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学政文会,锋芒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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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到的考生已各自落座,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低声交谈。

陆怀瑾寻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他不打算出风头,但也不想坐得太偏,看不清台上的人。

“怕什么?”陆怀瑾淡淡道,“来的人有来头,你有本事。

各凭本事说话。“

李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没再开口。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楼上响起脚步声。

几位老者鱼贯而下,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着官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他身后跟着三四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皆是宽袍大袖,步履从容。

“那是韩学政。”李墨低声说,“身后几位,怕是致仕的翰苑前辈。”

陆怀瑾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几位老者身上。

他们虽已致仕,但气度仍在,行走间自有一股沉淀多年的从容。

韩学政上了高台,环视一周,开口道:“诸位都是本届院试的佼佼者,今日萃英楼文会,不拘礼节,畅所欲言。”

他顿了顿,“今日主题,不限经义,不论策论,只论实学。

诸位若有得意之作,可呈上来,大家一起品评。“

话音落下,台下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考生已跃跃欲试,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文章。

也有人面露犹豫,显然没准备好。

陆怀瑾坐着没动。

韩学政继续道:“当然,也可当堂切磋,互相辩难。

文会本就是以文会友,诸位不必拘束。“

他说完,便在主位落座,身旁几位老翰林也各自坐下。

有小厮奉上茶盏。

片刻后,第一位考生起身,递上一篇文章,是关于《礼记》某篇的疏解。

韩学政接过,递给身旁一位老翰林。

那老翰林戴上老花的水晶镜片,细细读了一遍,点头道:“不错,中规中矩,有些见地。”

考生躬身道谢,退回座位。

之后又有几位考生陆续呈上文章,多是经义疏解或诗赋。

韩学政和几位老翰林一一品评,偶有赞许,偶有指点,气氛渐热。

陆怀瑾依旧没动。

李墨侧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陆兄,你的……”

“再等等。”陆怀瑾说。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台上品评的文章已有七八篇。

韩学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台下,似乎在寻找什么。

陆怀瑾这才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捧着,缓步上前。

“晚生陆怀瑾,临安府人氏。”他躬身行礼,“晚生斗胆,呈上拙作一篇,还望诸位前辈斧正。”

韩学政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顿,随即接过那叠纸。

他没有立刻转交老翰林,而是自己先翻开看了几眼。

然后,他的眉头挑了挑。

“漕运弊政?”韩学政念出文章的题目,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漕运是国之命脉,涉及的利害关系盘根错节,一般人不敢轻易触碰。

韩学政看了陆怀瑾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下读。

他读得很慢,偶尔停顿,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读了约莫三页,他抬起头,将文章递给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

“张老,您看看。”

那张老翰林接过,戴上水晶镜片,细细阅读。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微声响。

张老翰林读得比韩学政更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看。

读到某处,他的手指停在纸上,眉头拧紧,低声喃喃了一句什么。

又读了几页,他抬头,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篇文章,”张老翰林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是你自己写的?”

“是。”陆怀瑾答道。

张老翰林点点头,将文章递给身旁另一位老翰林。

“你也看看。”

那老翰林接过,同样细细阅读。

几位老翰林传阅了一遍,最后文章又回到韩学政手中。

韩学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篇文章,我想当众念一念,诸位不妨听听。”

台下立刻安静下来。

韩学政展开纸页,朗声诵读。

他读得抑扬顿挫,声音清晰,传遍整个大厅。

“……漕运者,国之血脉也。

然血脉久则必淤,淤久则必溃。

今之漕运,弊在何处?

一曰损耗,二曰陋规,三曰人事……“

他一段段读下去,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文章很长,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从漕运的制度沿革,到当下的运作模式,再到各环节的弊端,层层递进。

数据详实,引用的多是历年账册、地方奏报、船工口述。

每论一处弊病,必附上具体数字和案例,不泛泛而谈。

“……据臣查访,自临安至京城,漕粮经运河北上,沿途损耗率高达两成至三成。

此损耗非天灾,实为人祸。

沿途关卡层层盘剥,船工上下其手,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韩学政读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台下鸦雀无声。

他继续读。

“……陋规者,名义上是’打点‘、’孝敬‘,实则是变相的贪腐。

从装船到卸货,从过闸到入仓,每一环节皆有‘规矩’。

不守规矩者,寸步难行。

守规矩者,则将成本转嫁于漕粮,最终受害的,是朝廷,是百姓……“

文章最后一段,是对漕运改革的建议。

条理清晰,既指出了问题,也提出了可行的方案。

韩学政读完,将纸页放下,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

“陆怀瑾,”他缓缓开口,“你这篇文章,数据详实,逻辑严密,难得的是不空谈,皆有据可查。”

他顿了顿,“张老,您怎么看?”

张老翰林抚须,微微颔首。

“务实。”他只说了两个字,但分量很重。

另一位老翰林也开口道:“后生可畏。

这般年纪,能有如此见地,难得。“

几位老翰林纷纷点头,目光中带着赞许。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目光纷纷落在陆怀瑾身上。

有钦佩,有好奇,也有隐隐的敌意。

陆怀瑾躬身道谢,退回座位。

李墨看着他,眼中满是钦佩,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文会继续。

又过了几轮品评,韩学政宣布进入自由切磋环节。

“诸位若有不同见解,或想与人辩难,皆可起身发言。”韩学政道,“文会本就是以文会友,不必客气。”

话音落下,台下一阵骚动。

有人跃跃欲试,有人观望等待。

片刻后,一个声音响起。

“晚生有几句话,想向陆兄请教。”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从容。

陆怀瑾抬头,只见一个年轻考生站起身来。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着锦袍,腰悬玉佩,头戴方巾,气度不凡。

他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但又不至于失礼。

“在下孟明轩,江宁人氏。”那人拱手,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方才听了陆兄的策论,深受启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只是有一处,晚生有些疑惑,想当面向陆兄请教。”

陆怀瑾起身,还了一礼。

“孟兄请讲。”

孟明轩点点头,缓步走出座位,站到过道中间,面朝高台。

“陆兄文中提到,漕运损耗率高达两成至三成。”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这个数字,恕晚生直言,未免有些骇人听闻。”

他转身,目光扫过台下。

“在座诸位,想必都知晓,朝廷对漕运损耗有明确规定。

各地上报的数字,多在半成至一成之间。

两成至三成,实在超出常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陆怀瑾身上。

“陆兄,您这数据,是从何处得来的?”

台下一阵低低的议论。

有人点头,显然认同孟明轩的质疑。

也有人皱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陆怀瑾站着没动,神色平静。

“孟兄的意思是,晚生这数据有问题?”

“不敢说有问题。”孟明轩笑了笑,“只是晚生家中,恰好有些漕运生意。

据晚生所知,损耗绝无陆兄文中所述之高。“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恳。

“陆兄初来省城,或许对漕运实情不太了解。

您文中引用的数据,怕是道听途说,有失偏颇。“

他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些。

“今日文会,以实学为要。

若数据不实,便是臆测。

臆测之论,纵然文采斐然,又有何益?“

话音落下,台下立刻有人附和。

“孟公子所言有理。”

“两成三成,确实太夸张了。”

“陆兄,您还是说清楚这数据的来源吧。”

几个明显与孟明轩相熟的考生纷纷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李墨脸色微变,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他看向陆怀瑾,眼中满是担忧。

陆怀瑾依旧站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

“孟兄说得是,数据不实,便是臆测。”他声音平稳,“晚生文中数据,自然不是臆测。”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目光平静。

“既然孟兄质疑,晚生便当众说清楚。”

他转身,朝高台上的韩学政和几位老翰林躬身行礼。

“诸位前辈容禀。”

韩学政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陆怀瑾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纸页。

纸页微微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不是新纸。

他将纸页展开,高高举起,让台下众人都能看清。

“这是晚生从一位在漕运分司任职多年的老吏处抄录的账目摘要。”陆怀瑾缓缓开口,“上面盖有这位老吏的私章,可作凭证。”

台下一阵骚动。

有人伸长脖子,想看清那纸页上的内容。

孟明轩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陆兄,”他开口道,“一位低级吏员的账目,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很多。”陆怀瑾淡淡道,“孟兄方才说,您家中有漕运生意,据您所知,损耗绝无两成至三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孟明轩身上。

“孟兄所言,是‘明面’损耗。”

“什么意思?”孟明轩皱眉。

“意思是,您看到的账册,报上去的数字,都是经过‘处理’的。”陆怀瑾声音平稳,“真正的损耗,远不止于此。”

他转身,面朝众人。

“晚生文中的数据,是综合了历年账册、船工口述、以及沿途关卡陋规折算,得出的平均值。”

他顿了顿,从袖中又取出几张纸。

“诸位若不信,晚生可以当场推演。”

他将纸页铺开在身旁的桌上,手指点在其中一处。

“以临安至扬州段为例。”他开口道,“账面损耗率是百分之七。

但这一段路程,有三道关卡,每道关卡的‘陋规’是粮食总量的百分之二至百分之三。

再加上船工沿途的’洒落‘,以及装卸时的’自然损耗‘……“

他手指在纸上划动,口中报出一串数字。

“百分之七,加上百分之八的陋规,再加上百分之五的船工损耗,实际损耗率是百分之二十。”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这还只是保守估计。若逢雨水年份,河道不畅,损耗还会更高。”

大厅里一片寂静。

孟明轩脸色青红交加,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陆怀瑾继续道:“孟兄,您家中的漕运生意,想必是与官府有交情的。

有交情,便能省去许多‘陋规’。

但普通商户、普通船工,没有这份交情,便只能老老实实交钱。“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

“您看到的损耗低,是因为您家的钱,别人替您交了。

您没看到的那些钱,最终都摊到了漕粮里,摊到了朝廷和百姓头上。“

孟明轩脸色更难看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开口。

陆怀瑾的话,有理有据,每一步都有数据支撑。

他想说那些数据是假的,但那张盖有私章的账目摘要,就摆在眼前,清清楚楚。

“你……”孟明轩憋了半晌,终于挤出一句,“你那账目,谁知是真是假?”

“孟兄若不信,”陆怀瑾淡淡道,“可以去查。

那位老吏已致仕归乡,但人还在,账目还在。

孟家在省城手眼通天,要查一个低级吏员的底细,想必不难。“

“只是,查出来若与晚生所说一致,孟兄又当如何?”

孟明轩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说什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后生可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老翰林抚须而笑,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满是赞许。

“陆小友不仅文采斐然,更难得的是这份务实求证的功夫。”他缓缓开口,“老夫在翰林院多年,见过的文章不下千篇,能像你这般言之有物、据之有理的,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孟明轩。

“年轻人,学问一道,最忌闭门造车。

你家虽有漕运生意,但你可曾亲自去查过账目?

可曾去问过船工?

可曾去看过沿途关卡?“

孟明轩脸色更难看了,但面对这位致仕的老翰林,他不敢顶撞,只能躬身道:“前辈教训得是。”

张老翰林点点头,没再多说。

韩学政这时才开口,声音平稳:“今日文会,陆怀瑾的文章,可圈可点。

孟明轩的质疑,也有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学问之道,在于求真。若心中有疑,便去查证,而非仅凭臆断。”

他目光落在孟明轩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的目光,隐含警告。

孟明轩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文会继续,但气氛已不如先前热络。

又过了几轮切磋,韩学政宣布文会结束。

众人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

陆怀瑾收拾好自己的纸页,正要离开,韩学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怀瑾,留步。”

陆怀瑾转身,只见韩学政从高台上走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这篇文章,写得不错。”韩学政缓缓开口,“但有些话,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得太透。”

陆怀瑾微微一顿,随即躬身道:“晚生明白。”

韩学政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陆怀瑾走出萃英楼,天色已近黄昏。

李墨追上来,脸上带着兴奋和担忧交织的神色。

“陆兄,你今日……”他压低声音,“太厉害了。但那孟明轩……”

“无妨。”陆怀瑾淡淡道,“他要查,便让他查。

查出来,也只会证明我说的是对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

“倒是他背后的孟家,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李墨脸色微变,想说什么,却见陆怀瑾已迈步往前走。

“李兄先回去吧。”陆怀瑾头也不回地说,“明日我要去一趟云记分号。”

他脚步不停,身影渐渐消失在黄昏的街道上。

李墨在他旁边落座,神色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陆兄,我……我紧张。”他压低声音,“省城文会,来的人怕是都有些来头。”

陆怀瑾回头,是李墨。

他今日换了件稍微体面些的长衫,虽仍是布衣,但浆洗得挺括,领口袖口都缝补得仔细。

“李兄。”陆怀瑾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今日门前车马不少,三三两两的书生陆续而入,多是年轻面孔,偶尔夹杂几位须发斑白的老者。

陆怀瑾到时,楼前已聚了不少人。

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衫,洗得干净,没有多余纹饰。

“陆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正中是高台,台上设主位,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茶盏。

台下是数排桌椅,呈半圆形环绕。

腰间只系一枚素色香囊,是出门前云浅浅塞给他的,说是安神。

他没带小厮,独自一人。

萃英楼在省城东街,临着一条窄河,门前两株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

楼是三层,飞檐斗拱,门前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字迹还算清晰。

门口有相熟或不熟的考生互相拱手寒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拘谨和刻意的文雅。

陆怀瑾扫了一眼,没看到熟面孔,径直往里走。

一楼大厅已布置妥当。

第56章 学政文会,锋芒初露

天亮得很快。

三日转眼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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