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王家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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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处田大,四千二百亩,佃户一百七十多户。

崔延年带了两个书吏,四个护卫,护卫是武士彠给的,两个汉人两个突厥人,腰上带刀。

出城的时候薛万均在北门。

“少了。”

“点丁还能打起来?”

薛万均没说话。

往南陂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崔延年那辆车。一辆车,两张桌子,一摞册子,四个带刀的。

“你等等。”

“薛将军还有事?”

薛万均调转马头,喊了一声。

“石头!”

坡上下来一骑。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子,脸晒得黑,身上那副甲还是新的。

“将军。”

“你带二十个人,跟这位御史去南陂。”

石头愣了一下。

“将军,咱们不是今日要点第十一个门吗。”

“十一个门明日点。”

“那……”

“去。”

石头应了一声。

崔延年在车上说:“薛将军,不用。”

“用。”

“南陂离城二十里,一百七十户佃户,臣去了四日回不来,这二十个人跟着,太上皇那边人手就少了。”

薛万均在马上看了他一眼。

“御史。”

“将军说。”

“你那本册子,如今点了多少口了。”

崔延年算了一下。

“连城里九个门,加头一处田,一千九百多口。”

“在册的呢?”

“一百二十一口。”

薛万均把马鞭往肩上一搭。

“一千九百个人,一百二十一个在册。”

“你这本册子要是进了长安……”

话没说下去。

“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薛万均说,“这本册子比我这三万人值钱。”

石头带着二十骑跟上来的时候,崔延年那辆车已经出了城门。

到南陂是巳时。

天还没下雨。

南陂那片地在一道缓坡底下,坡上头是王家的一处庄子,土墙,一圈,里头十几间房。管田的两个管事昨日就叫人通知过了,今日该在庄子门口候着。

庄子门口没人。

陈书吏跳下车,跑过去拍门。

拍了半晌,门开了一条缝。

里头出来一个老头,看门的。

“管事呢。”

那老头往庄子里指了指。

“没人。”

“没人是什么意思。”

“昨儿夜里走了。”

陈书吏回头看崔延年。

崔延年从车上下来了。

“走哪儿去了?”

那老头摇头。

“走了几个?”

“两个管事,还有三个记账的,五个。”

“什么时候走的?”

“三更。骑马走的。”

崔延年站在那道土墙跟前。

这四天点头一处田,管事天天在。昨日他跟那两个管事交代过一句:今日来南陂,把一百七十户的名册先备出来。

今夜他们就走了。

“大人。”陈书吏在旁边,“要不……要不咱们回去?”

“回去做什么。”

“没人张罗,这一百七十户上哪儿找。”

崔延年往那片地上看了一眼。

田里有人。

三月初三,田里该翻地,可那些人没在翻地。

他们站着,一堆一堆的,三五个一处,隔着几十步一堆。

站着看这边。

崔延年在土墙跟前站了一会儿。

“陈书吏。”

“大人。”

“把桌子摆这儿。”

“摆在庄子门口?”

“摆这儿。”

两张桌子摆开了。册子摊在桌上,砚台压着纸角。

石头带着那二十骑在坡上头,没下来。

崔延年坐下了。

往田里那些人那边看,然后扬声喊了一句。

“南陂的佃户听着!”

那一嗓子喊得不响。他三十一岁,一辈子在御史台抄本子,嗓子不是干这个的。

田里那些人没动。

崔延年又喊了一遍。

这回有人动了。

从最近的那一堆里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往这边走了十几步,又停住了。

“你过来。”

那人不动。

“我是朝廷的御史,我姓崔。”崔延年说,“我来点丁。”

那人在三十步外站着。

后来他喊了一句。

“大人,我们不点。”

崔延年站起来了。

“为什么不点?”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不点。”

说完,转身往田里走了。

那一上午,崔延年叫了七回。

七回叫出来三个人。

三个人都不肯坐下,站在三十步外答话。问姓名年岁,答。问籍贯,答。问家里几口,答。

问到你名下的地哪一年投的王家,就不答了。

第三个人答完前三样,转身要走的时候,崔延年喊住了他。

“你等等。”

那人站住了。

“我问你一句别的。”

“大人问。”

“昨日夜里,庄子里那五个人走了。”

那人没答。

“他们走之前,跟你们说了什么。”

那人的脸抽了一下。

“大人,小的不知道。”

“他们跟你们说了什么?”

那人转身跑了。

雨是午时下的。

不大,细的,落在桌子上的册子上,洇出一个一个点。

陈书吏赶紧收册子。

“大人,先进庄子避一避。”

“不进。”

“大人,这册子淋湿了字要花……”

“把油布拿来。”

油布铺上了,崔延年坐在雨里。

坐了一个多时辰。

到未时,田里那些人开始往这边走了。

不是一堆一堆地走。是从几十堆里一齐往中间汇,汇成一片,再往这边推。

崔延年站起来了。

石头在坡上头喊了一声。

“御史!进庄子!”

崔延年没动。

那片人越来越近。

近了才看得清。

拿的是锄头,是镰刀,是扁担,还有几根木棒。有几个手里什么都没拿,攥着拳头。

人太多了,从坡底下铺出来,铺得看不见边。

前头那些人走得慢,后头的往前挤,挤得前头的人一步一步往前蹚。

那一片人推过来的样子,跟开春化雪的时候山上往下滑的那层雪一样,不快,可知道它停不下来。

“大人!”陈书吏抓住他的袖子,“咱们跑吧!”

崔延年把袖子抽出来了。

“把册子给我。”

“大人……”

“给我。”

陈书吏把那摞册子抱过来。

崔延年接了,抱在怀里。

那摞册子有小半尺高,抱在胸前,压得他往前弓着。

那片人在二十步外停住了。

石头带着二十骑从坡上冲下来了,冲到崔延年跟前,横过来挡在中间。

“御史进庄子!”

“我不进。”

“你他娘的……”石头急了,“一千多人!咱们只有二十个!”

崔延年抱着册子站在那儿。

“石校尉,你把人往后撤十步。”

石头愣住了。

“撤十步?你疯了!”

“信我,撤十步。”

石头回头看了一眼,没撤。

那片人里头有人喊了一句。

“把册子烧了!”

那一嗓子喊出来,后头一片人跟着动。

“烧了!”

“烧了那本册子!”

崔延年抱着册子往前走了两步。

石头一把把他扯住了。

“你干什么!”

崔延年没理他。

站在那儿,抱着册子,冲那一片人喊。

“你们要烧……”

后头的喊声把他那一嗓子压住了。

又喊了一遍,喊得更大。

“你们要烧,就来烧!”

那片人里头静了一下。

“这册子上的名字,是你们自己报的!”崔延年喊,“一个一个报的!按了手印的!”

“烧了这一本,我明日再点一本!”

过了一会,又有人喊了。

那一嗓子从人群中间出来的,喊得极响。

“他这本册子进了长安,咱们就全上户了!”

那一片人炸了。

“上了户就要交租!”

“年年交!”

“还要服徭役!咱们二十年没服过徭役!”

“不仅得服徭役,还得把原来欠的全都补上!”

崔延年抱着册子站在那儿,刚想解释,点丁之后,不用补原来的。

还没开口,陈书吏在后头哭出来了,“大人,咱们跑吧!”

崔延年没动。

抱着那摞册子,抱得更紧了。

第一块石头是这时候飞过来的。

砸在他左边肩上。

崔延年晃了一下,没倒。

第二块砸在他小腿上。

第三块砸在他额头上。

那一下他眼前黑了一息,往后坐在地上,怀里那摞册子往前一滑,滑出去两本。

石头跳下马,一把把他拽起来。

“进庄子!”

“捡册子。”

“你他娘的还捡册子!捡你娘!”

“捡。”

石头回头喊了一声,两个骑兵下马,把那两本册子捡回来了。

崔延年抱住了。

血从额头上下来,流到眼睛里,他抬手抹了一把,抹得满脸。

崔延年站在那儿。

那片人往前压了五步。

石头把刀抽出来了。

“往后退!”他冲那片人吼,“再往前一步,老子砍了!”

那片人停了一下。

后面又有人喊了一句。

“他敢砍我们?”

“他敢砍,明日长安就知道了!”

“官军杀百姓!”

“喊啊!都喊啊!”

那一片人开始喊了。

喊什么听不清,几百个人一齐喊,只听得见一片声。

石头握着刀,手在抖。

石头二十三岁,跟薛万彻四年,跟薛万均一年。木鹿那一仗他冲过大食人的阵,凿进去又凿出来。

不拿刀的人,他这辈子没砍过。

“御史,砍不砍。”

崔延年抱着册子,满脸血。

“不砍。”

“他们要杀你!”

“不砍。”

石头回头看他。

崔延年站在那儿,血从下巴上往下滴,滴在怀里那摞册子上。

“石校尉,他们要杀的不是我。”

说着,把怀里那摞册子举起来了。

举得很高。

那一摞册子举在雨里。雨把纸角打软了,往下垂。

“是这个。”

那片人往前压了十步。

……

消息是石头派人回去报的,那人骑马跑了二十里,跑到北门,跑到府衙,跑到李渊跟前。

薛万彻听完那四个字,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带了三百骑。

从北门到南陂二十里,跑了半个时辰。

到坡上头的时候勒住了马。

底下那一片人,从坡根铺到田头,一千多个。

中间围着一小块空地,空地上二十几个骑兵,一个抱着册子的人躺在那生死不知,两个哭着的书吏。

薛万均在坡上看了三息。

看的不是那一千多个人。

看的是那一千多个人里头,哪几个在喊。

三息看完了。

伸手,把腰上那把刀抽出来了。

“跟我走。”他说。

三百骑从坡上冲下去。

马蹄声一响,一千多个人往两边拼了命的跑,中间挤出一条道来。

三百骑从那条道上过去,直冲到中间那块空地。

薛万均在崔延年跟前勒住马。

往崔延年脸上看了一眼。

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糊了半张脸,身上全是脚印。

“死了没?”

“没死。”崔延年把怀里那摞举了举:“册子还在,我保住了。”

薛万均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往那一千多个人那边扫了一遍。

“方才喊话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

薛万均在马上坐着。

“我再说一遍。方才喊话的,站出来。”

那一片人往后退。

薛万均抬起手,往人群里一指。

“那个。”

三个骑兵冲过去了。

从人群里拖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穿的是短褐,可脚上那双鞋是新的。

“还有那个。”

“那个。”

“穿灰衣裳那个。”

“戴斗笠那个,把斗笠摘了。”

拖出来七个。

七个人跪在空地上,浑身发抖。

那一千多个人往后退了二十步,围成一个大圈,看着中间。

薛万均下了马。

走到那七个人跟前,往下看了一眼,一脚踹在头一个人的肩膀上。

那人往旁边一栽。

“你,姓什么。”

那人抖得说不出话。

“姓什么?!”

“……姓王。”

“哪个王?”

“……王家的王。”

“武大人给的。”

薛万均的眉头往中间挤了一下。

崔延年在车上回头。

“薛将军。”

“你带四个人?”

“大人,田里泥了,佃户都不出工,人怕是凑不齐。”

“凑不齐就一户一户走,天塌了还是腿断了??”

陈书吏没敢再说,把桌子往车上搬。

骑在马上,看见那一行人出去,喊了一声。

“御史。”

把八十六户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记完了自己对,对出十一处前后不搭的,第二天又去问了一遍。

第二处田在城西二十里,叫南陂。

三月初三,卯时。

出城点第二处田。

天是灰的,压得低。

“下雨也点。”

头一处点完了,用了四日。一千四百三十七亩,佃户八十六户,四百一十一口。

在册的,五十三口。

崔延年四天里睡了不到十个时辰。

“大人,今日这天要下雨。”

说话的是书吏,姓陈,二十来岁,昨夜跟着熬到亥时,眼底下两片青。

崔延年抬头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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