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镇上三家大户
县令跪在泥里,愣了半天,冷不丁把脑袋往泥里一磕,磕出一个响。
李渊传下话去,原地再等一日。
颉利骑着马从营门口溜达过来,一脸的纳闷。
“六年。”
“六年都过去了,你还给他倒酒。”颉利咂了咂嘴,“你们中原人,记性太好。”
李渊没接这话。
三月十七,太原府衙。
外头的雨从昨儿夜里开始下,晋阳城的瓦沟里全是水,哗哗地往院子里灌。
崔延年坐在东厢里,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张是从南门过所簿上抄下来的那一行,冯七,年三十二,左手小指少一节,保人门下省令史张敬。
一张是四个人的供状抄本。
一张是他自己写了一半的牒。
武士彠站在一边,官袍的下摆滴着水,滴在地上一小摊。
“御史,这一牒,是发给谁的。”
“御史台。”
“发过去查什么。”
“查门下省令史张敬。”崔延年说,“查他正月里给一个叫冯七的绢商作了保。”
武士彠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
“御史,门下省是王侍中的衙门。”
“我知道。”
“王侍中是太原王氏的人。”
“我知道。”
“王侍中如今在大安宫。”
崔延年抬起头看着他。
武士彠把后半句吞回去了,吞得脖子一鼓一鼓的,最后还是说出来了。
“这一牒发到御史台,今日发,不出十日,长安上上下下就都知道了。”
“知道御史台在查门下省的人。”
“张敬要是跟王家有瓜葛,这十日够他把该烧的都烧了。”
“御史,您这一牒,是打草惊蛇。”
崔延年坐在那儿,手里捏着笔,笔尖上的墨滴在纸上,洇了一个黑点。
外头的雨又大了。
“武使君。”
“臣在。”
“我今年三十一,考中的那年二十六,在御史台当了五年的八品。”
“这五年,我上过十七道弹章,准了三道。”
“那十四道没准的,我都留了底。”
崔延年把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刮。
“我现在手里这件事,牵着太原王氏,牵着门下省,还牵着大安宫。”
“我要是压着不发,等我查明白了再发,那这件事就得等我一个人查明白。”
“我一个八品的御史,在太原,手里只有一本册子和五百个骑兵。”
“我查不明白。”
武士彠张了张嘴。
“打草惊蛇,蛇就得动。”崔延年说,“蛇不动,我永远找不着它在哪个洞里。”
说完了,低下头,把那道牒写完了。
写完了,拿印,在末尾按上去。
按印那一下,手挺稳。
按完了,崔延年抬起头,冲武士彠笑了一下。
“武使君,臣要是死在太原,麻烦你把那本册子送去长安。”
武士彠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了。
“御史!这话可不敢乱说!”
“王福死在你们府衙的柴房里,身上没伤。”崔延年说,“那天夜里守门的两个突厥兵,什么都没看见。”
“御史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崔延年把那道牒卷起来,拿蜡封了口,递给门口的石头。
石头双手接过去,掂了掂,又还回来了。
“御史,这玩意儿我带着,路上要是让人抢了,我这条命不够赔的。”
“那你就别让人抢。”
石头挠了挠头,把牒揣进怀里,揣完了又往下摁了摁,转身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那道牒是当天下午出的城,走的是南门。
出南门往西南,六百里到蒲州,蒲州渡河,再往西,是长安。
那条道,正是太上皇的车队这会儿在走的那条道。
三月十八,长安,太极殿。
这一日的雨也下到了长安,殿外头的丹墀上积着水,一层薄薄的,倒映着殿角。
御史大夫出班的时候,殿上的人心里都清楚他要说什么。
“陛下,臣三月初七问过一回东宫,今日再问一回。”
“东宫与太原,可有书信往来?”
李承乾站在丹墀底下,这一回没等别人开口。
“没有。”
“殿下答得痛快。”御史大夫说,“那臣就不问东宫了,臣问陛下。”
“太上皇领突厥骑三万,自定襄入关,破太原,杀并州长史,杀王氏族人十一。”
“如今车驾南下,已过雀鼠谷。”
“再往南,是晋州、绛州。”
“再往西,过龙门,就是关中。”
御史大夫把笏板举起来了。
“臣请陛下下诏,召太上皇还京!”
殿上一片哗然。
“诏下了,太上皇奉诏还京,是孝。不奉诏,是……”
御史大夫把后头那个字咽下去了,没说。
满殿的人都知道那个字是什么。
李承乾往前迈了一步:“御史大夫。”
“臣在。”
“你这一诏,是给皇爷爷的,还是给天下人看的?”
“臣是为大唐的法度。”
“皇爷爷要是奉诏回了长安,你打算怎么办?”
御史大夫的笏板往下压了压。
“太上皇还京,国法自有处置。”
“那三万骑呢?”李承乾问,“皇爷爷回来了,三万骑留在河东谁管?”
御史大夫答不上来了。
李承乾往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急,左腿在丹墀上拖了一下,拖出一道湿印子。
“你要的不是皇爷爷回来。”
“你要的是一道诏。”
“诏下了,皇爷爷不回,你们就有名目了。”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雨。
御座上,李世民把手里的笏板搁下了。
“郑奉先,谎报御史生死,着有司推问。”
御史大夫愣了一下,躬身:“臣领旨!”
“至于召太上皇还京。”
李世民停了停。
“朕再想想。”
散朝。
李世民没有回后宫,去了两仪殿,房玄龄跟着进去了。
殿里没点灯,外头的雨把天压得低,屋里暗得看不清脸。
“玄龄。”
“臣在。”
“太上皇这会儿走到哪儿了。”
“三月十六的信,是从霍邑北边来的。”房玄龄说,“照着车队的速度,眼下该在贾胡堡一带,雨下着,走不快。”
“从贾胡堡到龙门,多少里。”
“五百里出头。”
“走多久。”
“天晴,十日。天不晴,半个月。”
李世民走到窗口,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雨丝飘进来,打在手背上。
“龙门渡口,如今谁在。”
“折冲都尉一个,兵八百。”
“加人。”
房玄龄抬起头:“陛下要加多少?”
“不加兵。”李世民说,“加船。”
房玄龄愣住了。
“把河东那边的船,全调到西岸来。”
“一条都不留?”
“一条都不留。”
李世民把窗户关上了。
“他要过河,就得开口问朕要船。”
“他一开口,这件事就还是家事。”
房玄龄躬身应了,退到门口,又停住了。
“陛下,那道召还京的诏……”
“压着。”
散了朝,长孙无忌在承天门外头等着。
雨小了些,长孙无忌没打伞,站在廊底下,官袍的肩膀上湿了两片。
“殿下。”
“舅舅。”
“臣上一回,请殿下告病。”
“孤记得。”
“殿下今日在殿上说的那几句,一句比一句重。”长孙无忌把声音压低了,“殿下,臣今日再请一回。”
李承乾看着他,笑了笑。
“舅舅,你说实话,父皇那句朕再想想,是什么意思?”
长孙无忌没答。
“是压着。”李承乾自己说了,“压到皇爷爷走到龙门,压到皇爷爷过了河。”
“过了河,父皇就不用下这道诏了。”
“到那时候,下不下诏都一样。”
长孙无忌往前凑了半步,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的。
“殿下,您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太靠前了。”
“太靠前会怎么样。”
长孙无忌的嘴唇动了动。
“您大伯当年……”
说到这儿,长孙无忌停住了,脸色一变,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廊底下静了很久。
“大伯当年,也站在最前头。”李承乾替他说完了。
长孙无忌低下头去,拱着手,一动不动。
李承乾转身往丹墀下头走,一级一级地走。
走到第三级的时候,左腿在石头上蹭了一下,身子往右边偏了偏,偏出去有三寸。
长孙无忌在后头看着,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开仓。”
“臣不敢。”
三月廿二,午时,晋州城外,汾水西岸。
晋州刺史韦弘跪在营帐外头的草地上,跪得笔直,腰板一点没塌。
帐篷里坐着李渊,帐篷口站着薛万均,手按在刀柄上,按了半天了。
“朕再说一遍。”李渊说,“开仓。”
“太上皇。”韦弘把脑袋磕在地上,磕完了又抬起来,“正仓里那些粮,是朝廷的。”
“开正仓,得有敕。”
“没有敕,臣就是开了,臣这条命不要紧。”
“晋州上下一百二十个吏,都得跟着臣一块儿去死。”
李渊坐在马扎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他。
雨是三月十九停的。
停了雨,道就硬了,车轮碾上去当当响,跟碾在冻土上似的。
车队从贾胡堡拔营往南,过霍邑,走了三日,走到晋州城下,三日走了一百二十里,比在雨里强了一倍。
路上死了两个,一个是汾州推车的,夜里睡在车底下没起来,一个是突厥兵,马失了前蹄,人摔断了脖子。
跑了十一个。
汾州那边补来的人到了六个,是杜元亮押着来的,捆着手,一路从汾州捆到霍邑。
可车上的粮,只剩四日的了。
裴行俭这三日报了三回账,报一回少一日,报到今早上,他连纸都不拿了,站在车边上说了四个字。
四日。
“韦刺史。”李渊说,“你今年多大?”
“臣五十三。”
“当了几年刺史?”
“晋州两年,先前在河南道两个州,一共七年。”
“七年。”李渊点了点头,“那你算过没有,朕这三万人,四日以后吃什么?”
韦弘的额头贴着地。
“臣算过。”
“算出来什么?”
“太上皇的三万骑,四日以后没粮。”韦弘说,“没粮就得就地取食。”
“就地取食,晋州这一片的麦子还没黄。”
“取不着麦子,就取人。”
帐篷口的薛万均一听这话,往前跨了半步,让李渊抬手拦住了。
“接着说。”
韦弘抬起头来了。
这个五十三岁的刺史,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倒是不躲。
“臣今日跪在这儿,是来求太上皇一件事。”
“求朕什么?”
“臣求太上皇,绕过晋州城。”韦弘说,“往西南四十里,有个地方叫龙泉镇。”
“镇上三家大户,仓里的粮堆得冒尖,太上皇要多少有多少。”
“三家大户姓什么?”
韦弘不说话了。
李渊笑了一下。
“姓王,姓裴,还是……”
韦弘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那句:“臣不敢说。”
“行。”
李渊站起来了,走到帐篷口,往外看。
营盘在汾水西岸铺开,两千辆车沿着河滩排了三里地。车队那边的人这会儿都坐在地上,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用布条缠脚,有的干脆躺着,脸上盖着草帽。
五千个汾州人。
李渊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韦刺史。”
“臣在。”
“朕不开你的仓了。”
韦弘愣了一下。
“朕的粮还够四日,四日以后,朕带着三万骑往南走。”
“晋州这五千个推车的,朕不带了。”
韦弘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没了。
“太上皇……”
“他们是汾州在册的百姓,户册上一个一个记着名字,朕给你留一份。”李渊说,“五千个人,从今日起,就留在晋州城外头。”
“朕不管饭。”
颉利哦了一声,拽着缰绳往回走,走了两步又扭过头来。
“死了几年了?”
“土梁那边,一股子酒味。”颉利吸了吸鼻子,“我们草原上,只有死了人才往地上倒酒。”
李渊坐在车辕上,把嘴里的胡饼咽下去。
“死了个老熟人。”
“臣在!”
“你这三百石,是从霍邑仓里出的,还是从你自己家出的。”
县令趴在泥里,头都不敢抬。
“老李,昨儿夜里谁死了?”
“咋了。”
“记它干什么,陛下?”裴行俭问。
“这是人家的情。”李渊说,“朕欠着,回头得还。”
“是……是城里几家凑的。”
“凑了几家。”
“粮收下。”
“县令。”
“四家。”
李渊把册子往怀里一揣。
“记下来,霍邑四家,三百石。”
李渊笑了一下:“把册子拿来。”
县令双手把册子举过头顶,薛万均接过来递上车。
李渊翻了两页,往后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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