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原来,是这么断的
朱橚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几分明白。
夫妻多年,他太熟悉妙云这副模样了。
若只是寻常小事,她早该笑着嗔他一句,说殿下连串佛珠都要刨根问底,莫不是闲得慌了。
可不知怎的,又透着一点说不出的酸楚。
过了半晌,她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豆豆的脸颊。
“殿下。”
“嗯?”
“俞竹庄的小孙子承祧,才七个月,比豆豆小些。”
“那日妾身将他抱在怀里,他便伸出小手,紧紧抓着妾身的一根手指,怎么也不肯松开。”
“那模样,像极了豆豆。”
徐妙云说完,便没再往下说,只是垂眼望着女儿,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脑袋。
朱橚一时也没了言语。
屋里安静下来,只余豆豆咿咿呀呀的动静。
方才听蒋瓛说起此事时,他只觉得妙云手段高明,竟能将那老狐狸逼得方寸大乱,却没细想过,她当时心里又是何等滋味。
直到此刻,朱橚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的难处。
那场戏法虽是假的。
可孩子攥着手指时的依恋是真的。
她得硬起心肠,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交到旁人手中,强忍着那一声声揪心的啼哭,还要将那些绝情的话说得斩钉截铁。
若想让俞竹庄不敢心存侥幸,她便不能露出半分心软,哪怕心里早已不忍。
那一夜,妙云始终捻着腕间的佛珠。
大约心里也是怕的,总想攥着点什么。
原来,是这么断的。
朱橚忽然想起了滁阳驿。
当初为了护他周全,妙云第一次弯弓取人性命,事后却硬是没露出半分惧色。
可到了夜里,她却被梦魇折腾得辗转不安,额上冷汗涔涔,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连梦中都不肯松开。
他的妙云,从来不是不怕。
她只是怕他出事,比怕别的都多一些。
想到妙云在人前强撑着镇定,背地里却连一串佛珠都捻断了,朱橚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疼惜。
他默默伸出手,将妙云腕间那根细细的红绳握进了掌心,轻轻摩挲了两下。
“妙云。”
“嗯?”
“往后这种事,交给我。”
徐妙云的睫毛轻轻一颤。
静了片刻,她才抬起眼。
眸底还泛着淡淡的潮意,语气却依旧柔和,透着几分不肯示弱的执拗:
“殿下当时身在贡院,外头的事鞭长莫及,妾身既然瞧出了端倪,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得逞。”
“那往后便换本王守着你。”朱橚故意把话说得轻巧,“方才父皇在乾清宫亲口应允,往后寻常朝会,本王都可以免了。正好腾出工夫,专门替夫人出谋划策。往后谁敢惹你不痛快,你只管吩咐,本王去收拾他,你安心在家喝茶便是。”
徐妙云原本还有些心绪难平,听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护短的话,终究绷不住嘴角,偏过头去,轻轻笑出了声。
“殿下这话说的,倒像妾身是什么恶人。”
“恶人有什么不好?”朱橚伸出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抚了抚,“满天下都夸你是活菩萨,我听着就累。往后在人前,你不必事事替人周全,回了家,更不必委屈自己。真要当个恶人,也有我陪着你。”
这番话说得轻巧,却句句落在她心坎上。
徐妙云鼻尖微微发酸,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终究化作一抹浅笑。
她慢慢翻过手腕,五指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轻轻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根红绳衬得愈发鲜亮。
豆豆正含着爹爹的指头玩得起劲,冷不丁被抽了去,不满地“啊”了一声,伸出小手便去够爹娘交握的双手。
够不着。
小丫头哪里肯依,索性扭着身子往两人中间挤,非要凑上这份热闹。
朱橚见状,笑着将她的小手也牵了过来。
这下豆豆总算满意了,攥着爹娘的手指不肯松开,咧着小嘴,笑得眉眼弯弯。
一家三口的手,就这么叠在了一处。
……
温存了好一阵,徐妙云才依依不舍地坐直了身子。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又是那个端端正正的吴王妃了。
“殿下,西墙那几架书,可还等着您呢。”
于是这一下午,朱橚当真哪也没去。
院子里铺开几张竹席,吴王殿下挽着袖子,把西墙那几架书一摞摞往外搬。
王妃坐在廊下,手边一盏热茶,倒真依了他那句话——只管在旁边喝茶。
“殿下,那一函是宋椠,晒不得日头,挪去廊下。”
“得令!”
“殿下,那本拿倒了。”
“……本王这是在晒它另一面。”
吴王殿下来来回回跑了几十趟,愣是一声累都没喊。
日头偏西时,几片银杏叶打着旋,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徐妙云拈起最金黄的一片,走回书房,夹进了案上那卷还摊着的《齐民要术》。
第七卷,《货殖》篇,原先夹着宝钞的那一页。
“替殿下补上,省得这一页空着,殿下瞧了伤心。”
朱橚凑过去瞧,那片叶子卧在泛黄的书页上,金灿灿的,竟比那沓宝钞还要好看几分。
书中自有黄金屋。
古人诚不我欺。
他越瞧越觉得顺眼,索性将书仔细合好,这才心满意足地去用晚膳。
待一家人用过饭,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两个孩子早已困得眼皮打架,由乳娘一人抱着一个,送回各自屋里安歇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地跳。
团香掀帘进来,福了一福,眼睛却不敢往两人身上瞟:
“殿下,王妃,浴房的热水……已经备好了。”
话音刚落,人便红着脸退了出去。
徐妙云闻言,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她垂下眼帘,迟疑了片刻,才轻声道:
“殿下……还是先去沐浴吧,忙活了一下午,想必也乏了。”
“妾身……妾身再去书房看看,下午晒的书,还有几函没归架。”
这番话说得含糊不清,到了末尾,竟连语声都有些磕磕绊绊。
朱橚瞧着她那截泛红的耳垂,心口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故意稳稳坐着不动,待妙云忍不住抬眼望来,才含笑倾身,凑到她耳边轻声道:
“夫人当真舍得,让为夫独守那一池热水?”
朱橚被她啃得手指发痒,刚想逗她两句,却见徐妙云望着女儿,忽然有些出神。
那目光温柔得很。
他没有再问,只将怀里的豆豆往上托了托。
小姑娘早已玩腻了爹爹胸前的盘扣,此刻正攥着他的一根手指,兴致勃勃地往嘴里送。
牙还没长齐,咬起人来倒半点不含糊。
不过片刻,她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滑落的衣袖重新拢好。
“前些日子不慎散了线,珠子倒是一颗没丢,都收在妆奁里呢,改日叫团香重新穿起来便是。”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偏偏这回,她什么也没说。
朱橚脸上那点故作轻松的神色,也渐渐敛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伸手替豆豆扶正歪到一边的兔儿帽,动作依旧温柔细致。
只是那双原本带着笑意的眸子,渐渐安静了下来。
朱橚却皱了皱眉。
“散了线?”
朱橚问得随意,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的手腕上。
徐妙云替女儿拭嘴的动作微微一顿。
“嗯。”
“那串珠子不是一直好好的吗?”他忍不住追问,“你平日又舍不得戴,怎会无缘无故散了?”
徐妙云没有立即回答。
“妙云。”
“嗯?”
“你那串沉香念珠呢?”
阅读洪武闲王:开局被徐妙云提剑逼婚最新章节 请关注凡人小说网(www.washuwx.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