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2)——妻·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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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陪我坐着。

有时候坐到天黑,她起身去做饭。

那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

构儿出生那天,我在外头,等我回来她已经生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她看见我,笑了。

“老爷,是个儿子。”

我走过去,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那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这个人话少,连自己的儿子出生了,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看出来了。

“你抱抱他。”

我笨手笨脚地,把那个小东西抱起来。

她在一旁看着,笑。

后来,荷儿也出生了。

那几年,是我们家最好的几年,乱世还没来,我闲居在家读书,她操持家务、带孩子,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

晚上,我读书,她哄孩子睡。孩子睡了,她过来,坐在我身边做针线。

我们俩不说话。

一盏灯,照着我看书,照着她做针线。

那种安静,是好的。

那时候我不觉得。我以为日子就该这样,一直过下去。

后来,乱世来了。

那种安静的好日子,没了。

家里的粮,她自己吃得最少。

我那时候忙着找出路,忙着应付这乱世,没注意到她一天比一天瘦。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病了。

乱世里,病了,没有好药。我托人四处找药、找大夫。找来的药,吃下去,不见好。

她病着的时候,还惦记着家里的事,惦记着我爹的饭,惦记着孩子的衣裳,惦记着我读书的那盏灯,油还够不够。

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

“克明,我走了,这个家……”

她没说完。

她那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我握着她的手。

“你别说话。你养着,会好的。”

她摇了摇头。

她知道,好不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睛里有水光。

“克明,你是个做大事的人。”她说,“我,耽误你了。”

我那时候,眼睛热了。

“你没耽误我。”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很虚弱。

“等天下安生了,你会有大出息的。”她说,“可惜,我看不到了。”

说完这句,她闭上了眼。

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地松了。

跟爹临走时一样。

我守着她,守了一夜。

我没有哭,那时候已经学会了不哭。

娘走的时候,我没哭,兄长没的时候,我没哭,爹走的时候,我没哭。

我那口子走的时候,我还是没哭。

我只是握着她那只凉了的手,握了一夜。

后来,天下真的安生了。

我真的有了大出息。

我做了尚书右仆射。我把那个寡妇的几亩田那样的事,一件一件纠正过来。我把我爹信的那些东西,立回来了。

我有了她说的那个大出息。

可她,没看到。

她说得对。

她,看不到了。

我这一辈子,对不起的人不多。

她,是一个。

我忙着做大事的时候,没能好好地陪她坐一坐。像她陪我坐着那样。

等我想好好陪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我躺在这张床上,想起她。想起她陪我在院子里坐着,坐到天黑,起身去做饭的背影。

我想,等我到了下头,见着她,我得跟她说一声。

我得说,你没耽误我。

是我,耽误了你。

后来,长安归了唐。

太原李氏起兵,一路打进长安,立了代王,又过了些时候,受了禅,做了皇帝。改国号,叫唐。

那一年,是武德元年。

天下还没定,可长安先安稳了下来。我那时候在长安城里住着。

杜陵的家,乱世里早已经败落,我把能带的带进城里,租了个小院子住着,看这世道往哪里走。

我在长安闲居那几年,过得不好。

一个人带着那时候还小的两个孩子,构儿、荷儿,租了一个小院子住着。

那几年,我没有官,没有进项,靠着变卖家里仅剩的一点东西过活。

我那时候已经三十多了。

三十多岁,没有功名,没有官,守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守着一个败落的家,守着一个看不到头的乱世。

我心里那团火,凉得差不多了。

我每天做的事,是读书。

没别的事可做。就读书。读《五经》,读律令,读史。

构儿有一回问我。

“爹,您读这些,有什么用?”

我那时候,被他问住了。

是啊,有什么用。

我读了一辈子的书,读出来的本事,护不住一个寡妇,护不住一个壮小伙子,护不住我自己的妻子、兄长。

读这些,有什么用。

我没回答构儿。

我只是接着读。

我心里想,或许有一天,这些会有用的。

或许有一天,会有一个能让这些书有用的地方。

我等着那一天。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一天要等多久。

新朝刚立,要用人,我家是京兆望族,我又有些名声,新朝征辟,我应了,做了一个小官,秦王府的兵曹参军。

秦王,是皇帝的次子,李世民。

我去秦王府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这跟我在滏阳会有什么不同。

一样是从底下做起,一样是个不大的官。

我那时候,已经不像二十岁那年揣着一团火去滏阳了,我三十多了,见过乱世,葬过父亲,心里那团火凉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等。

我等着看,这个新朝,是不是又一个隋朝,跟以往是不是依旧一样。

我在秦王府做兵曹参军,做了没多久,朝中有了变故。

那时候,太子建成跟秦王已经有了嫌隙,太子那边想削弱秦王,用的法子,是把秦王府里有本事的人一个一个调走,外放,明升暗降。

秦王府里那些有才干的属官,被调走了不少。

我也在被调之列。

调令下来,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我那时候心里是平的。在哪儿做官不都一样。我没把这件事太当回事。

我没想到,有一个人,把这件事当了回事。

那个人,叫房玄龄。

房玄龄那时候也在秦王府,是记室,这个人,我先前跟他打过几回交道。

他跟我不一样,他话多,想得细,一件事能想出十种法子来,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想到了。

我跟他相反,话少,不爱想那么多种法子,只爱在那十种法子里头挑一种,定下来,就这么办。

他听说我要被调走,急了。

他去找秦王。

这件事,是后来我才知道的。

他跟秦王说,王府的属官,被调走的很多,旁人走了也就走了,可以再寻。唯独杜如晦这个人,王不能放。

秦王问:“为何?”

房玄龄说:“此人,王佐之才,主公若只想做一个藩王,守着一方,那杜如晦走不走,没什么打紧。可大王若想经营四方,成就大业,没有这个人,不行。”

秦王听了,立刻上奏,把我留了下来。

调令撤了。

我那时候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就摆在屋里。调令撤了,我把行李又一件一件搬回去。

搬到一半,房玄龄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搬行李,笑了。

“克明,不走了。”

“不走了。”

“知道为什么不走了吗?”

“不知道。”

他就把他跟秦王说的那些话,跟我说了一遍。

我听完,没说话,搬行李的手,停了一下。

“克明,”房玄龄说,“我跟了秦王这些日子,看得出来,这位跟旁人不一样。这天下乱了这么多年,该有个收场了。我觉得,能收这个场的,是他。”

我看着房玄龄,那时候心里那团凉了很久的火,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往一堆快要熄了的灰里头吹了一口气,灰底下,露出一点红。

“玄龄,你看人,准吗?”

“我看人未必准。可我看你,准。”

“怎么讲?”

“我这个人,主意多,但拿不定。你这个人,主意未必比我多,可你敢拿,拿了就不回头,咱俩要是凑在一处,一个出主意,一个拿主意,这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

我看着他,笑了。

这是我来长安之后,头一回,真心地笑。

“那就试试。”

房玄龄也笑了。

“试试。”

那一年,我跟房玄龄,跟了秦王。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房谋杜断这四个字,往后会跟着我们俩一辈子。

我也还不知道,跟着秦王这条路,会走到玄武门那一夜,会走到那么多的血里去。

我只知道,我心里那堆灰底下,那一点红,活过来了。

跟了秦王,头一件事,是打仗。

天下还没定。西边有薛举、薛仁杲父子,北边有刘武周,东边有王世充、窦建德。

这些人一个一个都得打下来,天下才能真的归唐。

秦王领兵,我跟着,做参谋的事。

打仗这件事,我先前没做过。我是读书人,懂律令,懂《五经》,可排兵布阵、攻守进退,我先前只在书上读过。

可我很快就明白了,打仗,跟治国,跟断案,是一个道理。

都是在很多条路里头,挑一条,定下来。

军帐里议事的时候,将领们各有各的主意。这个说该攻,那个说该守,这个说粮道要紧,那个说士气要紧。

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秦王坐在上头听着,有时候他自己心里有了主意,有时候,他也拿不定。

每到这种时候,他会看房玄龄。

房玄龄就把各种法子一条一条理出来:若是这样会如何,若是那样又会如何,前因后果,利弊得失,他说得清清楚楚。

可说到最后,该挑哪一条,房玄龄不说。

他说不出来。

他这个人,把每条路都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每条路的好处坏处他都掂量得明明白白。正因为掂量得太明白,他反倒拿不定了。

这种时候,秦王会看我。

我那时候不像房玄龄,能把十条路都说出花来。我听着他们吵,听着房玄龄分析,心里只过一遍,就过一遍,过完,心里就有了一个数。

秦王看我,我就说。

“这一条。”

我不说为什么,不说前因后果。我就说,这一条,定了。

秦王听了,往往就这么定了。

打薛仁杲那一回,将领们吵着要追。房玄龄说,追有追的好处,不追有不追的道理。我说,追。秦王就追了。一追,把薛仁杲追降了。

打王世充、窦建德那一回,是最险的。

王世充困守洛阳,我们围了很久,围不下来。洛阳城高墙厚,王世充是个硬骨头,死守。

围着围着,麻烦来了。

窦建德领了大军,号称十万,来救王世充。

这一下,我们腹背受敌了。前头是洛阳的坚城,后头是窦建德的大军。

军帐里炸开了锅。

将领们多数主张退。

他们说,窦建德兵多,我们围洛阳已经师老兵疲,再迎窦建德,两头受敌,是取死之道。不如先退,避一避,再做打算。

这话有道理。

退,是稳妥的。

可我心里过了一遍,觉得,不能退。

退了,洛阳的围就解了。王世充缓过气来,跟窦建德合在一处,往后再想打就难了。这是放虎归山。

“不退。”

将领们看着我。

“分兵。一部分接着围洛阳,按住王世充。秦王亲领精锐,去虎牢,挡住窦建德。”

虎牢是个关隘,地势险,易守难攻。窦建德大军过虎牢,过不去,我们就能以少挡多。

只要在虎牢挡住窦建德,洛阳那边,王世充迟早是我们的。

这个法子,险。

险在哪儿?险在分兵之后,两头都薄了。围洛阳的薄,守虎牢的也薄。任何一头撑不住,全盘皆输。

将领们犹豫。

房玄龄把这个法子的好处、坏处都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清楚。说完,他看着我,他自己拿不定。

这一仗,赌得很大。

赌输了,全军覆没。

秦王看着我。

“克明,你定了?”

“定了。”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军帐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那时候三十多岁。我知道,这两个字押上的,是几万人的命,是这一场定中原的仗。

可我定了。

我这个人,定一件事是过了脑子的。我不是赌徒,我不凭运气。我把虎牢的地势,窦建德的兵势,王世充的虚实,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我觉得,这条路能走。

能走,我就定。

定了,我不回头。

秦王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依克明。”

那一仗,打了很久。

秦王在虎牢硬生生以少挡住了窦建德的大军,挡了一个多月。窦建德过不了虎牢,军心浮动。秦王瞅准一个机会出击,一战,把窦建德擒了。

窦建德一擒,洛阳城里的王世充没了指望,开城降了。

一战,擒一王,降一王。中原,定了。

捷报传到军帐,将领们欢呼。

我没有欢呼。

我那时候只觉得累。

那一个多月,我没怎么睡过整觉。每一天都在算:虎牢能不能守住,洛阳那边会不会出岔子,窦建德会从哪个方向发力。我的脑子,一个多月没停过。

捷报来了,我那根绷了一个多月的弦,松了。

弦一松,人就垮了。

我那一晚,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房玄龄坐在我床边。

“克明,你这一觉睡得,把我们都吓着了。”

“赢了?”

“赢了。”

“那就好。”

我又闭上眼,睡了。

我那时候年轻,垮了,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人垮了,不是每一回睡一觉都能缓过来的。

有一回垮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那以后,军中将领们慢慢都知道了:房参军出主意,杜参军定主意。房参军的主意多,杜参军的主意准。

房谋杜断这四个字,是那时候传开的。

我跟房玄龄处得越来越好。

我们俩是两种人,正因为是两种人,才合得来,他想得多,我拿得稳。

他有时候想得太多,钻进去出不来,我就一句话把他拽出来。

我有时候定得太快,没考虑周全,他就在我定之前,把我没想到的补上。

军帐里,夜深了,将领们都散了,就剩我跟他,对着一张地图,一盏灯,商量第二天的事。

他说一种法子,我摇头。

我说一种法子,他点头,又摇头。

“这里,有个漏洞。”

我们俩就这么一个说,一个补,一直到把一件事磨到没有漏洞为止。

有时候,磨到天亮。

天亮了,灯油也尽了,灯灭了,窗外亮起来了。我们俩一夜没睡,眼睛是红的,可那件事,磨成了。

那时候,我跟他都还年轻。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仗要打,有的是事要做,有的是夜,可以这么对着一盏灯,磨到天亮。

我们没想到,时间是会用完的。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灯油,还很满。

她自己,吃得最少。

成婚之后过了两年,构儿出生了。

乱世来了。

乱世里什么都缺,缺粮,缺盐,缺安生。

她把家里仅有的那点粮,先紧着我爹,紧着我,紧着我们的孩子。

成婚那天,我掀开她的盖头,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她长得不算好看,可那双眼睛,干净。

成婚之后,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我以为做妻子的,都是这样。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她不说,你怎么了。

她不说,别愁了。

那几年,是隋朝还没乱透的时候。我辞了滏阳尉,回了家,闲居。她操持家务,孝敬我爹,把一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话不多,跟我也不多说。

那些年太苦,太乱,我把很多事都封起来了,不去想,不想,是因为一想就疼。

她是我爹给我定的亲,门当户对,京兆的另一个望族。

可她对我的好,是在那些不说话的地方。

我夜里读书,她不打扰我,只在我案头放一盏灯,添足了油。我读到夜深,一回头,那盏灯还亮着,油是满的。

我心里烦的时候,比如想起滏阳那个寡妇,想起这越来越乱的世道,坐在院子里不说话,她也不问,只是在我身边坐下来,陪我坐一会儿。

成婚,是在世道彻底乱了之前。

家里那口子,姓什么,叫什么,如今躺在这儿,竟有些想不真切了。

不是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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