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火光中的绝唱
一名身披重皮甲、头戴金边毡帽的瓦剌将领正挥舞着弯刀咆哮,试图稳住溃散的辎重兵。
“就是现在!”
秦烈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如离弦之箭般越过一辆正在熊熊燃烧的草料车。
“噗——”
那千夫长的护喉皮甲如纸张般裂开,血箭在大火的映衬下黑得发紫。
他瞪大了眼,双手死死捂住喉咙,似乎想说出对方的名字,却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随后一头栽下马背。
“帅旗已斩!瓦剌败了!”
秦烈顺手挑起那面绘着饿狼的三角旗,在烈火中放声大喝。
此消彼长。
随着将领战死,原本还在顽抗的瓦剌护卫瞬间陷入了灭顶的惊恐。
“大人!伯颜的主力离这儿不足五里了!”
张大牛策马而至,那只独眼被火光照得通红,“得走了!”
“带上刚才救下的弟兄,撤入乱石滩!”
秦烈果断挥刀。
这黑龙口一侧是陡峭的绝壁,另一侧则是连绵的怪石滩涂,极不利于大队骑兵展开。
秦烈带着这支疲惫之师,在漫天飞雪与漫山红火的交织中,扎进了茫茫的大山深处。
雪愈发大了。
身后伯颜帖木儿的咆哮声被山风扯得支离破碎。
秦烈并未直接回墩堡,而是绕行进入了一处名为一线天的隐秘山峪。
这里地形险绝,是大山深处被遗忘的皱褶。
“歇兵!”
秦烈勒住战马,战马的鼻孔里喷出如白雾般的粗气,蹄子上的裹布已被血水浸透,又在严寒下冻成了坚冰。
士卒们纷纷滚下马鞍,贪婪地抓起地上的残雪往嘴里塞。
在这零下二十度的深夜,脱力的滋味比刀伤更难受。
秦烈顾不得休息,他走到那一批救回来的残部面前。
这几十个汉子缩在乱石阴影里,他们穿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鸳鸯袄,眼神里充斥着一种濒死者才有的空洞。
那是土木堡大溃败留下的烙印,是作为俘虏被圈养在苦寒之地的死气。
“哪个营的?”
秦烈解开皮袋,往嘴里灌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随后递给领头的那个汉子。
那汉子颤抖着接过皮袋,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回……大人。卑职阿木尔,原是神机营三千营义从官,这是卑职的几个同乡。”
秦烈眉毛微微一挑。
“义从官?”
在大明军制中,三千营是一支极为特殊的部队。
虽然名为三千,实则战力顶峰时逾数万。
其核心组成,便是自洪武、永乐年间归附的蒙古精锐,俗称义从。
这些人精通骑射,尤其擅长御马与侦察,曾是大明最锋利的眼。
“土木堡一战,主帅跑了,咱们被围在死人堆里。”
阿木尔的眼角有些湿润,那是被火熏的,也是被冻的,“瓦剌人没杀我们,说是同族,要把我们带回草原当奴隶,给他们驯马。刚才若不是大人……”
他说着,领着几个汉子齐刷刷地跪在了雪地里。
秦烈看着他们,目光如炬。
这几十人中,有几个虽衣衫褴褛,但露出的胳膊上肌肉虬结,那是长期骑马控弦才有的老茧。
更有几人,在如此寒冷的雪夜,竟能通过观察风向,下意识地寻找挡风的岩石缝隙驻扎,显然是极富经验的草原老兵。
“都起来。在大明这块地界上,穿了鸳鸯袄,就是自家兄弟。”
秦烈将他们一一扶起,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山峪里显得掷地有声。
“阿木尔,我听闻义从官不仅能识马性,还能在百里荒原中寻水觅草,可是真的?”
阿木尔苦笑一声:“那是保命的本事。只要有一口气,只要胯下还有马,我们就跑不丢。只是……咱们如今这副样子,哪还配得上‘三千营’这块牌子。”
“配不配,不是死人说的,是活人做的。”
秦烈指着身后的三百轻骑,“这些弟兄,原本也是被瓦剌人追得满地爬的逃兵。但我给他们火药,给他们肉食,教他们杀人的规矩,现在他们敢在雪夜奔袭五十里,烧了伯颜帖木儿的粮草。”
秦烈走到一匹战马旁,轻轻抚摸着战马带伤的鬓毛,回头看着这些蒙古义从。
“宣府现在是一座孤岛。杨洪老了,文官怕了,只有我秦烈还想在长城外扎下一颗钉子。我缺眼睛,缺能把战马养得比饿狼还快的马倌,缺能在茫茫大雪里带路的引子。”
阿木尔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中,一点点燃起了火苗。
那是自尊在绝望中复苏的征兆。
“大人若不嫌弃咱们这身烂骨头,阿木尔这条命,便是大人的。哪怕回不去京师,死在这边关,也好过回草原当马奴!”
“好!”
秦烈从怀中掏出一张温热的羊肉饼,一掰两半,递给阿木尔。
“跟着我,不保证能长命百岁,但能保证死得像个爷们儿。”
雪,越下越大,几乎要将这一线天封死。
秦烈坐在一块青石上,窄刃刀横在膝头。
他看着火光跳动的余烬,脑中飞速旋转。
这次突袭,伯颜帖木儿必然暴怒。
黑龙口的火起,是打响反击的第一枪,也是将自己推向官场火口的导火索。
但有了这几十个精通御马和地理的三千营残部,他的靖难营将不再是一支只会蹲在堡垒里打洞的土拨鼠部队,而是一支真正具备远距离机动能力的特战核心。
“大人,天亮前必须翻过这道岭。”
陈勋走过来,声音沙哑,“黑龙口的火,估计几十里外都能瞧见。宣府那边,怕是也要翻天了。”
“翻天就翻天吧。这大明的乾坤,早就该翻一翻了。”
秦烈起身,抖落一身积雪。
“上马!阿木尔,你带路,咱们绕黑山峡回墩堡。那里地势险,瓦剌骑兵不敢深追。”
“卑职领命!”
阿木尔翻身上马,动作干练利落,浑然不似刚才那个濒死的俘虏。
没有多余的招架,没有花哨的劈砍。
这一刀,是秦烈结合了后世近身格斗与大明实战刀法演化出的杀招。
秦烈身形在马背上怪异地一矮,整个人几乎贴到了马腹侧面。
连枷带着火星擦着他的头盔飞过,砸在后方的木车上,瞬间将其击得粉碎。
错身而过的刹那,秦烈手中的唐刀由下而上,划出一道毒蛇般的弧度。
秦烈没有回应,他的眼神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彻。
胯下战马被硝烟激得焦躁不安,他却稳如铁铸,右手倒提窄刃唐刀,左手短铳在烟尘中不断喷吐着红芒。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伯颜帖木儿留守在此的千夫长。
“汉奴受死!”
那千夫长反应极快,见一道黑影扑来,狞笑着抡起一柄重头连枷,带着呜呜风声砸向秦烈面门。
瓦剌兵果然生疑,大部分亲兵下意识地向隘口集结,试图堵住这支胆大包天的明军。
而就在这一瞬间,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皮帐篷前,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档。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若不能在伯颜的主力回援前击碎这里的指挥中枢,这三百轻骑即便烧了粮,也难逃被绞杀在雪谷里的命运。
“大人,南侧粮车点透了!”
张铁锤在马背上狂吼,他手中的火雷罐接连飞出,炸开的硝云中裹挟着惨烈的马嘶声。
“陈勋,带一队人往谷口冲,造出突围的假象!”秦烈厉声喝令。
“卑职领命!”
陈勋这老兵痞此刻也杀红了眼,带着几十骑虚张声势地向隘口反冲。
黑龙口。
这道扼守宣府北线的咽喉要道,此刻已被烈火炼成了一座铁炉。
秦烈率领的三百轻骑如同一柄炽热的解牛刀,在那百余辆辎重车组成的蛇阵中横冲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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