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草原上的汉人
十里路,铁骑很快就到。
那是一处依山而建的村落。
这里没有草原上常见的牛皮帐篷,全是低矮的黄土方屋,顶上斜斜地盖着枯黄的草。
“吱呀——”
村口的破木门被颤巍巍地拉开。
一个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人颤颤巍巍地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儒衫,袖口都磨成了碎条,早就不成了样子。
一见秦烈胯下的大青马,老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里,纳头便拜。
“老朽……老朽叩见王师!长生天开眼,天朝的将军打过来了啊!”
老人放声大哭。
他用额头贴着地面,咚咚作响。
村落里,上百名男女老少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妇人们怀里抱着孩子,男人们低着头,个个骨瘦如柴,眼神里全是畏惧与难以置信。
秦烈翻身下马,战靴踩在土上发出脆响。
他走上前,一把扶起那白发老人。
“老人家,快起来说话!本侯乃大明宣府候秦烈。”
秦烈声音温和。
老人抬起头,满脸都是泥水。
他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抓着秦烈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老朽赵德全,被瓦剌掳来的边民……至今已经八年了啊,大帅!”
秦烈默然。
瓦剌犯边,宣府、大同、关外大片屯田时常被劫掠一空,数以万计的大明百姓沦为奴隶。
他们被当作牲口一样,赶进这无边无际的荒原深处,繁衍、劳作、等死。
“这村里,都是边民?”
秦烈环视四周。
“回大帅,都是汉人。有些是塞外的商贾,有些是边墙下的庄稼汉。”
赵德全抹了一把眼泪,转头拉过一个七八岁的大头娃娃。
这孩子光着脚,肚子因为长期吃草根大同泥而鼓胀,身上只披了一块恶臭的破羊皮。
“小宝,快,快给大帅磕头!这是咱们大明的将军,来接咱们回长城里头了!”
赵德全颤声喝道。
小娃子吓得往老人身后缩,一双乌黑却无神的眼珠子惊恐地看着秦烈身上的玄甲。
“大……大王……打……不打?”
娃子一开口,吐出的竟是生硬的瓦剌土话,夹杂着几个似是而非的汉字,舌头像是捋不直,根本说不利索。
杨信在一旁看得双眼充血,狠狠啐了一口,按着刀柄骂道:
“娘的,这帮鞑子畜生!把咱们大明的种,生生养成了北虏的奴!连祖宗的话都忘干净了!”
大同总兵郭登这时也策马走上前来。
他看着这一村的孤儿寡母,长叹一声:
“八年了。当年的壮丁,大多活不过前三年,早就死在鞑子的马鞭底下了。剩下的,不过是在这里给鞑子种青稞、喂马的苦力。大帅,这等惨状,关内的老爷们在龙椅下可是见不到的。”
赵德全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哭诉道:
“大帅,鞑子不把咱们当人!每隔三个月,千户所的税吏就来抢一次!粮食、牛羊,连刚长成的闺女都抢!前天伯颜帖木儿的溃兵从南边路过,又抢走了村里最后的十几袋青稞。若不是王师赶到,这个冬日,咱们全村都得活活饿死、冻死在荒原上。”
秦烈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顾清洲。
“清洲,后勤的粮车里,还有多少粮食?”秦烈问。
顾清洲提着长衫下摆上前,翻了翻手中的账簿,道:
“回大帅,中路粮道有格物谷的四轮大车源源不断运送,还算充裕。辎重车队里还有几百袋准备发给各营的陈米和杂粮面饼。”
“卸下十车。”
秦烈打断他,“生火!让这个村的百姓吃顿饱饭。所有的军汉,不许抢、不许要!谁敢拿百姓一针一线,军法处置!”
“当下官领命!”
顾清洲急忙吩咐随行的行军主簿去办。
不一会儿,村口支起了几口行军大铁锅。
柴火点燃,青烟袅袅。
格物谷送来的熟面饼下进锅里,和着高粱米熬成了浓稠的粥。
一时间,谷物的香气四溢,飘满了整个破落的村子。
村里的百姓死死盯着那几口大锅,喉咙不断耸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赵老汉带着十几个汉子想过来帮忙劈柴,却因为长期饥饿,连路都走不稳,险些栽倒在泥地里。
他们看着那滚烫的米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李二牛等几个重甲步兵端着大黑碗,把热气腾腾的米粥送到妇人孩子们手里。
“拿着!慢点吃,烫!这粥多的是,大帅管够!”
李二牛粗声粗气地嚷嚷,顺手给那叫小宝的娃子手里塞了块面饼。
小宝捧着大碗,顾不得烫,用那只生了冻疮的脏兮兮小手抓着米饼往嘴里塞。
他塞得两腮鼓起,像个旱地上的松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二牛身上的钢甲。
吃着吃着,娃子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好……好吃……谢……将……”
这一次,他用的是汉话。
虽然字音有些古怪,但听得出是个大明人的腔调。
秦烈站在一旁看着,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塞外的大风呼呼地刮,将战马的鬃毛吹得四下飞扬,猎猎作响。
“大帅,这些百姓怎么处置?”
郭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咱们大军要全速北进,带着这些妇孺老弱,一天走不上十里地。若是留在这里,等咱们大军一走,鞑子的游骑回过头来报复,这一个村的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杨信也急了,跨步上前,抱拳请命:
“大帅,要不末将分出两百亲卫,护着他们跟着后方的辎重队,先退到关门口?”
秦烈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辎重队也要往前推,不能分心。”
秦烈看着那些正狼吞虎咽的百姓,冷声道,“顾清洲,算一算这村里有多少人口。”
顾清洲拿着册子,片刻便翻了过来,回道:
“下官已经清点过了。大帅,一共一百五十六口。能拿得动刀的壮丁只有三十二个,余下的全是妇孺、老人和娃娃。”
“等他们吃完,一人发三天的口粮。让随行的护粮回空队,把他们全部装上马车,运回大境门内。”
秦烈下令,声音掷地有声。
赵德全正捧着一碗粥,听到这话,手一抖,黑碗险些落在地上。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大帅!您……您要送我们回关内?!朝廷还肯要我们这些失落塞外的流民?!”
老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中满是恐惧。
在大明律里,流落塞外多年的人,往往会被怀疑是北虏的奸细。
秦烈上前一步,将他拉起来:
“本侯说了算,送你们回宣府。本侯在宣府和怀来修了新水渠,开垦了十几万亩荒地,如今正缺人手。回去了,有官员会给你们登记造册,分给你们田产。每户可租一头耕牛,五亩熟地。新政之下的宣府,只要肯出力,饿不死人。”
“新政……耕牛……分地……”
赵老汉喃喃自语,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他愣了三个呼吸,突然嚎啕大哭。
他身后的百十号百姓也跟着跪倒一片,哭声震天。
他们被掳来草原八年,每天挨鞭子、吃草根,活得连家畜都不如。
如今大明的将军来了,不仅给饭吃,还要带他们回家,分地给牛。
这等恩德,形同再生父母!
“侯爷仁厚!大帅恩德啊!”
哭声在荒原上连成一片,惊起远处枯树上的几只老鸦。
顾清洲在一旁低声劝解,安排随行的车夫开始准备调转车头。
两个时辰后,暮色渐沉,草原上的风更冷了。
一辆辆卸空了粮草的四轮大车排成一长列。
村里的汉人百姓扶老携幼,坐进了裹着棉帘的车厢里。
他们手里都紧紧攥着大明军汉发给他们的熟面饼,脸上的黑土还没擦干净,但眼神里终于有了活人的光采。
“出发!回关!”
护粮队的百户一扬马鞭,清脆的鞭响在空谷中回荡。
大车缓缓启动,车轮碾着枯草,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向着南方的边墙驶去。
秦烈跨上大青马,按着刀,正准备拨马回中军方阵。
“大帅!大帅留步!”
后面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只见白发苍苍的赵德全竟然没有上车。
他气喘吁吁地杵着拐走过来,因为走得太急,鞋早就丢了一只,布满老茧的脚指头上全是血渍。
但他根本顾不上痛。
他冲到马前,一把拉住了秦烈的缰绳。
大青马有些暴躁,扬了扬前蹄。
秦烈一勒马缰,疑惑地看着他:“老人家,车要走了。不回关内,你回来作甚?”
赵老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看着秦烈,又看了看大帅身后那黑压压一片的九边精锐。
“大帅,老朽在草原上熬了八年,天天给鞑子的千户喂马。老朽知道一个理,不得不跟大帅说。”
赵老汉抹了一把嘴边的唾沫,指着北方那片黑漆漆的群山,声音打着颤:
“从这里再往北,走上三天,翻过那座黑山,就是鞑靼额色库汗和瓦剌伯颜帖木儿的联营!那里的人马,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多谢老人家提醒,我们知晓了。”
秦烈点点头,斥候很快就会验证这个消息是否准确。
老人拉着秦烈的马缰绳,继续嘱托道:“大帅,草原有多大,鞑子就有多少!你们要小心啊!”
有人看清了那面迎风招展的赤色大旗,上面绣着斗大的“秦”字。
他用生硬的汉话尖叫起来,嗓子破音。
他们身子在打摆子,神色惊恐。
见大队玄甲精骑排山倒海般压过来,泥墙上的汉子吓得面无人色,手里的木棍“当啷”落在大石上。
“明军!是大明的军队!”
前方,三名猎骑排斥候飞马来报。
“禀大帅,正前方十里发现一处聚落!有土屋、泥墙,非北虏营帐。围有栅栏,似有汉人踪迹。”
秦烈坐在马上,面色沉静。
村口围着一圈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多处已经腐烂。
几个穿着破烂羊皮袄、面色黑黄的汉子正站在矮泥墙上,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
秦烈率中军大队紧随其后。
马蹄践踏荒草,带起一路泥屑。
身侧的战马打了几个响鼻,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热气。
“汉人?”
中路军三万人马结成密集方阵,四轮大车居中,缓缓推进。
“报——!”
秦烈眉头微皱,“带路。”
杨信一拨马头,对着身后大喝:“亲卫营,跟上!护驾!”
五十骑精锐泼刺刺冲出,在前开道。
天顺元年九月晦。
大军越过黑水洼,向北挺进八十里。
荒原辽阔,寒风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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