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三十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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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手扒着门框两边,背弓着,把那个门洞整个罩在了身子底下。

奶娘抱着小兕子,滚进了舱里。

孩子哭了。

“晴儿。”

他这几年,从没这么叫过她。

那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人已经动了,把身前的箭一枪扫开,往舱门那边冲。

十五步,从来没觉得十五步这么长过。

冲到一半,第二片箭落完了。

宇文昭仪还扒着门框。

回过头,看了李渊一眼。

那一眼,带着一丝眷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她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了。

人往门槛上坐了下去,背靠着门框,慢慢地歪向一边。

背上插着的那些箭,一根一根,支楞着。

脚边那个木匣被带倒了,匣盖开了,里头的纸散出来,风一卷,漫了一甲板。

有几张卷进了血里。

有两张飘出船舷,落进了水。

最上头那一张,被风兜着,飘飘悠悠,一直飘到跳板那头去了。

就在这时候,龙舟一侧的船舷,翻上来一个人。

李世民,从那条撞过来的漕船上跳过来的,手里一把柴刀,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人还在晃。

可他一上甲板,眼睛就红了。

甲板上还有三四个漕工,正围着一个倒地的禁军砍。

李世民没绕,一刀劈翻最近的一个,柴刀钝,砍不透,就用撞的,用踹的,一路撞到了舱门口。

那把柴刀的刃,早卷了。

“父皇!”

李渊没回头,已经冲到了舱门口,半跪下去,一只手托住了正往下歪的宇文昭仪。

“护住这儿!”李世民吼了一声,四个禁军冲了过来,李世民转过身,把那把柴刀横在了舱门前头。

“父皇,这交给我就行,孙真人马上到。”

父子两个,一个跪着托人,一个立着挡刀。

一个举斧的扑上来,李世民没退,侧身让过斧口,一刀劈在那人颈上。

侧面又来一个,刀背一撞,把人撞进了船舷。

他中暑还没散,一刀下去,眼前发黑,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又立住了。

湾口那两条弓船,还要放第三片。

裴行俭到了,拖着那条断腿,从跳板那头爬上来,一上船就吼。

“放箭的在湾口!禁军,随我夺船!”

甲板上还站着的那几个禁军,跟着他,翻上了旁边那条漕船。裴行俭这条腿使不上力,是被两个禁军半架着过去的,人过去了,刀也递到了。

湾口那边乱了。

第三片箭没放齐,稀稀拉拉的,被李世民和李渊挡在了舱门外头。

放箭的那些人,见事不成,弃了船,往湾口的芦苇荡里钻。

跳过来的那二十几个,前头死了一片,后头见没了弓,气也泄了。

有几个扔了家伙什,跪地求饶,被禁军按住,捆了。

薛礼虽伤,那一条胳膊还在,裴行俭带着人回身一夹。

不到一炷香。

甲板上,不再有站着的敌人。

裴行俭拖着腿,靠着船舷,一句一句往外派人。

“看住湾口,别让钻进芦苇的跑了。”

“捆着的那几个,分开看,别让他们照面,夺回来的两条弓船,一条不许动,货也不许卸。”

派完了,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腿。

裤管里头,鼓起一块,是骨头顶着的,裤腿上已经鲜红一片,他没管,咬着牙还在巡视。

李世民站在甲板中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中暑还没退,硬撑着道。

“闸门放下来,上下都放。”

裴行俭一愣:“陛下,回水湾里还有二十几条漕船……”

“一条都不许动。”李世民说,“今日在这湾里的每一条船、每一个人,一个都不许走,放走一个人,朕拿你是问。”

“是。”

“还有。”李世民顿了一下,“别声张,对外,就说船队在中牟闸候闸,误了两日。”

甲板静下来了。

闸上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放。

除了那水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甲板上横七竖八倒着人,血从板缝里往下渗。

散了一地的纸,被血泡着,被风掀着。

小扣子瘫在船舷边上,那支桨还攥在手里,他自己都不知道。

薛礼靠着舱壁,慢慢滑坐了下去,后背那道口子,血浸透了半个铠甲。

他没看自己的伤,眼睛越过甲板,落在舱门口那个人身上。

他这才明白过来,方才太上皇让他挡的那道口子,是舱门这道,他没挡住。

李渊跪在舱门口,怀里搂着那个人。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背上那些箭杆,抵着他的胳膊。

“晴儿。”他叫她。

没有应。

“晴儿。”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李渊那口气刚要松,又提了起来。

孙思邈紧赶慢赶,可算是到了,拎着药箱,上了甲板,一眼就看见了舱门口,走过去,在宇文昭仪跟前蹲下。

李渊托着她,一动不动。

孙思邈伸手,先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搭了脉。

然后他去看她背上那些箭。

数了数。

七根。

伸手,在最当中那一根箭杆上,轻轻按了一下,顺着往下探。

探到一半,手停住了。

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老道……”李渊声音有些发哑。

孙思邈没有抬头。

“老道,你说话。”

孙思邈抬起头。

“陛下。”他说,“当中那一根,进得太深了。”

“深了怎么。”

“贴着心口。”孙思邈说,“这箭,是倒钩的。”

李渊没说话。

“拔,当时就没了。”孙思邈说,“不拔,还能有小半个时辰。”

甲板上没有别的声音。

“就这两样?没有别的法子了?”

“就这两样。”

“你再看看。”

“太上皇……”

“朕让你再看。”

孙思邈没有动,跪在那儿,看着李渊,过了一会儿,把头低了下去。

“药石,医不了。”他说,“贫道,救不了她。”

李渊没有骂他。

自打孙思邈进宫后,跟他吵过无数回。

药,从来是有的,骂骂咧咧也就给了,就算是长孙无垢那样的,也能医,就算是杜如晦和程孙氏那样的,也能用药吊着一段时间的命。

今日,头一回说没有。

李渊听懂了。

拔了,她这会儿就走。不拔,她还有小半个时辰。

那小半个时辰,她是醒着的,也是疼的。

李渊没让他拔,托着宇文昭仪的那只手,没有松,心中暗道。

【系统,出来……】

【狗系统,你出来,你救救她。】

【狗系统,你说话啊!】

【朕不要那些年头了,你都拿去,你救救她,你救救她……】

没有回音。

又叫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忽然懂了一件事。

那东西,能续一条将断未断的命。

一条已经断了的,它续不上。

他不信。

他这五年,靠着那东西,改了那么多事。他让人吃上了饭,让人过上了暖冬,他连阎王的簿子都改过,小兕子,就是他亲手救回来的。

来这个世界五年了,头一回撞上一件它办不了的事。

低头,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

像是要把睡着的人叫醒。

晃了两下,他自己停住了。

“你救救她!你救救她啊!我求你了!”

这一声,是喊出来的。

满甲板的人都听见了。

小扣子听见了,张宝林听见了,刚上来的李世民听见了。

孙思邈跪在那儿,一动没动。

他知道这一声不是冲他来的。

一个大夫,病人在跟前,他救不了,病人的家里人冲他喊一声你救救她,这话孙思邈听过一辈子了。

可太上皇这一声,眼睛没有看他。

太上皇的眼睛,谁也没看。

宇文昭仪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李渊低下头。

她醒着。

她的脸贴在李渊的胳膊上,嘴唇在动,声音轻得听不见。

李渊把耳朵凑过去。

“兕……子……”她说。

“孩子没事。”李渊说,“你护住了,孩子好好的。”

宇文昭仪的眼睛慢慢转了转,像是在找。

小兕子在舱里头哭,那哭声她听见了。

嘴角,动了一下。

萧美娘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扶到了跟前。

老太太没有哭。她这一辈子,眼泪早哭干了。

蹲下身,握住了宇文昭仪的手。

“丫头。”

宇文昭仪的眼睛转向她。

她认得这只手。这两个多月,她替这只手的主人,一笔一笔,记了那么多。荒地,柱础,雷塘,那道她自己关上的门。

她张了张嘴。

她说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气息太弱,萧美娘凑得极近,才听清。

她说的是。

“记,一句。”

萧美娘的手,攥紧了。

“记哪一句。”老太太问,“你要我记哪一句。”

宇文昭仪的嘴唇还在动。

可是没有声音了。

她那一日的纸,没有写完。

她要记的那一句,没有说出来。

她的头,慢慢地,往李渊的胳膊上靠了下去。

像是累了,睡了。

孙思邈伸手,在她鼻子底下探了一下。

收回手。

他没有说话。他把宇文昭仪那只还搭在萧美娘手里的手,轻轻放平,然后跪直了身子,往后退开半步。

甲板上,谁也没出声。

小兕子还在舱里哭。

李渊没有动。他搂着那个人,像怕惊了她。

萧美娘在旁边,一直没起来。她握着那只已经放平的手,没有松。

她这一辈子,送走的人太多了。她七十二了。这一个,是替她记账的那一个。

舱里头,奶娘抱着小兕子出来了。

那孩子哭累了,这会儿不哭了,趴在奶娘肩上,睁着眼睛,四下看。

她看见了甲板,看见了帆,看见了那么多倒着的人。

她不懂。

她看见李渊,咧开嘴,笑了一下。

李渊没有看她。

声音有些呜咽。

“你救救她,你出来,你救救她啊!”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要你救救她……”

李世民站在李渊身后。

他听出来了。

那一声,不是喊给孙思邈的。

李世民沉思片刻,突然想起了自从玄武门那一日起,父皇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后来,大安宫的神奇,还有那些桩桩件件如同神明下凡一样的东西。

还有那时,父子二人去草原,往颉利脸上招呼的那一巴掌。

父皇年轻的时候,虽然厉害,也不至于一巴掌能把人半张脸扇塌了,就算是尉迟恭,就算是薛万彻,也做不到……

他一直觉得,父皇身上,有一样他看不见、也问不得的东西,之前一直以为父皇身上有神明在,他还偷偷出城去找高僧问过,可给的答复,都不尽人意。

“你救救她啊……”

声音还在继续,李世民回过神来,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搭在了李渊的肩膀上。

“父皇。”他说,“节哀。”

李渊没有动,依旧低着头。

“您也不是神仙。”李世民说,“救不了所有人。”

“就算是那个,儿臣不知道的存在,也救不了,您这些年,做的已经很好了。”

“母妃这条命,是儿臣欠的。”

李渊的肩膀在他手底下抖了一下。

这是李渊到这个世上五年,头一回。

头一回,一个人在他怀里咽了气,他救不回来。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这个人。

这个人他认得五年了。

这个人姓宇文,叫晴儿。这个人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一坐在角落里就是半日。

这个人给他生了五个孩子,这个人每日在那张圆桌上,坐西边那个位子。

这个人替满船的人,记了两个多月的账。

这个人自己这一日的账,没记完。

张宝林从舱里爬出来。

方才被宫人按在萧美娘身上,一直到甲板静了,才敢抬头。她一抬头,看见的是舱门口那一摊。

她没有哭出声。

她这一辈子,嗓门比谁都大。头一年在宫里,一个月能跟人吵七回。

可这会儿,她张着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看见了甲板上散的那些纸。

那是宇文姐姐的纸,她认得。

这两个多月,宇文姐姐天天在灯底下写,写完了,一张一张压在那个匣子里。

有一张,就在她手边,一半泡在血里。

张宝林伸手,把它揭了起来。

揭得很轻,怕弄疼了纸。

把那一张贴在胸口,又去够第二张。

甲板上那么多张,被血泡的,被风掀的。

她一张一张地捡,跪着,爬着,从这头到那头。

够不着的,落进水里的那两张,她扒着船舷往下看,看了半晌,够不着,缩回了手。

她把捡起来的那些,一张一张,摞在自己怀里,摞齐。

摞了三十一张。

数了两遍。

她抱着那三十一张,走到萧美娘跟前,蹲下。

“老太太。”她说,“姐姐的纸。”

萧美娘看着那一摞纸,没有伸手。

看了很久。

“先收着。”老太太说,“一张都别丢。”

“落水里那两张……”

“捞不上来就算了。”萧美娘说,“记住是哪两日的,回头补。”

张宝林把那三十一张,揣进了怀里,她揣得很紧,像揣着个人,蹲在李渊身边,想伸手抱抱李渊,又不太敢伸手,低头看了看李渊怀里的宇文姐姐,轻轻拽着她的衣角。

【明天更新两万字大章】

看见了那个背影。

看见第二片箭,扎了上去。

湾口那边,弦又响了。

第二片。

李渊在甲板中间,枪还在绞,从枪影的缝里,看见了舱门那边。

舱里头,萧美娘刚被两个宫人按着往下伏,张宝林扑在老太太身上,里间还缩着几个宫人。

一门的人。

宇文昭仪没有往舱里躲。

舱里头,萧美娘被张宝林死死按着,动不了,老太太在底下,看着门口那个背影。

那背影把门堵得严严实实,一线光都漏不进来。

她的身子往前撞了一下,撞在门框上,又稳住了。

她没有倒。

她这一辈子,什么都听着,什么都记着,一步路不敢走错。

这一回,往门框上一站。

就在这时候,箭到了。

她抬头,看见那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压下来。看见奶娘怀里的小兕子。看见舱里头。

转过身,把奶娘和孩子往舱里一推,自己背对着那片箭,张开两条胳膊,把整个舱门堵住了。

第一片箭扎在她背上。

声音很闷。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宇文昭仪就在那儿。

她本坐在中舱门槛上的小马扎上,面前摊着纸,脚边搁着那个包了油布的木匣。方才乱起来,奶娘抱着小兕子往舱里躲,跑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人和孩子都往前栽。

宇文昭仪起身,一把扶住了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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