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南京的变局
“诸位。”
徐俌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
“朝廷的圣旨与一条鞭法细则,大家想必都已经看过了。说说吧,江南各府该如何施行?”
薛远面色铁青,双眼喷火,拍案而起大怒道:
“配合?!胡大人,你说得轻巧!”
“当年国公爷率我等归附新朝,不就是为了保持江南制度不变,保全我江南士绅朝臣的切身利益!”
“可如今呢?一条鞭法按田亩纳税,清丈土地!”
薛远越说越激动,指着北京的方向厉声吼道:
“我等家中在苏州、松江有土地者,何止千亩?若全清丈出来,不仅要补缴巨额赋税,还要被定上隐瞒田产的罪名!”
“这哪里是新政?这分明是要抄我们的家!绝我们的后路!”
“陛下这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放肆!”
胡濙气得胡子抖动,“薛远!你敢公然诽谤朝廷、诽谤圣上!你想找死不成?!”
“找死?我看是你甘当秦烈的鹰犬!”
薛远根本不理会胡濙,转身面对殿内众臣,大声疾呼:
“诸位同僚!你们在江南,哪个家里没有几千亩祖传田产?若是任由朝廷清丈,大家伙儿全得去喝西北风!”
听到薛远这番话,几个户部、吏部的旧朝官员纷纷站了出来,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薛大人所言极是!清丈田亩,根本行不通啊!”
“若强行清丈,民怨沸腾,后果不堪设想啊国公爷!”
大厅内顿时吵成了一锅粥,主和与反对两派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
主位上的徐俌始终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一双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扫过薛远与那些附和的官员。
“够了!”
徐俌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声音透着威严。
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都退下吧。”
徐俌挥了挥手,眼神深邃莫测。
薛远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胡濙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出大厅。
一场议事,不欢而散。
——
深夜,南京城外一座幽静的避暑别业。
密室之内,灯火通明。
薛远解下官服,穿着便服坐在上首。
在他对面,赫然坐着三位在江南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松江徐家家主徐介!
苏州顾家家主顾炎!
湖州陆家家主陆万龄!
这三人,代表着江南最顶尖的士绅豪强利益,家中占有的隐瞒田产动辄数千顷、上万顷!
徐介端起酒杯,阴恻恻地笑道:
“薛大人,今日留守司大闹的事,草民等已经听说了。薛大人能为江南士绅发声,我等感激不尽啊。”
薛远咬牙切齿,恨恨地猛砸了一下桌子:
“哼!老子不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老子自己!诸位不会忘记当初在广陵仓的事情吧,咱们可是联合将现今皇后关进过大牢的!”
“而且朝廷那个一条鞭法,要按亩纳税,还要追查过去十年的欠税!老子在松江的那三千亩良田,真要清丈出来,老子这官也就干到头了!”
徐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凑上前低声道:
“薛大人,说得好!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仅冒犯过皇后,这一条鞭法还动我们士绅的田产,也动你们留守司官员的切身利益。”
“秦烈此人不仁,置当年归附之功于不顾,就别怪我们不义了!”
薛远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徐公,你们有什么计划?听北边的传信,朝廷的钦差首辅沈文度,可是已经南下了!”
徐介阴狠地吐出几个字:
“四步棋!”
徐介伸出四根手指:
“首先,发动舆论,让江南的书生文人写文章,痛骂一条鞭法是暴政虐民!”
“其次,煽动民变!让各府的佃户、织工上街闹事,逼朝廷停手!”
“然后,用重金朝堂贿赂,让北京的旧朝降臣继续给秦烈施压!”
“最后,拖!只要能拖过今年,朝廷财政吃紧,自然就不敢强推!”
薛远皱眉道:“若秦烈铁了心要杀人呢?”
顾炎在旁接话,冷笑道:“若是秦烈当真不给活路……我们的底牌,就是‘清君侧’!”
薛远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清君侧?
这分明就是谋逆造反!
徐介死死盯着薛远,引诱道:
“薛大人,您怕什么?只要南京这边有动静,我们江南士绅在苏州、松江响应起事!南北呼应!”
“秦烈的大军刚经历数场,且都在北方和边境,他手头兵力有限,必然投鼠忌器,不得不向我们妥协!”
薛远呼吸急促起来。
想到自己那庞大的家产,再想到被剥夺的兵权,他的贪婪瞬间冲昏了头脑!
薛远一拍大腿,发狠道:
“好!老子豁出去了!”
“留守司里,我能联络十几个五品以上的官员!”
“南京的兵权虽然被朝廷收了,但我手里还偷偷掌握着一些城防军旧部与巡检司的人马!”
薛远眼中露出狂热之色:
“必要时,我率兵杀入留守司,控制南京城!到时候,南京就是咱们的天下!”
顾炎与陆万龄大喜过望,纷纷举杯高呼:
“好!薛大人果断!有您在南京内应外合,大事可成也!”
众人在密室中密谋至深夜,敲定了分头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
次日傍晚,魏国公府。
后院的书房内,檀香袅袅。
南京留守徐俌独自一人站在正厅前方,静静地凝望着墙上高挂的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人,身穿明朝国公服饰,威风凛凛,眼神如电。
正是他的先祖,明朝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
徐俌看着先祖的画像,久久不语,脸色沉重得可怕。
就在一个时辰前,听风网南下的暗哨,已经暗中将薛远与徐介密谋造反的消息,送到了他的案头。
纸包不住火。
薛远等人的所作所为,早已完全落入了朝廷的监控之中!
“国公爷!国公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南京礼部尚书胡濙连门都没敲,冒冒失失地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胡大人,何事如此慌张?”徐俌没有回头,低声问道。
胡濙反手将书房大门死死关上,快步走到徐俌身后,压低声音急道:
“国公爷!出大事了!”
“臣刚刚得到确凿消息,薛远昨夜私会了松江徐介、苏州顾炎!他们……他们居然准备煽动民变,甚至要动用城防军旧部控制南京城啊!”
胡濙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
“国公爷!薛远他们这是要造反啊!要抄家灭族的呀!”
“您得赶紧写折子,八百里加急上奏陛下!向朝廷告发他们,划清界限!否则……否则我等全得跟着引颈受戮啊!”
徐俌缓缓转过身来。
看着急得如同一锅粥的胡濙,徐俌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眼神中满是苦涩。
“胡大人……你以为本公不想吗?”
徐俌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疲惫道:
“薛远、还有留守司的那帮人……当年都是跟着本公一起归附陛下的。”
“在世人眼里,他们就是本公的部下,是我魏国公府的人。”
“如今他们走上了绝路,本公若直接向朝廷告发……朝廷禁卫军和听风网杀过来,薛远必死无疑,他们全家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徐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沉声道:
“本公想着……毕竟共事多年,是不是能找个机会,本公亲自去劝他们一次?让他们悬崖勒马,退还田产,向朝廷请罪,保下一条性命?”
“劝?国公爷啊!您糊涂啊!”
胡濙急得直跺脚,大声劝阻:
“徐介是什么人?顾炎是什么人?那是江南士绅里吃人不吐骨头的枭雄!”
“薛远已经被贪念冲昏了头,被他们当枪使了!根本不可能回头了!”
胡濙指着门外,声嘶力竭地喊道:
“当今陛下是什么脾气,您难道不知道吗?那是挥手间灭掉几万大军的铁血帝王!”
“您现在跑去劝他们,若被朝廷知道了,陛下会怎么想?陛下会以为您徐俌也在跟他们通气!是在给逆贼打掩护!”
“您再劝,只会把您自己、把整个魏国公府百年基业,全都拖进刀山火海里啊!”
胡濙这番肺腑之言,如同黄钟大吕,重重地撞击在徐俌的心头。
徐俌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是啊。
当今圣上秦烈,眼里绝容不下半粒沙子!
探子来报,沈文度的钦差大队已经过了长江,而朝廷听风网的密探早已遍布南京街巷。
自己若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软弱,魏国公府百年荣誉,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徐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握着扶手。
许久,许久。
徐俌缓缓闭上了双眼:
“胡大人……你先退下吧。让本公……好好想一想。”
胡濙看着徐俌那沧桑的背影,知道多说无益,只能深深地躬身作辑,叹着气退出了书房。
房门重新关上。
徐俌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秦淮河上的灯火依旧璀璨绚丽,笙歌艳舞。
可在这繁华的夜色之下,却暗藏着一股足以将整个江南撕得粉碎的血雨腥风!
江南这盘大棋,局势已经演变成了一死局。
朝廷要推行一条鞭法收回国本,士绅要守住利益誓私抵抗,薛远要造反谋逆,而他徐俌,被夹在中间,退无可退!
必须做出选择了。
选朝廷,亲手斩断跟了自己多年的部下。
选部下,魏国公府灰飞烟灭!
徐俌站在窗前,任由凉爽的夜风吹拂着自己的白发,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陛下啊陛下……您这是给老臣,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啊。”
不过也就一瞬,他收回目光,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坚定。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色的宣纸,提起了沾满浓墨的毛笔。
这封信,是写给远在北京的秦烈的。
徐俌挥毫泼墨,在纸上笔走龙蛇,龙飞凤舞地只写下了极简的八个大字:
“江南有变,臣请明示。”
写完,徐俌再次看向墙上先祖徐达的画像,整理了一下衣服,深深一鞠躬。
“祖父,孩儿只是想保全徐家百年基业……”
然而,他的话音还没落,对面一名身穿二品服饰的大臣便跳了出来!
此人正是原南京兵部侍郎薛远!
“当年陛下在宣府时,便已雷厉风行清丈过田亩。如今新朝定鼎,江南这一天迟早要来!”
“我等既然早已归附新朝,受食君禄,就该恪尽职守,全力配合朝廷钦差清丈土地!岂能有半点犹豫?”
胡濙乃是主和派,深知秦烈的铁血手段,极力主张顺应朝廷。
秦烈登基称帝后,也算厚待归附重臣。
朝廷将南京六部改设为“南京留守司”,命徐俌担任南京留守,保留其魏国公爵位,世袭罔替,地位极其尊崇。
然而,尊崇归尊崇,实权却被削去了大半。
话音未落,原南京礼部尚书胡濙率先出列,朗声道:
“国公爷!陛下雄才大略,推行一条鞭法乃是利国利民的天下大计!”
南京留守徐俌高坐在主位之上,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
下首两侧,站满了南京留守司与六部残留的官员。
南京的军事兵权悉数收归朝廷军部,财税大权统统划归北京户部。
留守司名义上管辖江南,实际上不过是代朝廷掌管民政与日常治安罢了。
当初秦烈率领铁骑北定草原和辽东、即将定鼎京师之时,南京守备魏国公徐俌审时度势。
他知宣府军势大不可挡,遂果断率领南京六部文武百官传檄归附,使这富庶的江南大地免于战火涂炭。
随着一条鞭法推行全国的诏令传到南京,平静的留守司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内部瞬间分裂,剑拔弩张!
此时,魏国公府,议事大厅。
雕梁画栋的大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南京,秦淮河畔。
夜色渐浓,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在这繁华奢靡的秦淮河畔,气氛却比往年冷清了许多。
阅读大明边军:昏君被俘,我反手夺天下!最新章节 请关注凡人小说网(www.washuwx.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