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顾清洲的困局(加更,求票求好评)
小院地处扬州城西的平民窟,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一间土房,一棵老槐树,月租银一两二钱。
在这寸土寸金的扬州城,这是他一介从六品落魄幕僚唯一能安身的地方。
他一夜未眠。
范霜华白天的那番话,像是一柄重锤,将他的书生傲气砸得粉碎。
“亏三分?宣府补贴得起几时?”
顾清洲看着自己白天质问范霜华的第二问,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下午托了关系,从黑市上打听到了宣府格物谷的一些零碎消息。
格物谷开发的方法在长芦,根本不用大明传统的“刮产铁锅煎盐法”。
他们用的是“晒盐法”。
开辟千亩盐滩,引海水入池,利用日光和风力自然蒸发。
不仅如此,格物谷用地部的水泥筑堤,天部捣鼓出什么“水力提卤机”,甚至还有标准化生产的轨道。
“标准、效率。”
顾清洲念叨着这两个从格物谷流传出来的古怪词汇。
算盘珠子在黑暗中疯狂撞击。
“啪!”
顾清洲手中的铜尺重重扣在案几上。
算出来了。
宣府精盐的成本,一斤竟然不到——一分五厘!
不足官盐的两成。
这意味着,四海商会在两淮黑市抛售九分钱一斤,不仅不亏本,反而每斤净赚七分五厘。
暴利!
顾清洲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个数字。
他原本以为宣府是在用银子砸人,是自损八百的打法,可结果却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价格屠杀。
而大明的官盐呢?
一斤三钱银子。
这三钱银子里面,真正给灶户的盐本,连五厘钱都不到。
剩下的两钱九分五厘,去哪了?
运使衙门的火耗、扬州十二大盐商的干股、层层通关的常例、京城户部老爷的孝敬、宫里权阉的进贡……
一粒盐,从海滩到百姓嘴里,要剥掉十层皮。
“不是宣府太狠。”
顾清洲长叹一声,将脑袋埋进双掌之中,声音沙哑:“是朝廷……太贪了啊。”
大明两淮百年盐业,根子上早就烂透了。
即便没有范霜华,也会有别人。
四海商会只是用格物谷的铁轮车,把这具腐朽的干尸,生生撞碎了而已。
他提起笔,砚台里的墨汁已经有些冻结。
顾清洲想给远在北京的妹妹顾清漪再写一封信。
可笔尖悬在纸上半晌,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写什么?
写大明江山要亡于一粒盐?
写自己这个翰林院修撰,如今被一个商贾女子逼得无路可走?
“踏、踏、踏。”
小院外的陋巷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在这深夜的雨天,显得格外刺耳。
顾清洲眉头一皱,将案几上的资产算册顺手塞进了一本《孟子》下面。
“顾先生,睡下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尖细中带着几分讨好的声音。
扬州同知,周德昌。
顾清洲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站起身,走过去拉开木门。
冷风夹着雨水扑面而来。
周德昌正站在门外,头上打着一把青绸大伞,身上披着貂皮大氅,身边还跟着两个打着红纱灯笼的随从。
在这污秽、狭窄的陋巷里,显得格格不入。
“周大人。”
顾清洲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不知周大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周德昌嘿嘿一笑,也不顾顾清洲的冷脸,一边收伞一边往屋里挤:“哎呀,顾先生,这大鬼天,冷得刺骨。本官这也是睡不着,想着衙门的难处,特来找顾先生共商对策嘛。”
周德昌进了屋,四下打量了一眼。
看到那简陋的陈设和冰冷的火盆,周德昌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脸上却笑得更谄媚了。
“顾先生真乃清流楷模。这衙门都快揭不开锅了,顾先生还能如此安贫乐道。”
周德昌自顾自地坐下,搓着手。
顾清洲合上门,转过身,冷冷看着他:“周大人有话直说。顾某明日还要去盐纲码头,没心思陪大人打哑谜。”
周德昌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一双三角眼里满是精光。
“顾先生,今天白日里,四海商会那女子的态度,您也看到了。那就是奔着造反来的。运使大人废了,京里户部天天催命。本官听说……顾先生跟朝廷里的大司马于大人,曾有一字之师的交情?”
顾清洲眼皮都没抬一下:“顾某因罪贬斥,与于大人并无私交。周大人打听这个作甚?”
“哎呀,顾先生,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瞒着本官?”
周德昌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道:“今夜,扬州城里那几家大盐商的首脑,全在瘦西湖的画舫上聚着呢!他们托本官给顾先生带个话。只要顾先生能以运使衙门的名义,给京里递一封急折,就说宣府秦烈在江淮密谋造反、私贩盐铁。这折子只要进了京,权阉兴安和五军都督府的石亨大人,定会全力发难!”
顾清洲冷笑:“然后呢?”
“然后?”
周德昌眼中凶光毕露,“朝廷大军只要一动,四海商会在南边就成了反贼。到时候,这扬州城外的盐场、码头,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大盐商们说了,只要折子递上去,这个数——”
周德昌伸出五个手指头,在顾清洲眼前晃了晃。
“五万两白银,现银!直接抬进顾先生这小院里。往后两淮的盐利,分顾先生一成!”
屋里,死一般寂静。
灯火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顾清洲看着周德昌那张写满了贪婪与算计的肥脸,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五万两。”
顾清洲重复了一遍。
“对!五万两!顾先生,您在翰林院清苦清高,图个啥?咱们不就是图个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吗?有了这笔银子,您去京里买个缺,往后何苦在这江南受这份鸟气?”周德昌急切道。
顾清洲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门前,将木门猛地拉开。
狂风卷着雨水,瞬间打湿了周德昌的貂皮大氅。
“周大人,带着你的银子,滚出去。”
顾清洲指着门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周德昌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顾清洲,你装什么清高?你真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的翰林院大才子?你不过是个没了牙的犯官!今天那姓范的娘们给的三天期限,三天一过,四海商会砸进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你!”
顾清洲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好!好!好!”
周德昌气极反笑,霍然站起,拽过青绸大伞,大步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周德昌停下脚,转过头,阴恻恻地看着顾清洲。
那张胖脸上,满是扭曲的怨毒。
“顾先生,本官提醒你一句。这扬州城里,想活命的,都在找活路。十二大盐商已经派人去南京调兵了。四海商会也不会罢手。夹在这两条恶狼中间,您这点文人的清高,能清到几时?”
“咱们,走着瞧!”
周德昌一甩大氅,带着两个随从,大步冲进了雨幕中。
顾清洲反手,砰的一声,将木门死死关上。
风雨声,被隔绝在门外。
顾清洲走到火盆旁。火盆里,只有白日里烧剩下的一点死灰。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一封昨夜写给妹妹顾清漪的家书。
借着案几上微弱的灯火,他最后看了一眼上面那铁画银钩的八个大字:
【大明气数,不在北京。】
顾清洲自嘲地笑了一声。
大明气数?
连周德昌这等底层官僚,都已经在想着如何在大厦将倾前捞足最后一笔,这朝廷,还有什么气数可言?
他一松手。
那封沉甸甸的家书,轻飘飘地落入了火盆中。
顾清洲拿起案几上的灯盏,倾斜。
一缕火苗,瞬间点燃了宣纸的边缘。
火光,在黑暗的土屋里升腾起来。
顾清洲蹲在火盆前,静静地看着那洁白的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终化为飞灰。
“大明气数”四个字,在烈火中挣扎了片刻,彻底化作了一缕青烟。
火光映红了顾清洲清癯的面容,也映亮了他那一双亮如星子的双眸。
三日之期。
不仅是四海商会给两淮盐运使衙门的最后通牒。
也是这天下大势,给他顾清洲,下的最后通牒。
清高救不了两淮的盐工,折子救不了大明的江山。
五万两赃银买不来他的良心,但朝廷的规矩,也给不了百姓活路。
顾清洲站起身,拍了拍青布长衫上的灰尘。
他走到案几旁,将那本压着资产算册的《孟子》,轻轻推到了一边。
他看着窗外那不见五指的黑夜,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
自己,也该做出选择了。
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杆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着。
纸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两淮盐运使衙门已经三个月没发俸禄了,他没靠京城家里补贴,故而底子薄,买不起昂贵的银丝砻炭。
一盏孤灯,一柄铜尺。
顾清洲坐在简陋的松木案几前,身上披着一件起了毛边的旧棉袍。
老大人面色如纸,双眼紧闭,嘴角还挂着昨夜吐血留下的干涸血迹。
“大夫怎么说?”
顾清洲转头,问守在一旁的小吏。
屋里很冷。
顾清洲没有点炭火。
顾清洲拍了拍小吏的肩膀,拽了拽身上的青布长衫,转过身,一脚跨进了漫天风雨中。
他没有留在衙门,而是步行回到了自己租住的陋巷小院。
小吏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嘶哑:“大夫说,大人这是急火攻心,伤了根本。若没个百年山参吊着,怕是……怕是撑不过这几天了。顾先生,京里户部的催款公文已经堆成山了。大人这一倒,咱们衙门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了。”
顾清洲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盐运使,心中叹息。
两淮盐运使衙门后宅,药气熏天。
顾清洲站在病榻前,看着榻上的盐运使。
拿主意?
这等残局,谁来也拿不了主意。
“好生照看大人。”
扬州城,夜雨未歇。
更漏声声,砸在青石板上,平添几分寒意。
运河码头上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唯有四海商会的几艘大船上,依旧挂着防风的黑油灯笼,在江风里晃晃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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