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成婚(一)
屋内的窗棂紧闭,燃着炭火,不似外头那般冻人。
怀珠领着屋内伺候的下人们都退下去,顺道将房门关上,不让风雪席卷屋内。
当房门关上后,宋缙坐在她身侧圆木椅子上,问起今日在宫中的事。
昔日患难与共的姐弟,最终落得如此下场,柳韫玉抬起手,温热的掌心紧紧握住他。
宋缙转移了话题,看向窗外,“也不知道明年院中的梨花能不能开。”
柳韫玉知道他不愿再提太后,也轻声道,“师父说明日天朗气清,正好邀我们去小聚。他特地嘱咐,要你带上京城最有名的琼仙酒,还说定要与你畅饮尽兴、不醉不休。”
“年关将至,各部都忙得脚不沾地,他倒有闲情逸致,还惦着拉我们去喝一场。”
话虽如此,宋缙还是应下。
柳韫玉又提起了凤鉴司的一些琐碎事,以及关于方素还有檀朔一事。
“他们明年开春就要成亲,贺礼我已备好了,那日你陪我一起去?”
柳韫玉说着,不见宋缙出声,纳闷地侧身看向他。
宋缙低垂着眼,手里拨弄着茶盏。
“你若不想去,那就……”
“他们都要成亲了,那我们呢?”
宋缙忽然问道。
柳韫玉愣住。
这一年,周围的人对她与宋缙的事早已心照不宣,偶尔也会调侃打趣,但正式的告知,还从未有过一句。
柳韫玉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若有所思。
见她不语,宋缙还以为她又想回避,喉结微微滚了滚,嘴角却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低声道,“莫不是柳大人嫌弃我如今一介布衣,准备当个薄情负心女?”
“……”
柳韫玉这才抬眸,手指在宋缙胸前戳了戳,“我在你心中,就是这般无情无义之辈?”
“那你为何迟迟不给我名分?”
宋缙忽然欺身近前,俯下腰来,右手稳稳地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近在咫尺,倒映着她微怔的面容。
“前些日子,宋珏来了家书,信里还特意问了你几句。”
宋缙的话音压得很平,像无风的睡眠,可柳韫玉却偏偏听出底下暗涌的酸意。
她装作浑然不觉,反而微微倾身凑到他跟前,仰起脸来,眼尾挑着一丝促狭,“原来他还记挂我,也不知道他这一两年在军中待得可好,有没有晒黑?边疆苦寒,也不知他吃得惯吃不惯……”
宋缙明知道她是故意拿话刺他,却还是没能忍住,指腹收紧,扼住她手腕的力道悄然加重了几分,骨节微微泛白。
“他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关心他做什么?”
他嗓音沉下来,语气不满。
“他都写家书问候过我这个叔母了,难道我不该关心么?”
柳韫玉不躲不避,反而歪了歪头,笑盈盈地望着他,“难道夫君连我关怀小辈这点事都要介怀?”
宋缙盯着她那双亮盈盈的眼睛,明知她是在逗弄自己,却还是被她这副神情勾得心口发紧。
他沉默了一息,忽然松了手,转而用指背轻轻蹭过她腕间方才被握红的那一圈,声音很轻。
“介怀。”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你的事,哪一件在我这里都不是小事。”
柳韫玉愣了一瞬,唇角那点戏谑的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情意。
她反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微凉,声音也轻了下来。
“名分的事……我不是不愿,只是在想,当年那场拜堂太过仓促,连宾客都没有。若是要补,便要好好补一场。”
宋缙愣住,随后忍不住俯身。
二人鼻尖相触,气息交缠。
在柳韫玉察觉不对的时候,宋缙已经吻上她的唇瓣,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
动作急切,仿佛是需要这个吻来证明什么。
柳韫玉被吻得气息紊乱,鬓发边的簪子皆掉落在地,可无人在意。
她被迫承受着他激烈的吻,一双手,不自觉地搂着他的肩膀。
窗外,风雪交加。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缙松开她的手腕,随后亲力亲为地将她皱巴巴的衣襟理了理。
柳韫玉摸了摸唇瓣,有些羞恼,“待会干娘要来府上用膳,你这般没轻没重,我该怎么见干娘?”
她面颊绯红,鸦羽似的睫毛颤抖,往日粉嫩的唇瓣如今肿了不少。
旁人一看,便知道发生何事。
宋缙望着,指腹轻轻捻着她的唇瓣,语气低沉。
“明明是你先故意气我。”
“是你先拈酸吃醋。”
“……婠婠。”
宋缙眼神晦暗,整个人的气息变得危险。
柳韫玉顿感不妙,刚想从他怀中挣扎逃出去,可是宋缙却摁住他的肩膀。
“还没吃够呢……”
宋缙说完,又亲了上去。这次的力道不容置喙,动作强势危险。
柳韫玉双手捶打他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可还是阻拦不了宋缙的动作。
不知不觉中,宋缙已经抱着她来到床榻上,手指从容地扯开了她的腰带。
然后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
“干娘今早派人来传话,说是昨夜感染风寒,不能来用膳。明日再与我们一起。”
柳韫玉一愣,“那也不……唔。”
唇瓣被堵住,身上的衣裙也被剥落。
床幔垂下,二人的衣裳堆叠在床榻外。
屋内春色盎然,屋外大雪纷飞,寒风簌簌。
……
几日后。
风雪初歇,柳韫玉去探望周氏。
她披着一件石青色的斗篷,兜帽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暖阁里,周氏正半靠在床榻上,背后垫着那锦绸引枕。她面色蜡黄,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像是被病气抽去了大半精神。
榻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药碗,药汁黑漆漆,冒着袅袅热气。
婢女正欲上前伺候,柳韫玉却已快步过去,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只药碗。
指尖触到碗壁,烫得她微微蹙眉。
她低头凑近碗沿,轻轻吹了几口气,又拿瓷勺缓缓搅了搅,这才舀起半勺,递到周氏唇边。
周氏勉强张开嘴,咽下那口苦药,声音沙哑而虚弱,“我这把老骨头,是越发不中用了。前几日不过贪那窗外雪景,开了一扇窗透气,谁知当夜便烧了起来,风寒缠身,至今未愈。我特意让人传话给你,叫你别来,万一过了病气,那可怎么好?你怎么还是来了?”
柳韫玉没有接话,只是又舀了一勺药。
等周氏喝完,她才轻声道,“我今日得空,心里记挂着干娘,不来瞧一眼,怎么都不踏实。”
周氏抬起眼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要从那平静的面容下探出些什么来。
她缓缓咳了两声,又问道,“你跟相爷……近来如何?他没给你气受吧?”
“我们很好,只是……”
听她顿了顿,周氏担心地追问,“怎么了?”
她知道相爷现在闲赋在家,玉娘又出入宫廷,忙得脚不沾地。
周氏一直担心两人感情是否能从一始终。
可是这一年多过去,两人感情和睦,也没见他们置气过。
周氏不免松口气,以为自己多想。
可今日听到柳韫玉话风不对,她那颗刚落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
见她担心,柳韫玉笑道,“干娘,您别误会。我今日来见您,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应下。”
……
从周氏的府中出来后,柳韫玉又去了一趟许知白的府上。
许知白今日休沐,闲来无事在书房下棋,见柳韫玉来了,立刻招呼她坐下。
“好徒儿,你来得正好。我身边连个会下棋的人都没有,你来陪老夫下棋。”
柳韫玉也不推辞,一落座,边低声道,“师父,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听到柳韫玉道明来意,许知白有些吃惊,手中的白棋都落在了棋盘上。
“……这怕是不妥吧。”
柳韫玉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除了师父您,谁还能做这件事?”
听徒弟这么一说,许知白也不再推辞,直接一掌自己的大腿。
“好好好,如此一来,我也能占宋缙那个老狐狸的便宜。”
嘴上说着占便宜,可等柳韫玉走后,许知白立刻就去了自己的库房,翻箱倒柜找贺礼。
翌日,柳韫玉又在凤鉴司相继找了方素她们,轻声交代了几句。
出宫时,她特意绕了一圈,在京城里的那些铺子里置办婚宴所需的礼仪物件。
为了不让宋缙知晓,她特意交代众人,先瞒着他。
然而宋缙却发现柳韫玉这几日早出晚归,似乎比平日里格外忙。
他想知道柳韫玉究竟在忙什么,可每次想要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问得多了,又像从前一样管得太宽,惹她生厌。
翻来覆去思忖半晌,他到底还是按住了性子,强自沉下心来。
可到了第三天,柳韫玉迟迟未归府。
宋缙立在廊下,算着时辰,终于再坐不住了。
他亲自让玄铮准备马车,打算进宫去凤鉴司找柳韫玉。
马车缓缓行驶在雪道上,寒风从车帘中,肆无忌惮地闯入。
可宋缙毫无察觉。他端正地坐在车中,眼眸微垂,眉心带着一道蹙痕,也不知在想什么。
待到马车停稳,宋缙才起身。
车帘掀开的刹那,飞雪扑进领口,宋缙浑然未觉。
他的眼神,正落在不远处。
宫墙下,柳韫玉正与那年轻官员并肩而行。
她微微侧首,不知听见什么,唇角扬起。
他们年纪相仿,那名官员容貌清隽,周身气质不俗,一举一动也尽显君子的温和。
比起他,自己似乎年纪大了点。
宋缙攥紧帘角,骨节泛白,眼神静静盯着那边。
他们却走得极慢,飞雪洒在两人的肩头,可他们毫无察觉。
宋缙面无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主子?”
玄铮低低地唤了一声。
与此同时,柳韫玉与同是金陵出身的乔大人相谈甚欢。
聊到最后金陵的景色时,乔大人惋惜不已,“可惜下官公务繁忙,否则明年开春就能携我妻儿一并回金陵观景。”
柳韫玉安慰他几句,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辆熟悉的马车。
柳府的马车?宋缙入宫了?
柳韫玉快步迎了上去,掀开车帘,对上端坐在内的宋缙。
宋缙原本唇角还挂着一缕笑意,在乍然听到她谈起太后,缓缓敛去,眼睫垂下。
离广信侯造反、太后被送去平阳寺……已经整整一年。
到底是从前权倾天下的相爷,如今成日里在府中练字、逗弄浮雪和金奴玉奴,瞧着是乐得自在,但柳韫玉还是担心他心中郁郁。
只是柳韫玉握着手中的汤婆子,提起了宋太后一事。
“太后已经在寺庙礼佛一年,听陛下说今年她的身子骨不如从前,汤药一直断不了,你……”
柳韫玉身上披着厚厚的织金描梅氅,发丝上、肩上还有眼睫都沾了雪花。
柳府已经不是当初的柳宅,而是与相府并在了一起。相府的牌匾被宋缙做主摘下,换成了柳府。
此刻府门大开,宋缙披着一袭雪色氅衣,撑开油纸伞,快步来到柳韫玉的身边,挡住风雪。
“宫里的事情,都跟往常一样。不过今日陛下来凤鉴司,明里暗里抱怨地说,舅舅让他亲政,就是想累死他。”
柳韫玉声音很轻,下意识看向宋缙。
怀珠上前解开她的织金描梅氅,又拿出汤婆子,塞到柳韫玉的怀中。
宋缙手里的油纸伞,已经交给玄铮。
“今日不是休沐?怎么又进宫,可是凤鉴司又出了什么事?”
“天寒地冻,又临近年关,凤鉴司需要往外派去六部,以及宫廷,帮忙清点与封存御寒物资账册,我怕她们忙不过来,便想着去帮衬一下。反倒是你……”
“大人,外头雪大。”
听秋搀扶着柳韫玉从马车上下来。
柳韫玉望着他身上厚重的鹤氅,温声道,“你在家里就这么闲,还非要出来接我?”
宋缙笑而不语,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二人穿过行廊,回到寝屋。
京城,隆冬。
满城白雪皑皑,一辆马车从皇宫内驶了出来。
片刻后,马车驶过长街,在柳府外停下。车夫勒紧缰绳,一双纤瘦的手拨开车帘。
阅读玉阙春深最新章节 请关注凡人小说网(www.washuwx.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