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几天没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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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尝尝就知道了。”

他把花瓣往她嘴唇上碰了一下,孩子舔了舔,那张小脸皱成一团,两条眉毛拧到一处去。

李渊哈哈大笑。

张宝林一顿能吃七个包子。

孙思邈说她再这么吃下去,腰要出事。

张宝林说她这是替宇文姐姐吃的,宇文姐姐胃口不好。

宇文昭仪说她没让人替。

张宝林说你没让我我也替了。

这一段对话,二十天里说过十一回。

巳时,出门。

李渊天天出门,嫌屋里闷,出去逛。

逛的路线也是那一条,从宅子出来往北,沿着小河走到头,拐上东关街。

东关街西口第三家是个茶铺,铺面小,四张桌子,摆在檐下。老板姓周,一个瘸子。

李渊头一天进去的时候,周老板不认得他,只当是个来避暑的北边老爷,招呼得也不算殷勤。

第二天认出来了,吓得腿一软坐在地上,被李渊一把揪起来。

“你这茶多少钱一碗。”

“不、不要钱……”

“胡说八道。”李渊说,“多少钱。”

“两……两文。”

“那朕给你三文。”李渊摸出钱来往桌上一拍,“多的一文买你这地方。往后朕天天来,你别撵朕。”

从那天起,他天天来。

来了就坐檐下最东边那张桌子,靠着柱子,能看见街口。

一坐一个多时辰,喝两碗茶,看街上人来人往。

薛礼站在他后头。

禁军散在街两头,穿的是便服,不扎眼,李渊嫌他们杵着碍事,头一天就把人赶远了。

裴行俭白天不在,他在城外船坞,也在码头,还得跑一趟回程的水道,忙得脚不沾地。

李世民也不在,一直跟江南这边的刺史们了解江南的情况。

午时,回来吃饭。

未时,睡午觉。

这是雷打不动的。

睡的地方也雷打不动,院子里那两棵老槐中间,那把从大安宫一路搬来的摇椅上。

椅子摆在西边那棵树底下,下午日头往西斜,这个位置阴凉得最久,头朝北,脚朝南,脸正对着院墙。

李渊睡午觉不喜欢人围着。

“朕又不是躺棺材里,你们杵一圈干什么。”

所有人都撤了。

小扣子在三丈开外的廊下坐着,打盹,薛礼站在院门口,也是三丈开外。

一睡就是一个半时辰。

睡着了,鼾声不大,很匀。

院子里静,能听见蝉叫,能听见那条小河上有船摇橹,欸乃欸乃的。

孙思邈这些日子常在这个时候过来。

老道拎着药箱,走到摇椅边上,蹲下来,把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托起来,三根指头搭上去。

搭很久。

搭完了,站起来,把滑下去的一角衣裳拉上来,转身就走。

一句话不说。

小扣子看了二十天,一次都没敢问。

申时,去船坞。

从六月初一起,李渊天天往城外跑。

那条船进入最后一段工时了,甲板铺完了,舱室做起来了,帆是新织的,从福州运来的粗麻布,一张有半亩地那么大。

李渊每天去看一个时辰,什么也不干,就是看。

有时候爬上去,有时候不爬,站在坞口看那根桅杆。

回来的路上顺便带东西。有一天带了两筐枇杷,有一天带了一只活鸭,还有一天带回来一个卖糖人的,把人家整副挑子买下来,让人家在院子里吹了一下午。

那天全院的人都有糖人。

萧美娘那个是个老虎,她嫌丑,转手给了小兕子,小兕子啃了半天啃不动,气得嗷嗷叫。

不叫还好,一叫,一群人就围了上来,看着这小丫头能不能被气哭。

酉时,吃晚饭。

戌时,天黑透了,一屋子人打麻将。

亥时,睡。

夜里不出门。

裴行俭这二十天,没在院子里待过一个整日。

回程的事全压在他身上。水道要走一遍,沿途的驿站要点一遍,换船的地方要看一遍,一千禁军轮换的班次要重排一遍。

六月初八这天,他在城北的漕司衙门。

他要的是一份东西,从扬州往北,到汴州这一段,六月里各闸放水的日子,船队回程要赶闸,赶不上就得在闸口泊一夜。

按理说,这么大一支船队出行,应该由朝廷负责,也不知怎么的,李世民撒手不管,让裴行俭负责吃穿住行的行。

管闸的是个老吏,姓宋,六十多了,一双手全是墨。

老头翻了半天册子,抄了一张给他。

裴行俭接过来看,看得很细,一行一行往下过。

“宋老。”

“哎。”

“这上头写的是今年的?”

“今年的。”

“那六月十六以后的呢。”

老头又翻了翻。

“十六以后还没定。”他说,“得看上头的雨。这两年汴渠水浅,闸期都是临时定的,提前十日出告示。”

裴行俭点点头,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

“多谢。”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老头在后头叫了一声。

“这位将军。”

“宋老还有事?”

老头把手里的册子合上,笑了笑。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这么些日子,问闸期的人不少。”

裴行俭停住了。

“还有谁问过。”

“多了去了。”老头掰着指头,“漕商问,粮行问,运绢的问。这个时节都要赶北上的船,问闸期是常事。”

“最近有谁问过。”

“最近……”老头想了想,“上个月末有一拨,是城南几家粮商,问的是六月和七月的。”

“问的什么。”

“跟将军您问的差不多。”老头说,“哪天开闸,哪天封闸,一天能过多少船。”

裴行俭站在门口,外头日头正毒,照在衙门口那片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晕。

“他们问没问船队的事。”

“什么船队?”

“太上皇的船队。”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摆手。

“那可没有,这个谁敢问啊,真要问了,老汉我也不敢答,那是要掉脑袋的。”

裴行俭嗯了一声,站在那儿又站了两息。

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飘过去一片叶子的影子。

想抓,抓不住。

粮商问闸期,是天底下最寻常的事,这一路上从长安到扬州,每一个衙门他都问过话,每一个衙门都有一堆这样的寻常事。

真要一件一件去查,一年也查不完。

“多谢宋老。”

走出了衙门口,他往街上走了几十步,忽然又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衙门。

日头底下,那扇门开着,里头黑洞洞的。

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转身走了。

六月十二,长安的驿报到了。

还是两日一趟,还是三份,李世民在槐树底下拆的封,拆完把东宫那一份递过去。

李渊接过来。

李承乾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画,规规矩矩。

写的还是正事,夏税起征了,京兆府的麦收比去年多两成,工部报了汴渠淤塞的事,说要疏,魏征在朝堂之上骂了一堆人,最后被再议两个字给压着了。

写到中间有一段,李渊看了两遍。

“六月初三,河东、河北二十七人联名上表,言盐法为害,请复旧制,表由中书省转来,儿臣未批,留中。”

“又,今岁铨选,吏部报上来的名册,儿臣核过一遍。六品以下待迁者三百一十七人,出自弘文馆及州县新进者一百四十六人,皇弘文馆新进四人。”

“名册报到门下省,驳回二十九人,理由多为资历未足。”

“这二十九人里,弘文馆出身的,二十一人。”

“皇子弘文馆四人,三人去了草原,一人去了岭南。”

李渊把纸放下。

“二十九个驳回来,二十一个是弘文馆的。”

“是,宫里弘文馆的,高明把两个弘文馆分开算了。”李世民也看过了。

“这数字漂亮。”李渊说,“漂亮得跟画出来的一样。”

“门下省那边挑不出错。”李世民说,“资历未足这四个字,谁也驳不倒,这些人本来就资历浅,他们是新进的。”

“比起大唐军院和皇子弘文馆,宫里的那个弘文馆,确实要差了不少,诗词书画作的倒是不错,可治国,不是这些闲情雅致。”

“魏征那老东西骂人不会就是因为这事吧。”李渊摸了摸胡子:“也不知道后续怎么办的。”

李世民探头顺着折子往下看了看。

“他没办。”

“没办?”

“他把那二十九个人的卷子调出来了,一份一份看完,抄了个副本,封起来。”李世民念着那行字,“他写:儿臣不驳,亦不允。二十九人之卷,儿臣已封存,待父皇归。”

李渊靠在椅背上。

老槐的叶子在头顶上晃,日光从缝里漏下来,一点一点地移。

“这小子。”

“父皇?”

“他不驳,是因为驳不倒。”李渊说,“他不允,是因为他知道这事儿不对。他把卷子封起来,是等着有一天翻出来给人看。”

说着,伸手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今年多大。”

“虚岁入了十五了。”

李渊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那盆栀子花,看了半晌。

“二郎。”

“儿臣在。”

“回程的日子,你定了没有。”

李世民的手指头在纸上按了一下。

“裴行俭在看水道,儿臣把出行全交给他了,最快七月初到七月中旬就能回去。”

“朕心里有些不舒服。”李渊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薛礼:“你去跟裴行俭说一声,要尽快准备,七月初务必动身。”

六月十六,船下水。

那天卯时天没亮,全城的人就往城外走。

船坞在江边,从南门出去十里,路上人挤人。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从对岸摇船过来的。

到了辰时,坞口外头那片空地上已经站不下人了,人往后头的坡上爬,坡上黑压压一片。

李恪三天没合眼。

那天早上他站在坞口,一身新袍子,不是杨妃缝的那件,是新做的,绯色的,他自己觉得太扎眼,可今天不能穿短褐。

李渊到的时候,他跑过来接。

“皇爷爷。”

“你这脸色。”李渊上下打量他,“你几天没睡了。”

“三天。”

“你他娘的又三天。”

“皇爷爷,您骂我就行,别骂我娘……”

“你个小兔崽子。”李渊抬手朝着李恪后脑勺拍了一下,拍完侧头看了看:“你船呢。”

李恪摸了摸头:“在船坞里,这就带您去看。”

船在坞里,已经全解开了。

那些顶了两年的架子拆得只剩最后一排,船身斜着,尖底朝下,船头冲着江。整条船刷了桐油,日头一照,一片深褐色的光。

杨妃这些日子常不在,往城外船坞去了。

早饭是本地的,烫干丝、蟹黄包、还有一种米做的糕,蒸得雪白。

辰时末,吃早饭。

饭在院子里那棵老槐底下摆,一张大圆桌。

萧美娘的躺椅拖到桌边,宇文昭仪坐她旁边,张宝林坐李渊对面,她非要坐那儿,说这样抢菜方便。

他这些年一直是这个点,天亮就睁眼,睁了眼也不起,在床上赖着听外头的鸟叫,赖多久全看心情。

出屋头一件事是伸胳膊踢腿,在院子里绕两圈,动作难看得很,胳膊抡起来像赶苍蝇,腿踢得也不高,这动作都是薛万彻教的。

小扣子在廊下候着,不敢笑。

这一出,每天早上都来一遍。

来了二十天,那孩子还是要塞。

“这个不能吃。”李渊把她的手掰开,“苦的。”

小兕子不信,还要塞。

绕完两圈,奶娘把小兕子抱出来。

这孩子如今五个月了,能坐,能翻,见人就笑。

住到第二十天上,这院子里的日子,就有了自己的规矩。

卯时末,李渊醒,不用人叫。

李渊接过来,抱着往廊子东头走,东头那儿摆着一盆栀子。

盛夏正是花期,一树的白,香得冲鼻子,李渊抱着孩子在花跟前站着,让那只小手去够。

够不着就啊啊的叫,够着了就笑,笑完了要往嘴里塞。

夏天的扬州,热得不讲道理。

早上起来,席子上是潮的,晌午日头一压,整座城像扣在蒸笼里,到了夜里也不凉快,风是热的,吹在身上跟没吹一样。

大都督府拨的那处宅子在城南,靠着一条小河,院子里有两棵老槐,树荫铺出去半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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