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有贼!劫粮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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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上炸了。

舍人的脸涨得通红,张了两回嘴,一句话没答上来。

李承乾站在丹墀底下,胸口一起一伏,那条左腿这回一寸都没偏。

“这两件事,掺不到一块儿去。”

“崔延年那本上写得明明白白,十一个人,死在太上皇的刀底下。”

“头一个,是八十三的老翁。”

“殿下拿郑奉先的谎,赦不了太上皇的刀。”

李承乾站在那儿,没说话。

殿上的人一半看着他,一半看着御座。

御座上,李世民把手里那本奏本合上了。

“散朝。”

散了朝,房玄龄在廊下等着。

李世民走过来,从他身边过,脚步没停。

房玄龄袖子里揣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就一行字。

郑奉先,母太原王氏,王元礼之女。

房玄龄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抽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着,那张纸条还在袖子里。

李世民走过去了,没问。

房玄龄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回了政事堂,把那张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压在案头那方镇纸底下。

……

“才走了四十里??”

李渊扒着车帘子往外看,天已经擦黑了,车队还没收尾,最后头那几百辆车还在土道上一寸一寸挪,挪得跟一条冬眠没醒透的长虫似的。

裴行俭骑着马在车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是一天的账。

“陛下,四十二里。”

“大业十三年,朕一天走六十。”

“那一回没有两千辆粮车,也没有推车的少爷。”

李渊把帘子放下了。

三月十三,酉时,孝义县地界,汾水东岸。

营沿着河滩扎,突厥兵帐篷在外圈,粮车在里圈,一辆挨一辆,车辕朝外,围成一道车墙,推车人就睡在车底下。

孙思邈背着药箱,从车墙头上走到车墙尾,走了一个多时辰,药箱里的膏药用掉了一半。

头一天,磨破肩膀的,六百多个。

磨出血泡的,一千多个。

郭大郎的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泡,大的有铜钱大,小的跟黄豆似的,破了的淌着黄水,没破的鼓得发亮。

孙思邈蹲在他跟前,拿一根烧过的银针,一个一个挑。

挑一个,郭大郎抽一口凉气。

“道长,明日还得推??”

“推。”

“那明日这泡又磨出来了。”

“磨出来就挑。”孙思邈说,“挑上三回,手上就长茧子了,长了茧子就不疼了。”

郭大郎看着自己那两只手,半天没说话。

隔着两辆车,宋家的两个儿子坐在车底下。

宋二郎二十二,宋四郎十七,两个人一个车杠一个车尾,推了一天,宋四郎的鞋底磨穿了,脚后跟上的皮掉了一块,拿布条缠着,布条上洇着血。

宋四郎靠着车轱辘,小声地哭。

“二哥,我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

“爹肯定会来接咱们的。”

宋二郎扭头看了他一眼。

“爹来接,接去哪儿。”

宋四郎愣住了。

宋二郎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得只有他兄弟俩听得见。

“咱俩是户主,册子上有名字。”

“咱俩要是跑了,册子上就没人了,没人就是脱户。”

“脱户是什么下场,你没听说太原那本谱??”

宋四郎把哭憋回去了,憋得直打嗝。

宋二郎往车底下一躺,把破了那只肩膀朝上,望着车板。

“睡吧。”

隔壁车底下,郭大郎翻了个身,隔着车轱辘探过半个脑袋。

“宋二,你爹那人,我知道。”

“咋了。”

“他不会干等着。”

宋二郎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把脸扭到另一边去了。

郭大郎等了半天,没等来一句,自己把脑袋缩回去了,缩回去之前嘟囔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三月十四,巳时,介休。

车队从介休城东边过,没进城。

介休县令是追出来的,官袍下摆掖在腰带里,抱着一本册子,跟着李渊那辆车一路小跑。

“太上皇!介休户册,臣昨夜连夜核过!”

“一户没拆!一口没漏!”

李渊扒着车帘子看了他一眼:“你咋知道朕要问拆没拆??”

县令一边跑一边喘:“汾州……汾州那边,昨儿个都传过来了。”

“传的啥。”

“传的是……一户一丁,户主亲至。”县令喘得说不成句,“还有,还有徒三年。”

李渊把手伸出去,县令赶紧把册子递上去。

李渊接过来翻了两页,一户五口,一户七口,一户十一口,翻到最后一页,四千一百来户,跟裴行俭报的去年那个数差不了几十。

“行。”

李渊把册子扔回去,县令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站在道边上,腿一软,坐在地上了。

车轱辘没停,从他跟前过去了。

城东二十里,是一座山,山不算高,山上的树刚冒绿芽,远远看过去,一层淡青色。

颉利骑着马走到车边上,拿马鞭子往那座山上一指。

“老李,是不是那座山??”

“哪座。”

“那个割肉熬汤的,让他主公烧死的那座。”

裴行俭在另一边答了:“绵山。”

颉利眯着眼往山上看了半天,看完了,啐了一口。

“那个主公,脑子就是有病。”

“换了我,谁给我熬过汤,我把他当亲爹供着,还放火烧他??”

李渊在车里没吭声。

颉利这话说得没错,可李渊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个主公放火那会儿,身边肯定也有一堆人拍着大腿说,主公圣明,这把火放得好。

过了介休,道就窄了。

汾水从北往南流,流到这一段,两边的山一下子挤过来,挤得河道只剩下一条缝,水从缝里往下冲,冲在石头上,白花花的一片,响得跟打雷似的。

道就在河东岸的半山腰上,一边是崖,一边是河,最宽的地方,两辆车刚好错开,最窄的地方,一辆车过去,车轱辘外沿就悬在崖边上。

这就是雀鼠谷。

车队一进谷口,就只能一辆接一辆地走了,走得比头一天还慢。

推车的人不敢往河那边看,一看腿就软,一个个低着头,盯着车轱辘底下那一尺宽的道。

宋二郎在前头拉车,拉着拉着,抬头往山坡上看了一眼。

坡上有一条羊肠小道,从谷底斜着往上爬,爬到半山腰,拐进林子里没了。

“二哥,看啥呢。”

“没啥。”宋二郎把头低下去了,“看路。”

李渊那辆车走在车队中间,车夫下了车,牵着马走,孙思邈也下了骡子,自己走。

李渊掀开帘子往下看了一眼,崖底下水打着旋,旋出来沫子,跟开锅米汤一样。

大业十三年,也是从这条道上过的。

那一回是七月,下着雨,道上全是泥,前头的车陷住了,后头的车全堵着,他骑在马上,看着底下这条河,心里想的是,这要是有人在两边山上埋伏着,三万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那一回没人埋伏。

李渊把帘子放下来了。

“万均。”

薛万均从前头兜回来:“陛下。”

“今夜扎营,两头的谷口都派人守着,山上也派人。”

“山上??”

“山上。”

三月十四,亥时,雀鼠谷,灵石口。

谷里最宽的一段,也就能摆下三四百辆车,剩下的一千多辆,只能沿着道一辆挨一辆地停,从谷口一直停到拐弯的地方,前头看不见后头。

推车的人就靠着车轱辘睡,河水响了一夜,谁都睡不踏实。

山上滚下来几块碎石头,哗啦哗啦,把宋二郎弄醒了。

声音从山上来,一块,两块,碎碎的,不像是自己掉下来的。

宋二郎撑起半个身子,往山上看。

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就在车队后头拐弯那一片,山坡上有几点亮光,一闪,灭了,一闪,又灭了。

宋二郎盯着那几点亮光看了一会儿,一把把宋四郎拽起来了。

“起来。”

“咋了……”

“别出声,起来!”

山坡上的亮光一下子多了,十几支火把一块儿点着了,从山坡上往下冲,冲下来的人手里拿着刀,拿着木棍,一边冲一边喊。

“宋家的!宋家的在哪辆车!”

宋四郎一听这一嗓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宋二郎的袖子,声音都在抖。

“二哥!是爹派来的!是爹派人来接咱们了!”

宋二郎没动。

火把越来越近,最前头那个已经冲到车队边上了,举着火把一辆车一辆车地照,一边照一边喊宋二郎的名字。

宋四郎挣开他哥的手,往外跑了两步。

“这儿!我们在……”

宋二郎一把把他拽回来,拽得宋四郎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后宋二郎扯开嗓子,喊得比那些火把还响。

“有贼!劫车啦!有贼劫车!”

宋四郎坐在地上,张着嘴看他哥,跟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似的。

宋二郎还在喊,一声比一声高,喊得嗓子都劈了。

“有贼!劫粮车啦!”

车队这一段守夜的突厥兵,本来就在往这边跑,一听这一嗓子,跑得更快了。

冲在最前头拿火把的那个愣住了,火把举在半空里,扭头往宋二郎这边看了一眼,还没回过神来,一支箭就钉在他的肩膀上了。

火把掉在地上,滚到一辆粮车底下,车底下垫着的干草一下子烧起来了。

谷里乱了。

李渊是让孙思邈摇醒的,醒过来的时候,车帘子外头已经是一片火光。

“山上派人了没有。”

薛礼守在车边上,刀已经拔出来了:“派了!谷口两边的山头都派了!”

“那这些人是从哪儿下来的??”

薛礼答不上来。

后来才知道,谷口那两座山头守得死死的,这些人是从谷中间一条放羊的小道摸下来的,那条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走,突厥兵白天从底下看,压根没看出来那是条道。

李渊坐在车里,没下车,就那么扒着帘子看着。

火光照着崖壁,照着河水,喊声,马蹄声,刀砍在木头上的声音,全在谷里撞来撞去,撞出来的回声比原来的声音还大。

山上冲下来的人不到三十个,冲下来就后悔了,突厥兵从两头往中间挤,挤得他们没处跑。

有两个往河那边跑,脚下一滑,连人带火把掉下崖去,火把在半空里翻了两个跟头,掉进水里,灭了。

薛万均来得最快,光着脚,手里提着刀,刀都没来得及入鞘。

“往山上跑的,别追!”

“守住车!”

那辆烧起来的粮车,火已经舔到车板上了,车上装的是粟米,一袋一袋的,麻袋烧着了,粟米从破口子里往外淌,淌到火里,噼噼啪啪地爆。

宋二郎第一个冲上去,脱了自己的外衫往火上扑,扑了两下,衣裳也烧着了,扔了,又拿手去扒那些还没烧着的麻袋,往车底下拖。

郭大郎愣了一下,也冲上去了,那两只刚挑过泡的手,扒着麻袋,扒得满手都是火星子。

后来是推车的一块儿上来的,几十个人,扒麻袋的扒麻袋,捧沙土的捧沙土,把那辆车的火扑灭了。

一辆车,烧掉了半车粟米。

等把火扑灭了,天也快亮了。

宋二郎蹲在那辆车边上,两只手伸在跟前,手背上起了一片燎泡,手心扒麻袋扒破了皮,红一块黑一块。

孙思邈过来,拿烧酒往他手上一浇,宋二郎疼得浑身一哆嗦,愣是没出声。

薛万均光着脚站在旁边,看了他半天。

“喊贼那个,是你??”

“郑奉先说谎,是郑奉先的罪。”

“太上皇杀了十八个人,是太上皇的事。”

“郑奉先谎报御史生死,臣附议,该查,该治罪。”

舍人把手放下了,往前一步。

“可是殿下。”

李承乾往前迈了一步。

“中书舍人。”

“臣在。”

舍人缓过来了,喘了两口气,又拱起手。

“殿下说得是。”

“初四说他生死未卜,初八他还能提笔写两千字的本。”

“中书舍人,你告诉孤,是崔延年会诈尸,还是郑奉先在说谎?”

“初七那天,你在这大殿上说,崔延年生死未卜。”

“郑奉先那道奏,是三月初四从晋阳发的。”

“臣明白了。”

“既然信是没有的,那这四张供状,就是太上皇一个人说的话。”

李承乾把袖子里的手拿出来了,伸手指着给事中手里那本奏本。

“这道本,是三月初八,崔延年在太原府衙里写的。”

“他自己写的,自己署的名。”

李承乾抬起头。

“孤不知道。”

舍人往后退了半步,拱手,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了,低得整个大殿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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