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铁轨的裂痕
“好!跑第三趟。”
他心里其实没底。
前两趟试跑,问题已经冒出来了——第一趟跑完,铁轨表面就被车轮磨出了浅浅的凹槽。
他能清楚地看到,车轮每碾过一次,铁轨表面就多一道发亮的磨痕。
有些地方的铁轨,已经被磨下去足足两分深!
更要命的是,昨夜下了一场薄霜,铁轨上结了一层冰壳,车轮跑上去直打滑,空转了好几下才重新咬住轨道。
“停!”
“停!”
江丰年猛地挥手。
机车缓缓停下,工匠们围上来。
江丰年蹲下身,手指沿着铁轨摸过去——冰凉、粗糙、满是铁锈。
他摸到一处裂纹,用指甲一抠,“咔嚓”一声,一小块生铁屑就掉了下来。
“又裂了……”
江丰年的声音发涩。
他站起身,沿着一里长的铁轨走了一遍,越走心越凉。
整整一里铁轨,磨出凹槽的有十七处,出现裂纹的有九处,还有两处直接断成了两截!
铁轨表面锈迹斑斑,铁锈混着煤灰,把原本青灰色的铁轨弄得黑一块红一块。
“江大人,这……这生铁铁轨,怕是不中用啊。”
一个老工匠蹲在断轨旁,摇头叹气,“咱打了一辈子铁,从没见过这么不经磨的铁。这才跑三趟,就成这样了。要是真修八百里铁路,那得多少铁才够换?”
江丰年没有说话。
他蹲在断轨前,拿起一块断裂的铁轨碎片,翻来覆去地看。
碎片的断面呈灰白色,有粗糙的晶粒,用锤子一敲,“当”的一声就碎成了两瓣。
脆,太脆了。
“去叫鲁铁石来。”江丰年站起身,说话的声音有点干涩。
不多时,鲁铁石匆匆赶来。
他如今是大同铁厂的总管,一身煤灰比江丰年还厚,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蹲下身,拿起铁轨碎片看了看,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钢锉,在铁轨断面上锉了几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是含碳太高了。”
鲁铁石言简意赅,“这是生铁,不是熟铁,更不是钢。生铁性脆,一震就裂!而且里头硫磷杂质多,容易生锈。江大人,你这铁轨,用生铁浇的?”
“嗯。”
江丰年点头,“大同铁厂出的就是生铁,产量大,便宜。我寻思着铁轨铺在地上,又不用拿刀砍,生铁应该够了……”
“够个屁!”
鲁铁石是个直性子,当场就爆了粗口,“铁轨是要被车轮反复碾的!生铁这东西,硬是硬,可脆得像冰坨子!你拿冰坨子铺路,车轮一碾不就碎了?”
江丰年被骂得一愣,却没法反驳。
鲁铁石又指了指铁轨表面的凹槽。
“你再看这磨痕。”
“生铁不仅脆,还不耐磨。”
“车轮是熟铁打的,比铁轨软,按理说该是车轮先磨坏。”
“可你这铁轨表面一磨就掉渣,铁锈混着煤灰,反倒把车轮也硌坏了。”
他走到机车旁,摸了摸车轮的踏面——上面果然也布满了细小的凹坑和划痕。
“还有这霜。”
鲁铁石指了指铁轨上残留的冰碴,“大同这地方,半年都是冬天。铁轨上一结霜,车轮就打滑。生铁表面糙,摩擦力本来大,可一结霜就全完了。”
江丰年只觉得嘴里发苦。
他原本以为,铁路最难的是蒸汽机车——怎么把活塞的力传到车轮上,怎么让锅炉不爆炸,怎么让车不脱轨。
这些他都熬过来了,机车能跑了,能拉货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难的不是机车,而是脚下这两根铁轨!
“鲁大人,你说……用熟铁呢?”
江丰年抱着一丝希望问。
“熟铁软。”
鲁铁石摇头,“熟铁不脆,可太软了,车轮碾几次就压变形了,轨道歪歪扭扭的,车根本跑不了。”
“那钢呢?”
“钢好啊!”
鲁铁石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可钢多难炼啊!咱大同铁厂,一个月也就炼个几万斤钢,还不够打几把刀和枪的。八百里铁路,得多少钢?把全国的钢都凑上也不够!而且咱现在的钢,质量也参差不齐,有的硬有的软,做铁轨根本不放心。”
江丰年沉默了。
他想起陛下在成立铁路总局时说的话——“铁路,将彻底改变整个华夏。有了铁路,朝廷的兵马一天就能赶赴边关!大同的煤、四川的粮、江南的丝绸,几天就能运达全国!”
陛下把铁路看得比天还大。
可现在,铁轨就把他难住了。
生铁不行,熟铁不行,钢不够用。
那到底用什么?
江丰年越想越急,嘴角的燎泡又疼了起来。
他这几天急火攻心,嘴角烂了一大片,喝水都疼。
“江大人,要不……给陛下写封信请示下?如今陛下就在大同行宫。”
旁边一个年轻学子小声提议,“陛下天纵奇才,说不定有办法。”
江丰年眼睛一亮。
对啊!
陛下连蒸汽机都能画出来,连显微镜都能想出来,这铁轨的事,陛下说不定有主意!
他立刻转身往试验场的值房走,一边走一边对鲁铁石说:
“鲁大人,你帮我把铁轨的问题都写清楚,这什么生铁含碳高、性脆、易锈、不耐磨、结霜打滑。还有,需要一种既坚韧又耐磨还不生锈的金铁。我这就给陛下写信!”
鲁铁石应了一声,跟着去值房帮忙整理。
值房里,江丰年铺开宣纸,提起毛笔,手都在抖。
他不是文官,写字难看,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认真。
他把试跑的情况、铁轨的损坏、鲁铁石的分析,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写道:
“臣江丰年顿首:陛下所授铁路之法,机车已成,能跑能载。然铁轨之材,实为第一大难。生铁脆而易锈,三趟即裂!熟铁软而易形,不堪重载;钢则产量不足,质量参差。臣愚钝,遍寻良材而不得。伏乞陛下圣裁,指明精钢之法。臣若造不出合用之路轨,提头来见!”
写完,他吹干墨迹,封进信封,叫来听风网的驿卒:
“八百里加急,送大同行宫,呈陛下御览!”
驿卒接过信,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江丰年站在值房门口,望着驿卒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坑坑洼洼、断裂生锈的一里铁轨,长长地叹了口气。
“陛下……臣可就全指望您了。”
在大同行宫内,秦烈刚批完一份关于大同煤矿扩产的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他是正月底从北京动身来大同的,带着三岁的秦昭。
本想着来看看铁路的进展,给江丰年鼓鼓劲,没想到刚到大同没几天,就收到了这么一封急信。
“陛下,江大人的八百里加急。”
陈勋双手呈上信封。
秦烈接过来,拆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沉默了许久。
江丰年的信写得很实在。
生铁铁轨跑三趟就磨坏了,这个问题,他其实应该想到的。
前世的铁路,用的是钢轨,而且是高锰钢钢轨,耐磨、坚韧、还有一定的防锈能力。
这个时代,连钢都产量极低,更别说什么合金钢了。
“陛下?”
陈勋见秦烈沉默不语,小心地唤了一声。
秦烈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行宫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天下地图前。
地图是他让人按自己的记忆重新绘制的,比这个时代的任何地图都精确得多。
他的手指先落在了大同的位置,然后缓缓向南移动,移过河南、湖广,停在了西南的云南、贵州一带。
他记得,云南有丰富的有色金属矿藏,铜、锡、铅、锌,还有铁矿。
更重要的是,西南的山里,可能有他需要的某些合金元素。
然后,他的手指又向东移动,越过大海,停在了倭国的九州岛上。
倭国的银矿、金矿闻名于世。
但他更在意的,是九州北部的那些矿藏。
他记得,日本的九州地区,有锰矿。
锰!
只要在钢里加入大约一成的锰,炼出来的锰钢就会变得异常坚韧,耐磨抗冲击,正是做铁轨的上上之选!
秦烈的手指在云南和九州之间来回移动,眼中渐渐有了光。
“精钢的原料,在那里。”他轻声说。
陈勋站在一旁,没太听明白,但他知道,陛下一定又有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想法。
秦烈转过身,眼中是一种笃定的锐利。
“陈勋。”
“臣在。”
“传朕的旨意,让格物院立刻成立矿冶科,组建寻矿队。朕要在全国范围内找矿。”
“另外,给云南张松年、倭国郭斩云各发一封密信,让他们在当地找几种特殊的矿石。朕会把矿石的图样和特征,一并寄过去。”
“臣遵旨!”陈勋抱拳。
秦烈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大纸,拿起炭笔,开始飞快地画起来。
他画的是几种矿石的外观图。
锰矿石是深褐色或黑色的,沉重,有半金属光泽;
铬矿石是铁黑色或褐色,硬度高;
镍矿石是黄绿色的,常和铜铁矿伴生。
画着画着,秦烈的嘴角微微上扬。
铁轨的问题,看似是个死局,但只要找到了合适的矿石,炼出了合金钢,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而找矿这件事,他恰好知道这天下哪里有宝。
窗外,大同的春风依旧凛冽,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可秦烈的心里,却已经燃起了一团火。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场席卷天下的寻矿大潮,就要开始了。
而这场大潮的尽头,是合金钢,是真正的铁路,是一个全新的工业时代。
秦烈放下炭笔,看着纸上那些矿石的图样,喃喃自语:
“锰、铬、镍……你们藏在山里,也该出来见见天日了。”
机车越跑越快,三节煤车跟在后头,在一里长的铁轨上来回跑。
江丰年盯着车轮和铁轨的接触处,心一点点往下沉。
“呜——”
汽笛长鸣,蒸汽机车喷着浓浓的白烟,车轮缓缓转动。
“哐当、哐当”,铁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是江丰年带着三百多工匠,花了整整一个月,一锤一钉铺出来的。
铁轨的尽头,停着一台铁灰色的蒸汽机车。
这台机车是按陛下亲绘的图纸造的——卧式锅炉横在车架上,两个粗大的气缸分置两侧,活塞推杆连着曲轴,曲轴驱动一对四尺高的大铁轮。
第二趟跑完,有三处铁轨出现了裂纹,车轮碾过的时候“咯噔咯噔”地响。
他本以为是个别铁轨浇铸时出了瑕疵,换了新轨再跑,可这第三趟……
一个满脸煤灰的年轻工匠跑过来禀报。
江丰年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锅炉后头是煤水车,装着两千斤大同煤和一水箱清水。
机车后头挂着三节敞篷铁车厢,每节装了两千斤煤块,算是模拟载重。
可今日,蒸汽谷外那片专门辟出来的铁路试验场上,气氛却凝重。
一里长的生铁铁轨,从山谷这头铺到那头,轨距五尺,枕木是粗实的老榆木,道砟是从附近山上采来的碎石。
江丰年站在铁轨旁,一身油腻的玄色短打,胡子拉碴,两眼布满血丝。
他已经在这试验场上熬了三天三夜了。
“江大人,火升好了,气压够了!”
开元五年二月,山西大同郊外。
塞外的春风来得晚,二月里的风依旧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大同城西郊外的山谷里,蒸汽谷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白相间的浓烟,低沉的机器轰鸣声隔着十几里地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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