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状元糕摆上桌,皂衣人闯进门
当时的巷子里,好些街坊都探出头来看,羡慕得眼睛发直。
母亲何氏笑得合不拢嘴,一连道了好几声谢。
可到了夜里,这份喜气却淡了。
何氏看着孙女,眼圈忽然一红,扭过头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一桌人便都不说话了。
许久,练伯尚放下酒盏,清了清嗓子。
“都别愁眉苦脸的,今日是中秋。”
“吏部的文书,为父已经接了,改授广西镇安府通判,过了节便要启程。”
这话他白日里已经说过一遍。
此刻再说,何氏还是没忍住,低低地抽泣了一声。
镇安府。
那是广西极西的地方,山高林密,瘴气横行,从金陵过去,少说也要走三个月。
一个在天子身边执笔起居注的史官,忽然被扔到了那种地方。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贬谪。
“当家的……”何氏抹着泪,“你在起居注上做了这么多年,从来勤勤恳恳,到底是得罪了谁……”
练伯尚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多半是雨花台坑杀儒释道的那件事。”
“那几日,上官曾私下找过我,话说得含含糊糊,只叫我在起居注里笔下留些余地,莫要写得太过直白。”
“我没听。”
他端起酒盏,又放下。
“陛下那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便写了什么,一字未改。”
“起居注记的是天子言行,是要传给后世看的,今日我替谁改一个字,明日后人读史,读到的便是一句假话。”
“欺君,欺后世,这两样,为父一样都担不起。”
他扫了两个儿子一眼,声音沉了下来。
“所以这一回被贬,为父不后悔。”
“你们兄弟俩记着,咱们练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多,就一条——”
“脊梁不能弯。”
“读书的,笔下要直,从军的,枪头要直。做人做官,宁可吃亏,不可亏心。”
“孩儿记下了。”练子宁与弟弟练子绪齐声应道。
……
练子绪今年十九,生得比兄长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一身军校的青色常服还没换下。
他见母亲还在抹泪,咧嘴一笑,故意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娘,您别哭了!”
“爹去广西,那是去替朝廷守边,有什么好愁的?”
“儿子在军校里,骑射、枪棒、操演,哪一样不是头名?前几日教官还拍着儿子的肩膀说,咱们这一期毕业,正好赶上朝廷的南征。”
“到时候儿子跟着大军南下,正好顺路去镇安看爹!”
何氏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嗔道:“胡说,打仗哪有顺路的。”
“怎么没有?”练子绪眉毛一扬,“咱们练家祖上,那可是贞观年间的名将练何!跟着太宗皇帝南征北战,一杆大枪挑过多少敌将?”
“咱家祖传的练家拳、练家枪,儿子一天都没落下。等上了战场,儿子挣个将军回来,咱们练家照样光宗耀祖!”
练伯尚绷着的脸,终于松了几分。
他抬手虚点了点小儿子,骂道:“就你嘴大。”
骂完了,眼里却带了笑。
一桌子的气氛,总算缓过来一些。
何氏也不哭了,给小儿子夹了一块糖藕;两个孩子又闹起来,争着要听二叔讲练家枪是怎么挑人的。
只有练子宁,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不是雨花台。
他比谁都清楚。
父亲被贬,不是因为那一笔起居注。
是因为他。
三天前的夜里,他的恩师竹庄先生忽然登门。
那是一位隐居乡野多年、连知府请他出山都不肯去的老人,须发皆白,平日里最重体面。
可那天夜里,老先生坐在他的书房里,枯瘦的手攥着他的袖子,几乎是在求他。
“子宁,就这一回……”
“你点个头,他们便不会为难你,也不会为难你家里。”
他没有点头。
第二日,吏部的文书便送到了父亲手里。
练子宁攥着月饼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些人,竟有这般大的权势。
能让一个隐居多年的老人放下脸面,深夜登门。
能在一夜之间,把一个天子身边的史官,贬去千里之外的瘴疠之地。
而他们要他做的事……练子宁闭了闭眼。
他想起父亲方才那句话。
脊梁不能弯。
是啊。
父亲宁可去广西吃瘴气,也不肯在史册上留一个假字。
他这个做儿子的,难道要为了一个前程,去替那些人做那种事?
去对付吴王殿下?
不行。
就算他们还有后手,就算往后的日子再难,这件事,他也绝不能应。
桌下,一只温凉的手轻轻覆了上来,握住了他攥得发白的指节。
练子宁一怔,侧过头。
李氏没有看他,只低头替女儿擦着嘴角的糖渍,神色如常。
可那只手,握得很紧。
这几日他夜夜睡不着,李氏问过他。
他只说了一半,说有人要他做一件违心的事,他不肯,怕是要连累家里。
她什么都没再追问。
只是像现在这样,握着他的手。
练子宁鼻子一酸,反手握住了她。
(父)练伯尚历史上为起居注官,因直言忤旨而被贬官
“砰!砰砰!”
院门忽然被拍得山响。
一院子的人都是一愣。
“谁啊?大过节的……”何氏站起身。
不等仆人去开,院门已被从外头推开。
十几个穿皂衣、挎腰刀的汉子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个黑脸捕头,手里捏着一支火签。
“应天府办案,闲人回避!!”
李氏摸了摸女儿的头,轻声道:“那是给你爹留的,等你爹考完了再吃。”
小姑娘“哦”了一声,失望地缩了回去。
一双儿女倒不知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坐不住的时候。
儿子偷偷拿了一个菱角,用牙去啃那两只尖角;女儿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盯着那盒状元糕,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娘,那个糕……能吃吗?”
隔着几道院墙,吴王府那边的灯还亮着。
一排排八角宫灯挂在檐下,远远望去,像一串落进人间的星子。
练家的小院里,也摆了一桌。
那盒状元糕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
练子宁坐在父亲下首,手里捏着半块月饼,咬了一口,便再没咽下去。
午后,吴王府的云奇公公领着人挨家挨户送喜饼,到了练家门口,特意多添了这一盒。
“听说府上大公子今科要下场,这是御膳房蒸的状元糕,殿下说了,沾沾喜气,预祝练公子蟾宫折桂。”
石榴树底下支着一张方桌。
桌上有月饼、菱角、芋头,一碟糖藕,还有一只红漆食盒。
今夜却安静得很。
家家户户关了门,只从门缝窗棂里漏出一点灯火,一点笑闹。
盒盖揭开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块雪白的糕点。
糕面上用胭脂点了一个小小的“魁”字。
状元糕。
中秋夜。
月亮早早爬上了檐角,又大又圆,亮得晃眼。
三山街后头这条巷子不宽,平日里挑担的、卖菜的、赶早市的一走过,青石板便被踩得咚咚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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