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帷帽之下
“王妃娘娘已经知道了,只让我转告娘子,回礼收下便是,不必再往里候了。”
“娘子若没有旁的事,便请先回吧。”
李氏虽然早料到王府的门没那么容易进,可真正听见这句话,心里还是往下一沉。
他像是被烫着了似的,把手往回一缩,那只荷包便掉在了青石台阶上。
“娘子这是做什么!”
那点客气的笑意,霎时从门房的脸上退了个干净。
谁不知道,吴王府的规矩是金陵城里出了名的严。
前年有个管事收了商户五两银子的门包,第二天就被云奇公公亲自打了二十板子,撵出了府,连铺盖都没让带走。
这要是叫人瞧见了,他这差事还要不要了?
门房的眉毛已经竖了起来,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了方才王妃那边传出来的吩咐。
——好生打发了,莫要叫人难堪。
门房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把荷包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重新塞回了李氏手里。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娘子的心意,在下明白。”
“只是王妃今日府中事多,实在不便见外客。娘子先请回吧,这些东西,在下一定原原本本送到库房去。”
他说得和和气气,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越是这样,李氏心里越凉。
一句“不便”,便把门里门外隔成了两个天地。
她攥着那只荷包,在台阶下站了好半晌,终于低下头,又福了一福。
“……有劳大哥了。”
转身的时候,她眼角余光瞥见,对街茶摊上有个穿灰布直裰的汉子,正端着茶碗往这边看。
见她转过头来,那人便低下头,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
李氏没有多想。
她只觉得脚底下的青石板,比来的时候硬了许多。
……
练家的小院里,一家人都在等她。
练伯尚坐在石榴树下,面前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何氏守在门边,一听见脚步声便迎了上来。
练子绪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两个孩子缩在西厢的窗户后面,扒着窗缝往外看。
李氏一进门,看见满院子眼巴巴的目光,嗓子眼就是一堵。
她把空篮子放下,摇了摇头。
“门房说,回礼会替咱们送进去,王……王妃今日不便见外客。”
院子里静了下来。
何氏扶着门框,身子晃了晃,到底没说出话来。
练子绪一拳砸在廊柱上,震得檐下的灰簌簌往下掉。
练伯尚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罢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是为父想岔了。”
“王府那是什么门第?昨日那一盒状元糕,是殿下体恤街坊,赏的是体面,不是交情。咱们拿着这点体面,就想去敲王府的门……”
他自嘲地笑了笑。
“说到底,是咱们高攀了。”
李氏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何氏抹了把脸,忽然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对金镯子、几支银簪、一块成色不错的玉坠,还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地契。
那是城南的二十亩水田,是她当年的陪嫁。
“当家的。”
何氏把匣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发着抖,却咬得很紧。
“王府指望不上,咱们就自己想法子。这些东西拿去当了,再把城南那块地卖了,凑一凑,总能凑出几百两银子。”
“应天府的推官、牢里的禁子,哪个不是要吃饭的?上下打点一番,总能先把子宁弄出来,赶上秋闱……”
“胡闹!”
练伯尚猛地站了起来。
“子宁没犯王法,我练伯尚的儿子,为什么要拿银子去赎?”
“今日拿银子把他赎出来,明日人家就能说,练家心虚,花钱平事。到那时候,没罪也成了有罪!”
他看着妻子,语气缓了缓。
“大不了,这一科不考了。”
“子宁才二十八岁,三年之后再考,又有何妨?”
何氏没有哭。
她只是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丈夫,一字一字地问道:“三年之后,咱们还有机会吗?”
“你在起居注做了这么多年,一句话不肯改,人家一纸文书,就把你扔去了广西。”
“子宁一个字没应,人家一支火签,就把他锁进了大牢。”
“这一科,人家能让他进不了贡院的门。”
“下一科呢?”
“下下一科呢?”
“练伯尚,你告诉我,得罪了这样的人,三年之后,子宁他还进得去科场吗?”
这几句话,像是一层层收紧的绳索,把院子里的最后一点侥幸也勒没了。
没有人答得上来。
石榴树上,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了下来,正落在那只红木匣子上。
练伯尚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
他这辈子,自认问心无愧。
可此刻,他竟不敢去看妻子的眼睛。
良久,他慢慢坐了回去,伸手把匣子合上,推回了何氏面前。
“收起来吧。”
“明日一早,我就得启程去镇安府了,收拾收拾行李。”
“今晚……咱们去牢里,看看子宁。”
……
应天府大牢,在府衙西侧的一条窄巷里。
练伯尚做了这么多年京官,对这里的规矩并不陌生。
进牢门要钱,过头道栅栏要钱,见着禁子要钱,送一碗热饭进去还得再塞一把铜钱。
若是没打点到位,人家随口一句“上头有令,不许探视”,你便只能隔着墙干站着。
出门前,何氏终究还是偷偷在袖子里揣了几块碎银子。
练伯尚看见了,没有说话。
可一行三人走到牢门口,那些碎银子竟一块都没用上。
守门的狱卒一听是练家的人,连名帖都没看,便侧身让开了路。
“几位里边请。”
练伯尚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个五十来岁、满脸横肉的牢头已经提着灯笼迎了上来,腰弯得极低,脸上的笑容比见了亲爹还热络。
“练公,练夫人,这边走,这边走,地上潮,您几位当心脚底下。”
何氏下意识地把袖子里的银子往外掏。
牢头连连摆手,脸都吓白了:“使不得!使不得!夫人这是折小的寿啊!”
练伯尚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在宫里当了这么多年差,见惯了人情冷暖。
这牢头的笑,不像是客气。
倒像是……怕。
一路往里走,甬道两侧的牢房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和便溺混在一处的酸臭味。
可越往深处,那股味道反倒越淡了。
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亮了起来。
甬道尽头的墙上,插了四支崭新的火把,地面被人仔仔细细冲洗过,还撒了一层干净的细沙。
最里面那间牢房的栅栏门大敞着。
练子宁坐在一张干净的草席上,身上还穿着中秋夜那件青衫,衣襟上沾了些灰,人却好好的,脸上连一道伤痕都没有。
他身旁,搁着一只食盒,盒里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而在牢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五十上下,面皮白净,三缕长须。
练伯尚认得这个人。
应天府尹,曹廷训。
正三品的京府堂官,平日里出入都是八抬大轿、鸣锣开道,在金陵城里跺一跺脚,满城的商户都要抖三抖。
可此刻,这位府尹大人却垂手侍立在一旁,腰微微躬着,大气都不敢喘,活像个在主子跟前听差的长随。
他陪着的,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形丰腴,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头上戴着一顶素纱帷帽,薄纱垂到肩头,看不清面目。
她正微微俯着身,与牢里的练子宁低声说着什么。
声音很轻,隔得远,听不真切。
只看见练子宁跪坐在草席上,神情激动,几次想要叩头,都被那女子抬手止住了。
练伯尚僵在了原地。
何氏和李氏也愣住了,三个人就这么站在甬道里,一时竟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牢头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压着嗓子禀了一声:
“回……回贵人,练家的人到了。”
那女子闻声直起了身。
她转过头来,隔着那层薄纱,朝这边望了一眼。
然后,抬起一只纤长白皙的手,轻轻撩开了帷帽的薄纱。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清丽温婉的面容。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
练伯尚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张脸,他见过。
不止一次。
去年元日大朝,命妇入宫朝贺,他执笔立在御座之侧,亲眼看着这位女子跟在皇后娘娘身后,向陛下行礼。
那一日的起居注上,是他亲手写下的那一行字:
“吴王妃徐氏,从皇后朝贺。”
练伯尚的膝盖一软,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跪下去。
吴王妃。
竟然是吴王妃。
白日里,她没有在王府见他的儿媳。
却在这深夜,亲自来了这应天府的大牢。
“哪怕只说一句话也好。”
门房的脸色倏地一变。
“大哥,民妇知道这事让您为难……”
“只是民妇今日当真有要紧事,求您再行个方便,替民妇进去回禀一句。”
“民妇不敢叨扰王妃娘娘太久。”
如今,也顾不上了。
府门前站着两排披甲的亲卫,一个个腰挎长刀,目不斜视。
朱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门槛高得几乎齐到她的膝盖。
她咬了咬唇,往前挪了半步,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荷包,往门房手里塞去。
荷包里是两块碎银子,是她昨夜从陪嫁的妆奁底下翻出来的。
李氏心里顿时一紧,下意识抬起头。
门房脸上仍挂着客气的笑,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李氏走到侧门边,对着门房福了一福。
“方才有劳大哥替民妇通禀……不知王妃娘娘那边,可有回话?”
一罐自家腌的桂花糖藕,十二只染了红的鸡子,还有两匹她自己织的细棉布。
布是去年就织好的,原想着等夫君中了举,给他裁一身体面的襕衫。
门房像是刚从里头回来,见她还在阶下等着,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神色也多了几分为难。
“练家娘子是吧?”
“方才我已经替你往里面通禀过了。”
吴王府的门阙,比李氏想象中还要高。
她提着一只竹篮,在对街的槐树底下站了好半晌,才鼓起勇气走过去。
篮子里是她天不亮就起来备下的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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