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卦，天师练习生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是一张糊满了干涸血污和灰白骨沙的脸，平日里总是爽朗大笑的五官此刻拧在一起，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正死死地咬着牙，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小六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六愣愣地看着嚎啕大哭的叶承。

然后，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胸口。

在他的胸口正中央，有一个被邪修魂幡贯穿前后、此刻正透着金色微光的大洞。

少年看着那个大洞，看了很久很久。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那双清澈眼睛里的茫然，一点点地褪去了。

他全想起来了。

想起了那片被尸潮淹没的缓坡，想起了那漫天的血光……

“师兄……”

小六张了张嘴，努力地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

“我……是不是给咱们武当丢人了？”

叶承再也控制不住了，他猛地张开双臂，一把冲上去想要像以前在山上那样，拍拍小师弟的后背。

可是。

“唰。”

他的手毫无阻碍地直接穿过了小六那半透明的肩膀，在空气中拍了个空。

阴阳两隔。

叶承就那么保持着拍肩的姿势，僵在了那里。

接着“扑通”一声跪在了骨沙上，这位武当铁塔汉子，此刻低着头，哭的撕心裂肺。

“没丢人……没丢人啊……”

“你个傻子……你冲那么快干什么啊……你这个傻小子……”

……

叶苍云就静静地站在两人的身后。

这位一向冷硬如铁的武当掌门，拄着那柄布满裂纹的古剑，像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地站着。

小六越过叶承剧烈颤抖的肩膀，看见了他。

少年的身子，一下子绷直了。

他有些慌张地从叶承面前退开半步，走到叶苍云面前，规规矩矩地双膝跪下，朝着老人恭敬地磕了一个头。

“师父。”

“弟子小六……要给您老人家道别了。”

叶苍云低头看着这个自己从小抱进山门的孩子。

那张方正威严的脸上，浮现一抹无法掩饰的深沉哀伤。老人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紧了紧，哑着嗓子说道：

“好孩子，起来吧。”

“你做得很好，没有坠我武当的威名。你……不愧为我叶苍云的弟子。”

……

而在另一边。

“赵铁柱！”

江守走到那道魁梧如门板般的魂魄面前，轻声喊了一句。

金光之中，赵铁柱那双原本空洞的牛眼猛地一缩，神智瞬间回归。

这位川北汉子醒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叫他名字的江守，而是猛地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右手！

他那五根依然保持着握剑姿势的半透明手指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赵铁柱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着急地在四周看了看。

随后，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面前的江守，看到了江守身后的李玄清、杜凌虚和张陵丘等人。

他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丝恍然。

那场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决死阻击战，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原来，自己已经死了啊。

想通了这一切，这位粗犷的散修汉子反而彻底放松了下来。他松开了紧握的右手，看着江守，咧开大嘴，露出了一个憨厚而又豪迈的笑容：

“江道友！你们来救俺们啦？”

他挺了挺那宽阔的胸膛，有些得意地问道：“咋样！俺赵铁柱守住了那道口子！……这回咱，可没给天下散修丢脸吧？！”

江守看着他身上那密密麻麻的虚幻伤痕，郑重地对着赵铁柱抱拳，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

“没有。”

“赵大哥，你是真正的好汉，给咱们天下散修……涨大脸了！”

“哈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俺娘泉下有知，也得夸俺一句有出息！”赵铁柱仰头大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洒脱与快意。

……

就在码头上众人沉浸在悲喜交加的重逢与道别中时。

“哗啦……哗啦……”

一阵类似水波荡漾、浪花轻拍打着礁石岸头的空灵声音打破了溶洞的喧嚣。

声音是从阴河的上游——那片被金色符光照射得剧烈翻腾的灰雾最深处，远远地传过来的。

“嗯？！”

码头上所有的人，无论是李玄清、叶苍云等活着的修士，还是刚刚苏醒过来的上百道生魂，都在这一刻心有所感，齐齐地转过了头，望向上游！

只见上游那片浓稠的灰雾，此刻正在一圈一圈地向外荡漾开来。

那画面，就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镜面，突然被人从另一端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叠叠的空间涟漪！

雾气在金光的交融下，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重。

而在那厚重翻涌的雾气最深处，隐隐约约地，透出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那是一座巨大到根本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巍峨城池！

青黑色的古老城墙高耸入云，一直延伸进无尽的幽冥虚空之中，透着一股统御万灵生死的无尽森严与苍茫寂静。

在那宏伟到了极点的巨大城门两边，高高地悬挂着两盏正在幽幽燃烧的巨大惨白灯笼。

而在那紧闭的城门正上方，在那片昏黄与金光交织的雾气里，隐约可见一方巨大的匾额，其上镌刻着两个仿佛蕴含着无上法则威严的古老篆字——

【酆都】！

“哎！！”

叶承用力地点着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哎！是我！是师兄！师兄在这儿呢！”

……

“轰！”

就这一声“师兄”，让叶承苦苦支撑的防线瞬间崩塌，滚烫的眼泪一下子就决堤了！

剩下的几个落阴门弟子见状，也纷纷跟着跪倒在骨沙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

“小六！！”

“……叶师兄？”

少年试探着，轻轻地唤了一声。

……

小六的眼神里，起初还带着几分大梦初醒般的茫然。

叶承从始至终，就一直守在那个瘦弱少年的面前。

当金光落下、黑羽烙印消散的那一瞬间，那个一直低着头的武当少年，单薄的肩膀轻轻地颤了一下。

短暂的死寂后。

其中一名邪修的魂魄，脸上露出一丝的惨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然后。

在叶承布满血丝、紧张的眼睛注视下。

少年慢慢地，抬起了头。

魂魄队列那几道穿着落阴门黑褐色长袍、胸口或要害处残留着狰狞伤口的邪修魂魄，也缓缓恢复了神智。

他们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阴森的渡口，地上那一截截被斩断的黑铁链，也看到了不远处那几个浑身浴血的道门修士。

最后，他们看到了彼此身上的同门黑袍，以及胸口那个为了给宗主凑够逃命血气的致命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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