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一脚天堂一脚地狱会元出宫天下惊
把一条街的邻居都惊动了,远远地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陈洪不知何时跟上了马车。
他站在车旁,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躬身递上。
说完,陈洪转身,拂尘一甩,头也不回地朝宫城方向走去。
那身暗红的太监服,在晨光里晃了几下,很快消失在街角。
陆怀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圣旨。
好自为之。
他低头看了看那卷明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禁军校尉上前一步:“陆会元,请回府歇息。
我等奉命守卫,殿试之前,会元但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明白白。
保护是假,监视是真。
陆怀瑾点了点头,迈步朝院门走去。
门刚推开,一道身影就从影壁后面冲了出来。
“公子!”
翁一扑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公子,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又是泪又是笑,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陆怀瑾愣了一下,弯腰去扶他。
“起来说话。”
“公子,都是我没用……”翁一抓着他的衣角,声音哽咽,“他们把我抓进大牢,说我是什么奸细同党,非要我招供公子的罪状……我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我知道。”陆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翁一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怀瑾叹了口气,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行了,大老爷们儿,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去洗把脸,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可是公子……”
“没什么可是。”陆怀瑾打断他,“你要是累垮了,谁来伺候我?”
翁一抹了把脸,用力点头,抽抽噎噎地往后院去了。
陆怀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转身,看向敞开的院门。
门外,那两排禁军依旧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名义上,他们是皇帝派来保护新科会元的。
实际上,他们是一道活的枷锁,明晃晃地套在他脖子上。
从今天起,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
陆怀瑾收回目光,转身往书房走去。
京兆府衙。
王博跪在正堂中央,手里捧着那卷圣旨,指尖在发抖。
圣旨上的字不多,却像一把把刀子,剜进他心里。
“玩忽职守,纵容属官构陷良善,着即刻停职,回府反省,听候勘问。”
停职。
反省。
勘问。
每一个字,都是仕途上的催命符。
他想不通。
怎么想都想不通。
一个小小的会元,一个云家的赘婿,凭什么?
凭什么能劳动天子亲军出动?
凭什么能让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传旨?
凭什么能让陛下为他罢免一个三品京兆府尹?
昨夜之前,他还在盘算着如何让陆怀瑾死得干净利落,如何把这桩案子办成铁案,如何向背后的人交差。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王大人。”传旨的小太监站在一旁,尖着嗓子催促,“圣旨已下,请您即刻交印回府。”
王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
“臣……遵旨。”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双腿发软,险些又栽倒。
旁边的衙役想来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不用。”
他强撑着走到案前,摘下官印,放在桌上。
那枚沉甸甸的铜印,压在红绸上,像是压在他心上。
三十年仕途,起起落落,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
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不,比化为泡影更惨。
听候勘问。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这些年的把柄,都可能被翻出来。
贪墨的银子,徇私的案子,结交的党羽……哪一样拿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王博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的脸。
昨天在大堂上,陆怀瑾跪在那里,不卑不亢,眼神清亮。
当时他只觉得这人不知死活。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不知死活。
那是有恃无恐。
他从一开始,就踢到了一块看不见的铁板。
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钱府。
钱万三坐在正厅里,手里端着茶,却一口都没喝。
茶早就凉了,他也没注意。
他在等消息。
从昨晚开始,他就没合过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夜陆怀瑾离去时的背影。
那人说了什么来着?
“钱会长,夜深了,早点歇息。”
语气平淡,眼神却让他后背发凉。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即将被构陷入狱的举子,一个被京兆府盯上的死囚,怎么可能那么淡定?
除非他根本不怕。
除非他有底牌。
钱万三想到这里,手一抖,茶盏差点脱手。
“父亲!父亲!”
钱多多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又是汗又是土,狼狈不堪。
“说!”钱万三猛地站起来。
“禁军……禁军出动了!”
钱多多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是宫里的禁军,直接去了京兆府衙,把翁一放了!
王博王大人被停职了,圣旨都下了!“
钱万三手里的茶盏“啪”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陆……陆会元呢?”
“安然无恙!
禁军亲自护送回府,现在他府邸外面全是禁军守着,谁都不让靠近!“
钱万三两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里衣都湿透了。
好险。
太险了。
幸亏昨夜他没动。
幸亏他多留了个心眼,在最后关头选择按兵不动。
如果他当时真的听了王博的话,把那批“证据”送出去,把事情做绝……
现在被停职的,恐怕就不止王博一个了。
“父亲,”钱多多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钱万三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禁军出动,王博落马,陆怀瑾全身而退。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陆怀瑾背后站着的,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不是什么江湖势力。
是天子。
是那位坐在金銮殿上的九五至尊。
得罪了这样的人,还想在京城混?
钱万三猛地睁开眼。
“多多。”
“儿在。”
“去库房,把那对前朝的青花瓷瓶取出来。
再备上八千两银票,一并带上。“
钱多多愣了一下:“父亲这是要……”
“备车。”钱万三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脸上的惊惶渐渐被一种商人的精明取代,“我要亲自去拜会陆会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新科会元陆怀瑾,被陛下召见了!”
“何止召见!禁军都出动了,王博王大人直接被停职!”
“一个会元而已,怎么有这么大的面子?”
“谁知道呢……听说是盐铁弊案,牵扯到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这个陆怀瑾,不简单。
能让天子动用禁军,能让司礼监传旨,能让一位三品大员一夜落马。
这样的人,要么是天子心腹,要么……是天子要借他这把刀。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普通人能惹得起的。
无数官场老手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他们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
这潭水,太深了。
深到看不见底。
在看清楚之前,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书房。
陆怀瑾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份明黄的圣旨。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
从头到尾,从尾到头。
反复看了无数遍。
因为圣旨上,一个字都没有。
空白的。
一片刺眼的空白。
他起初以为是陈洪拿错了,或者是什么机关暗语,需要特殊手段才能显现。
但研究了半天,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是空白的。
一张空白的圣旨。
陆怀瑾靠回椅背,闭上眼。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御书房里的那一幕。
皇帝的脸,皇帝的话,皇帝的眼神。
“殿试,朕等着你。”
“看你是能撑起江山社稷的栋梁之材,还是名不副实、欺世盗名之徒。”
“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他睁开眼,盯着那份空白的圣旨。
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皇帝给他的,根本不是什么赦免令,也不是什么嘉奖令。
是一个警告。
一个考验。
圣旨是空白的,因为真正的旨意,要等他殿试之后,由皇帝亲自来填写。
填什么?
填他陆怀瑾,是忠是奸,是能臣是废物,是栋梁还是弃子。
填他陆怀瑾,是生是死,是荣是辱。
一切都悬而未决。
一切都系在明日的金銮殿上。
陆怀瑾缓缓卷起那份圣旨,放在案头。
窗外,阳光正好。
院墙外,禁军的盔甲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翁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在院子里扫地。
看见他,连忙放下扫帚跑过来。
“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陆怀瑾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去把院门关上。”
翁一愣了一下:“可是外面的军爷……”
“关上。”陆怀瑾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从现在起,谁来都不见。”
翁一张了张嘴,没敢多问,转身跑了出去。
很快,院门关上了。
沉重的木门合拢,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陆怀瑾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
他拿起那份空白的圣旨,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绢帛。
明日。
金銮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字上。
那是他前几天随手写的,四个大字——
“背水一战。”
墨迹已干,笔锋凌厉。
窗外,翁一的脚步声远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陆怀瑾放下圣旨,拿起案头的笔,蘸饱墨。
空白的宣纸铺开。
他的笔悬在纸上,顿了顿。
然后落下。
“陆会元,好自为之。”
四个字,轻飘飘的。
绢帛质地细腻,绣着暗纹龙纹,是真正的御用之物。
他抬头看向陈洪。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挤出一丝极淡的笑。
一夜之间,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个来回。
御书房里跪了多久,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知道膝盖到现在还是麻的,额头触过金砖的地方,隐隐发胀。
“陆会元,这是陛下的旨意。”
陆怀瑾接过,入手微沉。
晨光里,他暂居的那座宅院门前,已经多了两排禁军。
盔甲鲜明,腰佩长刀,站得笔直。
马车停了。
“陆会元,到了。”
像是另一个世界。
陆怀瑾靠在车壁上,后背那片湿透的衣料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禁军校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硬邦邦的,公事公办。
陆怀瑾掀开车帘,阳光直直刺进眼睛。
他下意识眯起眼,抬手挡了挡。
第191章 一脚天堂一脚地狱,会元出宫天下惊
马车晃晃悠悠,穿过刚刚苏醒的京城街道。
叫卖声、车轮声、早起行人的脚步声,隔着车帘传进来,热闹而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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