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刺史的抉择,饮鸩止渴也得喝
有几处城垛被砸塌了,露出黑黢黢的豁口。
河里的水泛着红,几具浮尸顺流而下,肚子鼓得像气球,卡在桥墩那儿,一晃一晃的。
城门口堆着沙包,几个守卒缩在后面,眼神木木的,连盘查都顾不上。
孙干翻身下马,脚一软,差点跪倒。
他扶住门框,喘了两口气,冲进去。
“刘使君!刘使君在哪儿!”
穿过二堂,穿过回廊,一路撞翻了两把椅子,踢翻了一个花盆。
内堂的门虚掩着。
他一把推开。
刘景坐在案后。
官袍皱巴巴的,领口散开,露出里面汗湿的内衫。
发髻散了一半,几缕头发垂在脸侧,遮住半只眼睛。
案上摊着地图,乱七八糟堆着文书,茶盏倒了,茶水流了一摊,把几份公文泡得字迹模糊。
他没管。
手里捏着一根毛笔,蘸了墨,却没落笔,就那么悬着,悬了不知多久,笔尖的墨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使君!”孙干扑到案前,膝盖砸在青砖上,疼得他眼前发黑,“末将……末将回来了!”
刘景这才抬眼。
目光涣散了片刻,慢慢聚焦。
“……孙干?”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回来了?”
“回来了!”孙干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手指抖得厉害,撕了两下没撕开,索性连纸带包一起推过去,“青州……青州陆大人的答复!”
刘景盯着那包东西,没动。
孙干急了,压低声音:“使君,您快看!
陆怀瑾答应出兵了!
但……但有条件!“
刘景这才放下笔,拿起油纸包。
撕开。
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纸页露出来。
刘景抽出来,展开。
内堂里只有他翻动纸页的窸窣声。
孙干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心跳得像擂鼓。
安静。
安静得让人发毛。
然后——
“啪!”
刘景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起来,滚落,砸在砖上,碎成几瓣。
“好一个陆怀瑾!”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出去,撞上墙,发出闷响。
“好一个’平乱救民‘!
好一个‘收拾人心’!“刘景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气的,气得整张脸都在抖,”他要的哪里是银子粮食!
他要的是我兖州的门户!
是我刘景的命!“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孙干的脸:“你看看!
你看看他写的什么!
‘指挥权统一’!
‘门户开放’!
还要安平、永宁、石泉三县’代管十年‘!“
孙干伏得更低了,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十年!”刘景把纸摔在地上,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他比张角还狠!
张角要的是粮食银子,他要的是地!
是人心!
是把我兖州一口吞下去,连骨头渣子都不吐!“
他来回踱步,靴子踩过碎瓷片,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狼子野心!
狼子野心!“刘景扯着嗓子,声音尖得像刀刮锅底,”我堂堂兖州刺史,朝廷二品大员,要向一个七品县令出身的赘婿低头?
要把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我刘景宁可死在瑕丘城头,也绝不答应这种丧权辱州的——“
“报!”
一声嘶吼打断他。
一个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来,扑倒在地,声音都劈了:“使……使君!
外城……外城失守了!
叛军……叛军已经打进来了!“
刘景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他僵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传令兵磕头如捣蒜,血和泥糊了一脸:“东门守将周成……开城投降了!
九千守军……降了两千!
叛军……叛军前锋离……离衙门不足十里!
王将军……王将军在西门巷战,但……但顶不住了!
弟兄们……弟兄们都在逃!
使君!
快走吧!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刘景的嘴张着,合不上。
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褪成一片死灰。
“十里……”他喃喃,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十里……”
孙干跪在地上,浑身冰凉。
他想起从青州出发时,陆怀瑾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笃定。
他算准了。
陆怀瑾早就算准了。
算准了刘景会怒,会骂,会犹豫——但最终,除了低头,别无选择。
“使君……”孙干艰难地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末将……末将斗胆说一句。”
刘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怀瑾的条件……是苛刻。”孙干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全是血腥气,“但他至少……至少给了活路。
门开着,银子粮食先垫,兵先到。
事成之后,才……才要代管。“
他抬起头,直视刘景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快要崩溃的眼睛。
“张角呢?张角要什么?使君,您心里清楚。”
刘景没接话。
传令兵还在磕头,一下一下,砸得地砖砰砰响。
外面隐约传来喊杀声,夹杂着哭嚎和金属碰撞的噪音。
近了。
比刚才更近了。
刘景闭上眼。
手攥成拳,指甲陷进肉里,掌心刺痛。
他想骂。
想砸东西。
想拔刀冲出去,和那些叛军拼个你死我活,死也死得有骨气。
但他没动。
因为他知道——
冲出去,死了,一了百了。
但瑕丘城里的几万百姓呢?
那些缩在地窖里发抖的老人孩子,那些守着最后一袋粮食不敢出门的妇人,那些跟着他守了三个月城、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兵……
他死了,他们怎么办?
张角的刀,可不会因为他们是“良民”就手下留情。
“……出去。”
刘景睁开眼,声音干涩。
传令兵愣了一下。
“我说出去。”刘景重复了一遍,“把门带上。”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
内堂里只剩下刘景和孙干。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刘景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张被他摔过的纸。
纸页皱了,边角沾了茶渍,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鲜红的大印依旧刺眼。
他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久到孙干以为他又要发火。
但刘景没有。
他走回案后,坐下,把那张纸展平,压在镇纸下面。
然后,他抽出一张新的空白文书。
提起笔。
蘸墨。
手在抖。
但他还是落笔了。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在割自己的肉。
孙干看着那些字从笔尖淌出来——
“……兹兖州刺史府与青州巡抚衙门议定,为平乱安民、共济时艰……自即日起,开放关隘,听凭调遣……事成之后,安平、永宁、石泉三县,划为‘青兖共济特区’,民政税赋治安商事,暂由青州代管……十年……”
孙干的眼眶发酸。
他看见刘景的手在抖,笔锋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写完了。
刘景放下笔。
拿起案角那方刺史大印。
“啪。”
盖下去。
鲜红的印泥,洇开,像一滩血。
“拿去。”刘景把文书推给孙干,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送去青州。
告诉陆怀瑾……“
他顿了顿,像在咽什么东西。
“告诉他,我刘景……认了。”
孙干双手接过,那张纸沉甸甸的,压得他手指发酸。
他站起身,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重重一抱拳,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帘落下。
刘景瘫在椅子里,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窗外,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三天。
最后一天。
日头偏西的时候,孙干的马冲进了青州城门。
他摔下马,被人架着扶进衙门。
陆怀瑾在暖阁里等他。
炭火还旺,茶还温。
孙干双手递上那张文书。
陆怀瑾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刘景的字迹,工整,却带着隐约的颤抖,像一个人在极度屈辱下强撑着的体面。
右下角,鲜红的刺史大印。
陆怀瑾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孙参军辛苦了。”他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转头看向门外,“来人。”
帘子掀开,赵云大步走进来,甲胄铿锵作响。
“传我军令。”陆怀瑾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全军开拔。
目标——“
他顿了顿。
“兖州。”
赵云抱拳,眼中精光爆射:“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出去。
很快,外面传来号角声,沉闷,悠长,一声接一声,响彻整座青州城。
孙干松了口气,膝盖一软,差点瘫倒。
陆怀瑾扶了他一把。
“孙参军先去歇着,养好伤再说。”陆怀瑾的语气温和,“这一趟,你跑得够苦了。”
孙干点头,想说谢谢,喉咙却堵得慌,最后只是深深一揖,被人搀着出去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
云浅浅不知何时站在角落,此刻才走出来,到他身边。
“成了?”
“成了。”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
“接下来呢?”
陆怀瑾没答。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兖州的位置点了点,然后划动,没有落在州治瑕丘上,而是落在了东南方向——安平、永宁、石泉三县的位置。
云浅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微挑。
“不先去瑕丘?”
陆怀瑾收回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帘子落下前,他丢下一句话——
“刘景开门迎客,我总得先让他看看,这把刀,到底有多快。”
衙役在搬箱子,文书蹲在墙根烧档案,火光把人脸映得忽明忽暗。
几个小在台阶上,眼神发直,有人在小声哭。
铺子全关了门,窗板钉得死死的。
偶尔有野狗窜过,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毛茸茸的,看不真切。
州府衙门门口,乱成一锅粥。
再快点。
两天一夜。
换了六匹马。
孙干打马冲进去。
街面上空得能跑马。
等跑到护城河边,他勒住缰绳,马前蹄抬起,差点把他甩下去。
城墙上的旗帜东倒西歪。
大腿内侧磨烂了,血把裤腿粘在鞍上,撕下来就是一层皮。
但他没停。
他不管。
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快。
怀里的油纸包,比命重。
瑕丘城。
远远看见烟柱。孙干的心往下沉了沉。
第384章 刺史的抉择,饮鸩止渴也得喝
孙干趴在马背上,胸口压着那张纸。
风灌进嗓子,刀子割似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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