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后手
矿场里的人都停了半拍。
紧接着,粮道方向亮起一排白灯,光很低一盏接一盏,照着人的膝盖往前推。
那是矿灯。
至少进来三十多人。
领头的男人穿深色外套,手腕上缠着旧崖柏串,他从烧黑的粮道里走出来,鞋底踩灭最后一点火。
吴斌。
身旁还有一个黑瘦男人。
穿着灰夹克,左手小指少了一截,袖口抬起时,腕骨上露出一圈蛇藤纹。
我们在去昆明的火车上见过他。
岩松。
原来在火车上跟到贵阳的那个人,真是吴斌放在我们身后的眼睛。
梁照的人想退。
岩松贴着石柱一转,身体压得很低,他没出拳,只用手背搭住其中一人手肘,脚尖从对方脚后跟一勾!
那人还没转过身,脸已经撞在了墙上。
另一个刚摸向腰间,岩松手里的短绳绕过他手腕,往下一压,那人的刀连鞘掉地。
他的招式不像北方打架,也不像张西武那种部队里的擒拿。
更像山里人背货时过窄崖。
身体不离墙,脚不离地,手永远先找能借力的地方。
吴斌连看都没看倒下的人。
他走进矿场中央,先看郑有德,又看我背后的背包,最后把目光落在周海生脸上。
“李先生。”
吴斌摘下手串,慢缠在掌心。
“香江的船开到凉山来了。”
“你问过我没有?”
三十多盏矿灯同时抬高。
白光铺满整座分矿场。
吴斌身后的人封死五条巷道,钢钎齐顿地。
咚!
吴斌抬起手,只说了两句话。
“封住。”
“一个都别走。”
矿灯从五条巷道照进来以后,分矿场里没人再敢乱动。
吴斌带来的人不全是打手。
有些是他矿上的护矿队,戴塑料安全帽,手里拿着钢钎和洋镐。
还有七八个人穿练功服,裤腿缠得很紧,站姿和普通矿工不一样,他们进来以后不看地上的铜器,只看人的肩膀和腰。
领他们进来的正是恩格。
张西武的老班长。
恩格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头发剃得很短,他往场中一扫,看见张西武被几根湿缆绳缠着,脸马上沉了。
“谁绑的?”
陈落芸身边那个老水手往前一步。
“长乐帮办事。”
恩格走过去,抓住缆绳往外一拧。
那根浸过水、拇指粗细的缆绳在他掌中绷得笔直。
“松开。”
老水手没有松。
恩格也没再说第二遍,左脚踩住绳头,右手往回一带,老水手整个人被扯得扑向石柱。
旁边两名长乐帮成员同时冲上去,一个用短棍扫腿,一个从侧面抱腰。
恩格身后几人也动了。
没有喊。
一人接短棍,一人扣手肘,还有一人从后面托住对方下巴,直接把人按在了石台边。
老胡也来了。
他钻出粮道时,肩上背着一卷湿毡布,脸被烟熏得发黑,可看到张西武背上挨出的血印,张口便骂了一句,然后冲上去帮着解绳。
“没事。”
“这叫没事?”老胡扯开最后一根绳,“再晚来一会儿,人家都拿你当年猪捆了。”
张西武活动了一下左肩。
转头看向梁照。
梁照刚才打他最重。
可梁照没退,右手却慢摸向腰间。
吴斌抬起手。
“都别动。”
他的声音不大,场中却真的静了。
这就是地头蛇和外来人的差别。
外来人靠名头,靠心狠,靠手底下几个人卖命,而吴斌不一样,他在凉山开矿、跑运输、包山路,附近哪个村有多少青壮,哪个路口能进车,哪个帽子所有熟人,他心里都有数。
在别处,他也只是个有钱老板。
但那时候在西昌这一带,他说封路,路就真能封。
吴斌走到石台前,先看了看陈把头断掉的猎枪,又扫了一眼长乐帮和梁照的人。
“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这里是凉山。你们进来没跟我打招呼,我不追。”
“第二,郑把头答应过,所有东西我拿三成。这个账认不认?”
郑有德把烟夹在指间。
“认。”
吴斌点头,又看向周海生。
“第三,谁在我的矿道放火,自己站出来。”
周海生把卧牛折刀合上。
“这不是你的矿。”
“现在是了。”
“汉代的矿,你姓吴?”
吴斌看着他:“你姓得多,就是你的?”
马二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周海生右边那只半眯的眼睛缓睁开。
吴斌接着说道:“鼎放在陆九峰身上。麻袋里的东西和带字的全摆石台上。人先出去,货到了外面再分。”
陈把头马上开口:“凭什么?”
“凭我的人多。”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我开矿的时候,山里没有江湖,只有矿界。”吴斌说道,“越界挖一锹,断一只手。你要跟我讲规矩,我就按矿上的讲。”
陈把头脸皮抽了两下。
瘸老头倒没说话。
河南帮这次死了两个人,丢了丙袋,还差点困死在水坊,他现在想的不是能不能多分,而是能不能活着把已经拿到的那份带走。
陈落芸忽然说道:“吴老板,这事跟长乐帮无关。我们只取长柄器。”
吴斌看向她:“东西在哪儿?”
陈落芸盯住周海生,而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截带水鸣槽的铜管。
“鼎给我,长柄器自然归她。”
陈把头往后退,刚退到侧巷,那边也亮起十几盏矿灯。
两头都被堵了。
五个。
十个。
灯还在增加。
是郑有德早就留好的后手。
布局的人有个习惯,从来不把退路挂在嘴上,因为你说出来的路,往往先被别人堵死。
周海生看向粮道。
最前面几个人披着湿毡布,手里提着干粉灭火器,后头的人戴安全帽,拿短镐、钢钎和矿上常用的长木棍。
一个。
不是塌方。
是很多人在同时在走路。
那里只有火烧过后的黑烟。
“吴斌进不来的。”
老猫发现周海生敲墙引人后,就已经打算伺机出去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
“他做矿好多年了……”郑有德划着火柴点上了烟:“你拿煤油堵矿老板的路,是不是太看不起他了?”
烟头亮起。
同一时间,地下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
“水坊蓄水池连着暗渠,水渠走北,排出的水是活的。有活水就有出路,炉城不走回头路,它一定有废料口和旧风道。”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南坊那段,老猫不是走丢了。是我让他沿水渠往北摸。”
我这才把前后的事全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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