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一声枪响
近千匹战马开始小跑,随后蹄声渐急,如闷雷滚动。
由于秦烈下令全堡熄灯,在瓦剌人眼中,这座墩堡此刻死寂得像一座坟场。
“这帮汉奴吓破胆了。”
陈勋的声音在打颤,那是生理性的亢奋。
秦烈依然没有动,他在算。
算这个时代火绳铳最稳妥的致死距离,算颗粒火药在加长枪管里的爆燃速度。
五十步。
这是大明神机营旧典里的死地,也是瓦剌骑兵自以为最安全的突击点。
“起!”
秦烈猛然起身,积雪从他肩头簌簌落下。
随着他这一声暴喝,原本平整的荒原地面上,数百道黑影齐刷刷地从战壕中探出了身位。
那一杆杆经过柳成林精炼、秦烈校正的长管火铳,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芒。
瓦剌千夫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便对上了一双凶厉的眼。
那是秦烈的眼。
“砰!”
秦烈手中的火铳率先喷出了长达三尺的火舌。
在这个寂静的黑夜,这第一声枪响,如同一道旱天雷,瞬间震碎了塞北的肃杀。
那名瓦剌千夫长的胸口暴出一团血雾,整个人被巨大的动能直接从马上掀飞,像断了线的纸鸢般栽入尘土。
“一排,放!”
秦烈面色如铁,手势挥落。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爆竹的轰鸣声瞬间淹没了马蹄声。
靖难营第一排两百名火铳手同时扣动扳机,橘红色的火光在黑夜中连成了一道炽热的横线。
五十步的距离,在精炼火药与铅毒弹丸面前,根本不存在任何防御。
冲在最前面的瓦剌骑兵,连人带马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血光冲天,残肢齐飞。
战马的惨嘶与人的哀号瞬间混杂在一起。
“二排,进!”
第一排火铳手放完,动作极快地低头猫腰,退入壕沟深处清膛。
第二排老兵随即补位,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台精准的机器。
“放!”
又是一轮齐射。
伯颜帖木儿的这支先锋队完全被打懵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大明的火铳声势浩大却准头极差,且放完一轮后便有极长的空档期。
可眼前的这支靖难军,火光竟然一浪接一浪,仿佛永无止息。
这便是秦烈推行的三段击——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制造死亡的持续真空。
“大人,药室没炸!这颗粒药真神了!”
柳成林在不远处的暗堡里疯狂地填装着火药,他设计的虎蹲炮在两翼马面台上也开始了轰鸣。
这种专门对付密集骑兵的铁扫帚,每次喷发都会带走数十条人命。
瓦剌骑兵开始崩溃。
战马受惊,在这狭窄的马面夹角里四处乱撞,反而成了最好的活靶子。
“不要乱!下马!冲过去贴身杀!”
一名瓦剌伯克挥刀狂吼,试图稳住阵脚。
秦烈冷笑一声,丢掉手中的空铳,拔出那柄窄刃唐刀。
“张铁锤,带长枪队清场。陈勋,火铳手三轮过后,自由点射,专门打那些带狐尾的官儿。”
“得令!”
张铁锤早就憋疯了,他领着两百名披着简易板甲的长枪兵,如同一群出闸的猛虎,从战壕中一跃而起。
“杀!”
长枪如林,在火光的映衬下,每一刺都带出一串血花。
秦烈一马当先,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只有后世特种兵最极致的杀人效率。
侧身,避开对方慌乱的一刀;错步,窄刃刀由下至上,精准地划破了对方的护喉;再跨步,肩膀狠狠撞入一名瓦剌兵的怀里,将其撞向后方士卒的枪尖。
“头儿,你看那个!”
张铁锤一枪挑翻一名鞑子,指着前方。
只见剩下的瓦剌骑兵正惊恐地向后溃逃,而那原本不可一世的狼旗,已经被踩在泥水里,沾满了焦黑的血迹。
“不追。”
秦烈止住身形,横刀而立。
他的呼吸很稳,在这浓烟滚滚、血腥扑鼻的战场上,他冷静得像一个旁观者。
“大人,为何不趁势杀出隘口?这帮鞑子胆已经被吓破了!”
陈勋提着火铳跑过来,满脸黑灰,眼中尽是战功的狂热。
“伯颜帖木儿的大主力还没露头。咱们这点人马,出去就是送死。”
秦烈收刀入鞘,看着那一地死不瞑目的尸首,淡淡道,“咱们这一战,不是为了杀光瓦剌人,而是为了立军纪。”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气喘吁吁、却眼神锃亮的靖难营士卒。
“今日,你们亲眼看到了。瓦剌人的皮甲挡不住火铳,他们的战马跑不过子弹。只要阵型不乱,只要手里有火药,这草原上的狼,也就是一群待宰的畜生!”
秦烈指着那尊还在冒烟的虎蹲炮,声若洪钟:“从今往后,这就是咱们靖难营的胆。火器,就是咱们的立身之本!谁要是再敢跟老子说火器是奇技淫巧,这就是下场!”
“人在,堡在!靖难!靖难!”
几百号汉子的吼声,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的宣泄,而是发自肺腑的自信。
秦烈弯腰,从泥地里捡起那面残破的瓦剌狼旗,随手一撕,丢入一旁还在燃烧的残火中。
这一战,靖难营斩首四百余级,生俘三十余人,缴获战马两百余匹。
相对于庞大的瓦剌军力,这或许只是九牛一毛,但在宣府北线的士气上,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生生抽在了伯颜帖木儿的脸上。
更重要的是,大明神机营那原本已经腐朽的魂,在秦烈这冷酷的三段击中,被重新锻打出了形状。
“柳成林。”
“在!”
“连夜检修所有火铳。炸膛的、裂口的,全部化掉重铸。我要你把那几尊虎蹲炮改得再轻便些,下次,咱们不光要守,还要带着它们去草原上讲讲道理。”
这一声枪响,惊动的不仅仅是伯颜帖木儿。
他知道,不出三日,宣府总兵府的杨洪,还有那帮对他虎视眈眈的官僚,都会知道这北门墩堡里,出了个玩火的疯子。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收兵。”
秦烈带头走下城墙。
陈勋蹲在秦烈身侧,老眼里满是血丝,手中的火绳已经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红光,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生怕露了行踪。
“大人,进五十步了……”
瓦剌骑兵已经拉开了角弓,羽箭在弦,只待进入射程便要洗劫城头。
六十步。
战壕里的靖难营老兵们,手心里全是冷汗。
秦烈纹丝不动,右手斜扣在腰间的窄刃刀柄上,左手则轻轻按在那杆由他亲自校准过的长管火铳上。
他透过战壕边缘的枯草缝隙,死死盯着北方的隘口。
“传令下去,全体禁声。马摘铃,兵衔枚。谁要是弄出一丁点响动,自裁吧。”
领头的瓦剌千夫长狞笑一声,手中弯刀前指,“冲过去,破门之后,鸡犬不留!”
八十步。
“呼——哈!”
瓦剌人的低吼声隐约传来。
秦烈压低的声音在风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气。
隘口处,黑影浮现。
张铁锤趴在战壕的冰冷冻土上,耳朵紧贴着一截埋入地下的陶管。
这是秦烈教的听地术,在寂静的深夜,马蹄踏击冻土的震动能顺着这玩意儿传出三里地。
那不是三千大军,而是伯颜帖木儿派出的先锋千人队。
这些瓦剌精骑虽然在昨日的几何要塞前吃了瘪,但骨子里的狂傲让他们认定,那不过是明军耍的小花招。
在平坦的冲击面上,只要马速拉起来,这破烂墩堡不过是随手可破的土壳子。
塞北的夜,云层厚得化不开,星光漏不下来,唯有荒原上的风,像呜咽的鬼笛,在石门沟的乱石缝里横冲直撞。
北门墩堡,这座被秦烈亲手改造成马面横生的怪物,此刻正伏在黑暗中,如同一头屏息凝神的巨兽。
“头儿,鞑子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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