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6)——往事与梦
他来了,搭脉,搭很久,搭完,他不开方。
他看着我。
“你这病,不是药能治的。”
“杜大人,老道行医一辈子,见过的将死之人多了。有的是放下了,安安静静走了。”
“有的是放不下,吊着一口气硬撑,吊着一口气硬撑的,最苦。”
“可有时候,那口气撑着,是因为那件没放下的事,比命还重。”
“你,是后一种。”
我看着孙真人。
我那时候知道,这个老道,看人也准。
他知道,我有一件比命还重的事,没放下。
他没问是什么事。
他只是叹了口气。
“那就撑着吧。撑到那件事了了,你就能走了。”
“多谢真人。”
孙真人背起他那只药箱,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太上皇看我的那一眼一样。
是一个知道你快死了的人,看着你那样的一眼。
我那时候想,活着,原来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身边围着一个逼你喝枸杞水的老人,一个知道你治不好、却还来给你敷手敷脚的老道。
他们都知道我快死了。
可他们都不说。
他们只是陪着我,活着。
陪着我,把剩下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完。
在大安宫的那些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古怪的一段日子。
我是去养病的。
可那地方不像养病的地方,倒像过日子的地方。
太上皇每天逼我喝枸杞水。
那枸杞水,是用一种红色的小果子泡的,太上皇说,补。
我不爱喝。那东西,一股子怪味。
太上皇说,不爱喝也得喝,不喝就把我扔到化粪池里。
“太上皇,臣这病,喝这个没用。”
“有用没用,你说了不算,朕说了也不算,喝了再说。”
我端着那碗枸杞水,看着他。
他端着他自己那碗,咕咚咕咚喝了,喝完,把碗一搁。
“你看,我喝了,你也喝。”
我没法子,喝了。
“怎么样?”
“难喝。”
他哈哈大笑。
“难喝就对了,好喝的玩意朕还得留给孙女,你个老头不配喝。”
我不知道好喝的是什么,我只知道,他,不希望看着我就那么沉寂的死去。
那段日子,他变着法子折腾我,没事就让小扣子总管带人把我抬到麻将桌前,让我搓两圈。
我搓麻将搓得不好。我这个人做决断快,可搓麻将那不是决断,那是手气。我手气不好。
我输了钱。
太上皇赢了我的钱,乐得不行。
“老杜,你运筹帷幄,怎么搓个麻将这么臭?”
“臣,不擅此道。”
“不擅就多练。练着练着,就擅了。”
我那时候心里清楚,他不是真的要赢我那几个铜钱。
他是要我活着。
他是要我每天有点事做,有点盼头,有点活人的气息。
他知道我的病治不好了。孙真人那个摇头,他看见了。
在大安宫那些日子,太上皇带我仔细看过那栋三层的楼。
那楼是用混凝土砌的,灰白色,硬,方方正正,跟长安城里那些雕梁画栋的楼不一样。
太上皇很得意。
“老杜,你看这楼,结实,几百年塌不了。”
我那时候病着,被人扶着,慢慢走。
“太上皇,这楼是您想出来的。”
“不全是,是我带着这几个老头琢磨出来的,还有那公输木,公输木你知道吧,现在好像是工部的小管事了。”
“公输木那狗东西去了山西,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朕,朕手上还有不少好东西,他不回来没人看得懂,青雀那孩子沉不下心,不然那孩子也是个好苗子。”
“老七也是个狠人,但是老七太小了,再长大几岁,到时候朕的衣钵就都传给他,那孩子可惜了,不是嫡出。”
“哎哎哎,扯远了,朕跟你说啊,这天底下,好东西多着呢。这楼是一样,那个水泥是一样,还有好多你没见过的好东西。”
他说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就像是跟别人炫耀从来没见过的玩具一般。
我看着他,一个老头,说起这些,眼睛亮得像个孩子。
我那时候想,这个老人心里装着一个很大的、我看不懂的世界。
他带我看那个训练场。
那是一块平整的空地。
“这是练兵的地方,也是做广播体操的地方。”
“老杜,你知道吗,一支兵光会打仗不行。得身子结实。身子结实,才打得了硬仗,才扛得住长途奔袭。”
“朕这个广场舞,看着花架子,其实是有用的。每天活动开了,身子就结实。”
我那时候想,这个老人说的这些,跟我琢磨的那盘西北的棋,竟有些相通。
一支能西进的兵,要的正是身子结实,扛得住长途奔袭。
我没跟他说我那盘棋。
那盘棋,不能说。
可我看着那个训练场,心里想:太上皇,您要是知道我心里那盘棋,您会怎么想。
您会不会跟我一拍即合。
我没问,也没敢问,那盘棋里,这个老头最疼爱的孙女,就是其中一环。
有些事,藏在心里,是最好的。
有一回夜里,我睡不着,咳得厉害,咳出了血。
我以为没人知道。
第二天,太上皇没逼我喝枸杞水,也没让我跳广场舞。
他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我榻边,跟我聊天。
他聊的都是些没用的事。聊他年轻时候的事,聊他打太原的事,聊他那几个不省心的儿子,聊他那个最疼的小孙女,李丽质。
他聊着聊着,说起那个最疼的小孙女,李丽质。
“那丫头,不一般,别的小丫头都喜欢绫罗,喜欢胭脂,喜欢那些女孩子的玩意儿。”
“就这一个,不,这个喜欢骑马,喜欢舞枪弄棒,喜欢琢磨那些排兵布阵的事。”
“朕让她进了军事学院,第一批。一个公主进军事学院,朝里多少人背后嚼舌根。”
“朕不管,朕的孙女,不能是个娇滴滴的小丫头。”
“这丫头,将来是个能做大事的。”
我那时候躺在榻上听着。
心里,动了一下。
太上皇说的,跟我看见的,是一个人。
那个蹲在地上画阵的小姑娘。那双想做大事的眼睛。
我那时候差一点就跟太上皇说了我心里那盘西北的棋。
我差一点就跟他说:太上皇,您那个小孙女,我看中她了。我要把一盘棋交给她。
可我没说。
那盘棋,不能说。
我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我只是问了一句。
“太上皇,您舍得让她去吃那个苦吗?”
太上皇愣了一下。
“你这话,问到朕心里去了,朕疼她,舍不得她吃苦。”
“可朕更舍不得,把她那双眼睛关在后宅里,关一辈子,关到那双眼睛没了光。”
“与其让她那双眼睛没了光,不如让她去吃那个苦。”
“不过啊,朕对她另有安排,不一定要打仗,跟你们一样当个文臣,也很好。”
我那时候看着这个老人,不敢说话,我怕说了他当场就能跳起来一拳头砸死我。
他没注意到我的心虚,继续聊着,说起一件事。
“老杜,你知道吗,人这一辈子,最金贵的不是功业,不是名声,是日子。”
“朕年轻的时候,也想着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后来朕做了皇帝,那些都有了。”
“可你知道吗,朕现在最想念的,不是当皇帝那会儿,也不是后来当了太上皇。”
“朕年轻的时候,没什么钱,没什么权,整个人吊儿郎当的,天天躺在床上看话本子的日子,那日子,才是好日子。”
“那时候会做梦,梦到一些高楼,老杜,你知道用这水泥能建起来几百层高的楼吗?能直插云霄的那种,朕梦到过。”
“还有那铁疙瘩做的小车,不用马拉,跑的却比马快多了,轻轻松松日行千里。”
“还有能在天上飞的大铁鸟,从岭南飞到长安,估计也就一个时辰,原来的时候不觉得那日子金贵,现在想想,回不去了……”
我躺在榻上听着,开始感觉像是梦话一样,这世界上,哪来的这么些东西,笑着应声。
可笑着笑着,我笑不出来了,这些东西,无论是混凝土,还是格物院的那次爆炸,亦或者打突厥用的炸药……
这些,都是我没见过的东西,太上皇临老了,被工部的当成了神仙,或许都是这梦里梦到的场景,只是这个老人,把梦一步步的变成了现实。
我突然想起我爹了,想起杜陵那棵老槐树,想起夏天我在树荫底下读书,我爹站在廊下看一会儿,又回去。
我那时候不觉得那是什么金贵的日子。
我那时候一心想着出仕、建功、立业,把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日子远远地甩在身后。
如今我躺在这儿,我最想念的,是什么。
是那棵老槐树。
是树荫。
是蝉声。
是我爹站在廊下看我读书的那个背影。
太上皇说得对。
那些日子,那时候不觉得,过去了,才知道金贵。
可惜,知道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那天,太上皇跟我聊了一下午。
聊到日头偏西,他站起来。
“老杜,歇着吧。明儿,接着喝枸杞水。”
“好。”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懂了。
那一眼,是一个知道你快死了的人,看着你、却还要装作你还能活很久那样的一眼。
那一眼,很重。
第二天,我就离了大安宫,回了自己府里。
因为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不想死在大安宫,给那个老人添堵。
走的时候,太上皇来送我。
他没说什么,只是往我手里塞了一包枸杞。
“回去,接着喝。”
“好。”
我们俩都知道,这个好,是怎么回事。
我抱着那包枸杞,被人抬上车,车帘放下。
那包枸杞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不是枸杞沉。
是那个塞枸杞的人的心意沉。
他知道我治不好了,他知道我喝再多枸杞,也活不了。
那不是枸杞。
那是他最后能给我的一点活着的念想。
我抱着它,我懂。
我没有再撩开车帘。
我怕,我一撩开,看见那个老人站在大安宫门口看着我的车远去,我会忍不住。
我这一辈子没怎么哭过。
我娘走的时候,我没哭。我兄长没的时候,我没哭。我爹走的时候,我没哭。我那口子走的时候,我没哭。
玄武门那一夜,那么多血,我没哭。
我习惯了不哭。
我不想在最后这些日子破了这个例。
我抱着那包枸杞,坐在车里,车帘放着,没撩开。
车,慢慢地走。
大安宫,慢慢地远了。
我闭着眼,把那包枸杞抱得紧了一点。
我放不下。
孙真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剩下的日子,别再操心了。能放下的,放下;放不下的,也尽量放下。”
我那时候想,我能放下吗。
我心里那盘西羌的棋,还没下完。
事后,太上皇跟我说:“老裴这个人,一辈子输不起。年轻时候输不起,老了,还是输不起。可他是个可怜人,让着他点,没什么。”
我那时候才知道,这个老人搓麻将的时候,他不是在搓麻将。他是在看人。
他看每一个跟他搓麻将的人,看他们赢的时候什么样,输的时候什么样。一个人,赢了怎么样,输了怎么样,这个人就看透了。
“那是什么能治的?”
“命。”他说,“你这病是命数。你这一辈子操心太多,思虑太重,把心血都熬干了。心血熬干了,是药补不回来的。”
孙真人给我看病,不像别的太医。那些太医来了,先行礼,再斟酌,再开方,毕恭毕敬,可那药喝下去,不见好。
孙真人不一样,上来就搭脉,搭了说几句有的没的,说完留个方子就走了。
我那时候想,这个老人要是在朝堂上,怕是比我还厉害。
可他不在朝堂上。
“老裴,你这把赢不了我,认了吧。”
裴寂看了看,认了。
把那些看人的本事、治国的本事,都收起来了。
他只把活着的本事,留着。
孙真人,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太上皇那个人,我后来慢慢看出些门道来。
他不是真的那么没心没肺。
有一回搓麻将,裴寂输急了,耍赖。太上皇没揭穿他,只是把自己的牌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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