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帅府夜宴,理念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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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袋。

不是雁门关仓库里那种麻袋混着草屑、扛起来沙沙作响的陈粮。

是厚实的棉布袋,扎口严密,抗在肩上沉甸甸的,透出干净的谷物清香。

“妈的,比老子的刀还快……”

皮甲。

不是那种硬邦邦、穿久了磨破肩膀的生牛皮。

是鞣制得极其柔软的熟皮,裁剪合身,内衬还缝了一层厚实的毡子。

拿在手里轻便,但用力按压,能感到韧性十足的阻挡感。

几个边军小头目围着一堆皮甲,忍不住拎起来往自己身上比划,眼睛放光。

最震撼的是粮草旁边,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铁家伙。

不是刀枪,是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金属零件,还有成袋成袋、黑乎乎、散发着奇特气味的粉末。

青州军的人搬运时格外小心,轻拿轻放,跟捧着瓷器似的。

“那是什么?”李敢站在武安侯侧后方,低声问。

武安侯没说话,只是看着。

他看到青州军的后勤人员,在交接完大宗物资后,专门拉过雁门关几个管火头军和仓库的小吏,蹲在地上,摆开了几样东西。

那是些用厚纸包着的、砖块似的硬物,还有小铁罐。

“这叫压缩口粮。”青州军的营官声音平板,指着那砖块,“一块巴掌大,能顶一个壮劳力一天。用热水泡开,就是稠粥。行军打仗,来不及埋锅造饭,揣两块在身上,饿不死。”

他又拿起一个小铁罐,撬开盖子,里面是黑乎乎的膏状物,油汪汪的。

“这叫行军酱,抹在饼子上,或者拌在粥里,有油水,扛饿。一罐够十个人吃一顿。”

边军的小吏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伸长脖子看,恨不得把那“砖块”掰下一块尝尝。

营官没理会他们的神色,继续指着另一些小包:“这是盐,提纯过的,一点苦味没有。这是肉松,磨碎的肉干,冲水就能喝……”

他讲解得事无巨细,怎么储存,怎么分发,怎么在极寒天气下防止冻硬。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子已经把这一切重复了千百遍的熟稔。

武安侯看着,没出声。

他带兵多年,当然知道后勤意味着什么。

朝廷拨下来那点掺沙子的陈粮,将士们吃了拉肚子;生锈的箭簇,五十步外就飘;破烂的皮甲,挡不住蛮子的一刀……这些他都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他没办法。

现在,办法就摆在眼前,由别人的手,轻轻松松地送了过来。

不是求他,不是赏他,像是……顺手带了一筐不值钱的土豆,扔给了路边的叫花子。

武安侯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攥紧了拳头。

那点被物资冲淡的憋屈,又混杂进新的东西——酸涩,还有莫名的恐慌。

宴会设在帅府正厅。

炭火烧得很旺,把厅堂烘得暖融融的。

桌上摆满了菜肴,在边塞算是丰盛:烤羊腿、炖野鸡、烙饼、大碗的烈酒。

武安侯坐了主位,陆怀瑾是客,坐在他左手边。

郭嘉、李敢和其他几位雁门关的中级将领分坐两旁。

开场气氛还算融洽。

武安侯举杯,再次郑重谢过陆怀瑾的驰援和今日的物资。

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几杯热酒下肚,暖意上涌,话匣子也打开了。

武安侯抹了把络腮胡上的酒渍,黑红的脸膛在烛火下泛着光。

他侧过身,看向陆怀瑾,声音洪亮:“陆巡抚,今日看了你的兵,又见识了这些物资,本侯是开了眼界。咱们雁门关守了十几年,苦日子是过惯了。如今有了这批补给,将士们总算能吃饱穿暖,有了拼命的本钱。”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起来:“眼下蛮族新败,又被你断了后路,正是士气低落、阵脚不稳的时候。本侯琢磨着,这是个机会。”

陆怀瑾端着酒杯,没喝,只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杯边缘。

他抬眼,看向武安侯,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件寻常事。

“侯爷的意思是?”

“打出去!”武安侯一掌拍在桌上,碗碟轻轻一跳。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趁他病,要他命!本侯亲选八千敢死之士,多备马匹,趁夜出关,直扑蛮族主营!他们刚吃了败仗,肯定想不到我们敢主动出击!只要冲乱他们的营盘,烧掉他们的粮草,就算杀不光他们,也能让他们三五年内缓不过气来,再不敢轻易犯关!”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着一种属于老派将领的、近乎灼热的光芒:“军人守土,不能只靠城墙高!祖辈的血勇,才是真正的长城!当年太祖爷打天下,我武安侯一脉的先祖,就是靠着手里这把刀,生生杀出来的功勋!刀剑见红,才是真本事!”

几个年轻的边军将领被他说得热血上涌,拳头都捏紧了,眼巴巴看着陆怀瑾,仿佛只要他一点头,下一刻就敢提刀上马。

李敢却微微皱了眉,目光扫过陆怀瑾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又看了看自家侯爷激动得发红的脖子,没说话。

陆怀瑾等武安侯把话说完,又停顿了几息,确认他不再说了,才轻轻把酒杯放回桌上。

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侯爷壮志,怀瑾佩服。”他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波澜,“不过,夜袭一事,请恕怀瑾直言,恐怕不妥。”

武安侯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陆怀瑾仿佛没看见他骤然阴沉的脸色,自顾自说了下去:“其一,蛮族虽败,主力未损,其大部仍在关外游弋。新败之后,警惕性反而更高,未必不会防备我军趁夜偷袭。”

“其二,我军骑兵不足。侯爷要选敢死士,多备马匹。但关内战马本就稀缺,青州军虽带了数千匹,皆是缴获蛮马,未经充分驯化,用于奔袭风险极大。且夜战全靠马力,一旦马力不济,深入敌境,恐有去无回。”

“其三,夜战变数太大。”陆怀瑾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军不熟悉关外夜路,敌情不明。若遇埋伏,或陷入缠斗,天亮前无法脱离,则整队人马有倾覆之危。即便侥幸成功,杀伤有限,烧掉的粮草对蛮族整体实力影响几何,尚是未知。为这点不确定的战果,冒全军覆没的风险,不值。”

他一条一条说来,冷静,理性,甚至有些残酷。

没有热血沸腾,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冰冷的权衡和算计。

武安侯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握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陆怀瑾,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那依陆巡抚高见,该当如何?”武安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带着浓浓的嘲讽,“缩在关里,靠着你那几门铁炮,挖几条沟,等蛮子自己退兵?”

“正是。”陆怀瑾点头,坦然承认,“目前最优之策,是依托关墙,深挖壕沟,加固城防。以火炮、弓弩、守城器械大量杀伤攻城之敌,消耗其有生力量。同时,可派小股精锐,袭扰其后勤,疲其军心。待其久攻不下,锐气尽失,粮草不济,再寻机反击,方为稳妥。”

“稳妥?”武安侯猛地站起来,酒杯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倒在桌上,酒液泼洒出来,“陆巡抚!你这是畏战!是怯懦!”

他胸膛起伏,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我雁门关的儿郎,世世代代,靠的是心中一口气,手里一把刀!是敢和蛮子拼命的血性!不是躲在城墙后面,放冷箭,开铁炮的缩头乌龟!照你这么说,这仗还打什么?直接把关送给蛮子算了!”

几个边军将领被他吼得低下头,不敢吭声。

李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郭嘉一直安静地坐在陆怀瑾下首,这时才轻轻放下筷子,接过话头。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但说出的内容却丝毫不软。

“侯爷息怒。在下有一组数据,或可一观。”郭嘉从袖中摸出几张薄纸,就着烛光看了一眼,“半年前蛮族攻城最急时,雁门关东墙守军三日内阵亡三千一百四十七人,重伤五千二百余人,轻伤无算。蛮族以简易盾车、撞木蚁附攻城,守军以滚木礌石、沸油金汁应对。敌军伤亡约一千五百人,多为阵前射杀、砸伤,真正毙于城头肉搏者,不足三成。”

他抬眼,看向脸色铁青的武安侯,声音依旧平稳:“换言之,每毙伤一名蛮族,守军自身需付出约三人的阵亡代价。此乃守城优势下,硬碰硬之交换比。若出城野战,尤其夜袭,此交换比恐将逆转,甚至更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将领:“且蛮族攻城器械虽粗陋,然量大。其驱赶民夫,堆土为山,架梯强攻,乃是以人命填的打法。若我军精锐与之缠斗,即便胜,亦是惨胜,折损根本。反观火炮守城,居高临下,一轮齐发,可破敌阵型,溃其胆气,我军伤亡极小。孰优孰劣,不言自明。”

郭嘉这番话,数据翔实,逻辑冰冷,像***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武安侯那热血沸腾的“血勇”背后,触目惊心的代价。

武安侯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他瞪着郭嘉,又瞪向陆怀瑾,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陆巡抚麾下,果然是人才济济,连算账都算得这么精明!”

他一拂袖,重重坐回椅子上,不再看陆怀瑾和郭嘉一眼,端起面前的酒壶,仰头就往嘴里灌。

酒水顺着他的胡须流下来,湿了衣襟。

宴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其他将领噤若寒蝉,埋头假装吃菜,不敢参与这两位大佬之间的争锋。

李敢看着武安侯憋闷的样子,又看看神色如常的陆怀瑾,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宴席草草结束。

武安侯没有再说话,只是沉着脸,坐在主位上,看着陆怀瑾一行人起身告辞。

陆怀瑾走到厅门口,披上亲兵递来的披风。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回厅内。

“侯爷。”

武安侯抬起眼皮,目光冷硬地刺向他的背影。

“明日辰时,请侯爷移步我青州军营地一观。”陆怀瑾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但那份平静依旧,“并非炫耀。只是想请侯爷亲眼看看,我们方才在席间所说的‘不拼命’……”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究竟要付出多少,旁人看不见的‘心血’。”

说完,他拉紧兜帽,迈步走入帅府外的风雪之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武安侯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沉复杂的晦暗。

他盯着陆怀瑾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冷气。

“心血?”他低声重复,语气不明。

这是精钢打磨的,三棱透甲锥,拿在手里沉,箭锋利得能刮下汗毛。

一个年轻边军好奇地用手指试了试箭锋,嘶地抽口冷气,指尖立刻见了红。

箭簇。

一捆捆羽箭被搬下来,箭头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青灰色。

不是关内匠作坊打的那种黑乎乎、带着毛刺的铁箭头。

武安侯回过神,喉结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摆摆手,也跟着走进府门。

心里头那点刚压下去的憋闷,又悄悄拱了上来。

青州军的人随手解开一袋,抓了一把在手心——颗粒饱满,金黄透亮,一粒沙子都没有。

“这米……”旁边一个老边军吞了口唾沫,眼睛发直。

校场上的雪被踩得又实又硬。

一车车物资卸下来,油布揭开,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很熟?

他倒要看看,这位陆巡抚的“熟”,是怎么个熟法。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冰得人一个激灵。

“侯爷?”副将李敢低声唤他。

物资交接没等帅府的宴席摆开,就在关内校场先行启动了。

青州军的后勤营官是个黑脸汉子,嗓门不大,话也少,带着千百号人,利落地跟雁门关的军需官对接。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清单递过去,地点指清楚,就开始干。

第405章 帅府夜宴,理念之争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一片羽毛,落在武安侯耳中,却比战鼓擂响还震人心魄。

他愣在帅府门口,看着陆怀瑾迈步进去的背影,半晌没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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