伸手,在弟弟肩上拍了一下。
力气不大。
健次郎却怔了怔。
“确实变了不少。”
这一次,他没有得意,也没有开玩笑。
“六年了。”
修一收回手。
“六年……”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如果健次郎刚才的推断是真的,那就意味着皋月在六年前把这个人赶出家门时,就已经想到今天了吗?
让他破产。
切断信用。
扔到底层。
借着自己的心软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再让他一点点走过西园寺各个产业。
期间恰好又避开整个泡沫最危险的时期。
最终等他真正变成一个能够使用的人以后,再把他接回来。
修一越想,越觉得这套逻辑顺得有些吓人。
最麻烦的是——
真的很像皋月会干出来的事。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转头。
“健次郎。”
“嗯?”
“你觉得有几成可能?”
健次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八成。”
“这么高?”
“原本只有五成的。”
“那另外三成哪来的?”
健次郎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
“你刚才那副表情。”
修一愣住了。
随后立刻反应过来。
“你拿我当证据?”
“连你都没看出来,才说明藏得深啊。”
“……”
修一突然很想把这个刚接回来的弟弟重新送回南千住。
健次郎已经忍不住笑了。
他笑了一阵,又慢慢收住声音。
“大哥。”
“又怎么了?”
“谢谢。”
修一侧过脸。
健次郎看着车窗外。
“皋月有她的安排。”
“可这些年真正替我找工作、替我处理那些麻烦的人,肯定还是你。”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选了女儿,就不要弟弟了。”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确实挺讨人嫌的。”
“何止讨人嫌。”
修一终于找到机会。
“要不是你是我弟弟,我早就让人把你从东京扔出去了。”
“那你最后还不是管了。”
“我只是……”
修一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健次郎转过头,等着他继续。
修一最终摆了摆手。
“算了。”
有些话已经没必要说得太清楚了。
健次郎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重新靠回座椅。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得熟悉起来。
健次郎有很多年没有来过这一带了,可道路转过几个路口以后,记忆还是自己浮了出来。
小时候他们从本宅去学校走过的路。
母亲喜欢去的那家和果子店。
还有前面再转过去,就能看见的那片院墙。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
现在却出奇地平静。
也许因为这六年已经够长了。
也许因为,他终于觉得自己交出了一份还算像样的答案。
修一还在旁边想着那件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
“六年……”
健次郎听见了。
“怎么,还在想?”
“我只是在想。”
修一皱着眉,看向越来越近的西园寺本宅。
“那丫头真能六年前就想到今天?”
健次郎看着自己兄长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大哥。”
“嗯?”
“等会儿见到皋月,别急着问。”
修一转头看他。
“为什么?”
健次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种事情,她要是愿意自己告诉我们,就不会让我们猜六年了。”
“……”
修一沉默了。
几秒以后,他居然觉得这句话也很有道理。
那丫头其实一直都是不怎么坦率的啊。
丰田世纪在这时减慢了速度。
前方,西园寺家的大门已经出现在道路尽头。
修一看着那扇门,又看了一眼身旁一脸“我已经全部看明白了”的弟弟。
他忽然开始觉得,自己今天可能也明白了一件过去一直没发现的事情。
自己的女儿……
好像比他以为的,还要可怕一点。
“那你还说是皋月安排的?”
健次郎看向自己的兄长,忽然露出了一个有些微妙的笑容。
健次郎一脸理所当然。
“你知道?”
“当然。”
整个过程根本没有一张所谓的六年计划表。
可此刻让健次郎这么一说……
修一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品川仓库是我让人安排的。”
“我知道。”
当时修一以为,这是女儿不在意。
现在再回头想……
因为皋月确实知道这一切。
六年来,他从未真正向女儿隐瞒过。
有时候是听说他在仓库里做得不错,觉得继续让他单纯搬货有些浪费。
后来他开始主动看书、记笔记,负责管理的人在例行报告里提了几句,修一又让人给了他一些能够接触实际事务的机会。
最初他还有些心虚,担心皋月觉得自己过于照顾弟弟。
可皋月每次都只是看一眼。
后来甚至连问都很少问。
修一的表情终于有些变了。
这些工作的具体安排,大部分都来自自己。
有时候只是看健次郎身体吃不消了,就给他换个轻松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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