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暗室密谋与娘子反击
白天,王五照常在书院洒扫,偶尔去膳堂帮忙,与其他杂役并无二致。
夜晚,他却不安分。
第一晚,他在寮房外转悠了小半个时辰,见陆怀瑾房中灯火未熄,便悄然离去。
她轻功极好,脚尖点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王五进了门,沿着一条狭窄的甬道往里走。
甬道尽头,是一间暗室。
暗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梅香伏在暗室正上方的屋顶,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瓦。
烛光从缝隙中漏出来,照亮了她的半张脸。
暗室内,已有两人。
一人背对着她,身形瘦削,穿着一身青色长袍,正是韩文远。
另一人坐在韩文远对面,约莫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一身锦衣,手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物。
王五进了暗室,躬身行礼:“韩大人,沈老爷,人带到了。”
韩文远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王五应声,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暗室里只剩两人。
韩文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率先开口:“沈兄,陆怀瑾那小子的事,你都知道了。”
对面那人——沈万通,微微颔首,声音低沉:“独孤家那一成码头干股,我听说了。
那小子倒是好手段。“
“何止好手段。”韩文远冷笑一声,“他从独孤鸣手里赢了码头干股,转头就给了云浅浅。
那丫头拿着干股,立刻就开始在省城布局,想插手码头的生意。“
沈万通皱眉:“云家商号的势力,本就在临安府盘根错节。
若让她得了码头,日后想动她,就更难了。“
“正是此意。”韩文远放下茶盏,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沈兄,你我合作这么多年,省城的生意,一直是你我两家把持。
若云家cha进来,分走一杯羹,你甘心?“
沈万通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慢慢地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
半晌,他才道:“韩兄有话直说。”
韩文远道:“我要你帮我,一举拿下云家。”
沈万通抬眼看他:“怎么个拿法?”
韩文远起身,在暗室里踱了两步,转过身来,
“双管齐下。”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动用官府的关系,以‘囤积居奇、扰乱米市’的罪名,查抄云家在省城的几处关键仓库。”
沈万通眉头微皱:“这罪名,需得有人报案才成。”
“我已经安排好了。”韩文远道,“独孤家丢了码头干股,正憋着一口气。
我让人去游说他家的管事,让他们出面告状。
独孤鸣那小子恨陆怀瑾入骨,只要有人递刀子,他保管第一个冲上去。“
沈万通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韩文远继续道:“第二,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收买省城里的几个说书人,编造几段故事,就说云家女东家云浅浅,与省城的多名官员有染,靠出卖色相换取生意上的便利。”
沈万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韩文远冷笑:“云浅浅一介女流,抛头露面做生意,本就惹人闲话。
这谣言一出,不论真假,她的名声便彻底毁了。
到时候,陆怀瑾那个赘婿,要么休妻自保,要么被云家连累,仕途断绝。“
“不论哪种结果,”韩文远一字一顿,“云家商号,都得垮。”
暗室里一片寂静。
沈万通沉吟良久,缓缓开口:“韩兄这一招,倒是狠辣。
只是……陆怀瑾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灯。
他能从独孤鸣手里赢走码头干股,说明此人心思缜密,不可小觑。“
“一个赘婿罢了。”韩文远不以为意,“他再聪明,也不过是个书生。
没了云家的银子撑腰,他什么都不是。“
沈万通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半晌,他才道:“韩兄的法子,我原则上同意。
只是有一点,查抄仓库的事,需得快。
若让云家提前转移了货物,便打草惊蛇了。“
“放心。”韩文远道,“我已经托人打点,明日便会有府衙的人去云家的钱庄’例行检查‘。
只要查到他们库存的数目与报备的不符,便可以动手。“
沈万通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既如此,我便等韩兄的消息。”
“好。”韩文远也站起身,拱手道,“事成之后,省城码头的生意,你我两家五五分成。”
沈万通微微一笑,没有答话,转身往外走去。
王五不知何时已候在门外,见沈万通出来,连忙躬身引路。
暗室里只剩韩文远一人。
他站在烛光下,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才低声自语:“陆怀瑾,云浅浅……这一次,看你们怎么死。”
屋顶上,梅香悄无声息地将瓦片放回原位,身形一纵,跃下屋檐,没入夜色之中。
云浅浅是在丑时被梅香叫醒的。
她本就睡得浅,听到敲门声,立刻披衣起身,开门便见梅香站在门外,一身夜行衣,脸色凝重。
“小姐,奴婢有要事禀报。”
云浅浅侧身让她进来,反手关上门。
梅香单膝跪地,将暗室中听到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从韩文远与沈万通的密谋,到“囤积居奇”的罪名,再到编造谣言、败坏云浅浅名声的毒计,事无巨细,一一说来。
云浅浅站在窗前,背对着梅香,静静地听着。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梅香说完,暗室里一片沉寂。
云浅浅没有动,只是双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她的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小姐……”梅香抬头看她,欲言又止。
云浅浅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时,眼中的怒意已经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梅香,”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备车,我要上山。”
梅香一愣:“现在?”
“现在。”云浅浅转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厚实的披风,系在身上,“韩文远说明日便会让府衙的人去查抄仓库,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梅香没有再多问,起身抱拳:“是,小姐。”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浅浅坐在车厢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无表情。
梅香赶车,一路无话。
到了白鹿书院山门前,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云浅浅下了车,径直往山上走。
书院的守门人认得她,没有阻拦,只是恭敬地行了个礼。
云浅浅快步穿过前院,沿着石阶往上,往陆怀瑾的寮房走去。
寮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灯光。
云浅浅推门进去,便见陆怀瑾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神情专注。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见是云浅浅,眉头微皱。
“娘子?”他放下书,站起身,“这么早?”
云浅浅没有答话,只是走到他面前,将披风解下,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出事了。”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陆怀瑾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云浅浅将梅香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王五深夜潜入暗室,到韩文远与沈万通的密谋,再到那两条毒计,她一字不落地复述。
陆怀瑾听完,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
半晌,他才开口:“梅香跟踪的?”
“是。”云浅浅道,“她跟了三天,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陆怀瑾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看着云浅浅。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丝寒意在凝聚。
“娘子,”他开口,语气平淡,“省城官仓的粮食储备实数,你可有办法弄到?”
云浅浅一怔,随即点头:“刘掌柜能打通粮库小吏的关节。”
“多久?”
“半日。”
陆怀瑾没有再问,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云浅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快速地书写。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怀瑾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却清晰。
第一条:云家商号主动向官府“报备”省城各处仓库的库存数目,并“自愿”平价出售部分存米,以“平抑市价”。
云浅浅看到这里,眉头微皱,却没出声。
第二条:利用独孤鸣输掉的那一成码头干股,制造独孤家与沈万通争夺码头利益的假象,离间其联盟。
云浅浅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第三条:整理云家商号近年来的账目明细与捐赈记录,以备不时之需。
陆怀瑾写完,放下笔,将纸递给云浅浅。
“娘子看看。”
云浅浅接过纸,细细看了一遍,抬起头,目光中多了几分光彩。
“你要用他们的招数,反过来对付他们。”
“正是。”陆怀瑾道,“韩文远想让官府查抄我们的仓库,我们就主动报备,让他们挑不出毛病。
他想离间我们,我们就先离间他们。“
云浅浅若有所思,目光落在纸上的第三条。
“账目和捐赈记录……”她喃喃道,“你是要……”
陆怀瑾看着她,嘴角微微扬了扬。
“谣言最怕真相。”他一字一顿,“他们泼脏水,我们就开渠引清水,让所有人看到云家商号的账本和捐赈记录。”
他顿了顿,继续道:“云家商号做的是正经生意,每一分银子都来路清楚,每一次捐赈都有据可查。
只要把这些摆到台面上,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云浅浅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一次,”陆怀瑾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打明的。”
云浅浅将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收入袖中。
她抬起头,看着陆怀瑾,忽然问:“你早就料到韩文远会动手?”
陆怀瑾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独孤鸣输了一成码头干股,他咽不下这口气。
韩文远一直在暗中盯着我们,这口气他也咽不下。
两人一拍即合,早晚的事。“
云浅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转身,拿起披风,系在身上,“我这就回省城,让刘掌柜去办。”
“娘子。”陆怀瑾在身后叫住她。
云浅浅停步,回头看他。
陆怀瑾看着她,忽然道:“那些谣言,不论他们怎么说,我都不会信。”
云浅浅一怔,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的耳根微微泛红,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我知道。”
她转身,推门出去。
门外,梅香已经候在那里。
云浅浅没有多言,只道:“走。”
两人快步往山下走去。
晨光已经洒满山道,林间的薄雾正在消散。
云浅浅走得很快,披风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翻飞。
梅香跟在她身后,低声问:“小姐,姑爷怎么说?”
云浅浅没有回头,只是道:“他说,打明的。”
梅香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山脚下,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云浅浅上了车,吩咐道:“回省城,去商号。”
梅香应声,扬起马鞭。
车轮转动,马车驶上官道。
车厢里,云浅浅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她将纸折好,贴身收起,然后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半晌,她睁开眼,吩咐外面的梅香:“到了省城,先不回商号。”
梅香一愣:“小姐要去哪儿?”
“去刘掌柜的宅子。”云浅浅的声音很平静,“让他把近年来云家商号的所有账目,一笔一笔,整理清楚。”
门开了。
梅香身形一闪,贴上藏书阁的屋檐。
藏书阁是白鹿书院存放典籍的地方,平日里有专人看守,入夜后便落了锁。
王五没有从正门进。
他绕到藏书阁后面,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轻轻转动。
梅香在别院对面的茶棚里坐了半个时辰,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地喝。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灰衣杂役没有进韩家别院的正门,而是从侧面的角门闪了进去。
第二晚,他等到子时过后,趁着夜色,往书院西边的藏书阁摸去。
梅香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猫。
平日里话不多,干活倒也算勤快,只是眼神总往陆怀瑾的寮房方向瞟。
梅香跟了他三个白天,两个夜晚。
角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这不是疏忽,而是方便进出。
韩家的别院她认得,青砖黛瓦,门前两棵老槐树,院墙高约丈许,不算难翻。
但她没有贸然行动。
梅香放下茶碗,起身离开。
接下来三天,她都在暗中观察那名杂役的行踪。
此人确实姓王,人称王五,是半个月前才进书院做杂役的。
第96章 暗室密谋与娘子反击
梅香的目光在那条小径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收回来,转身下了山。
她没有回云家商号,而是绕道去了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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