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胭脂
他跪在船板上,双手伸出去,又不敢碰。
等遗体完全进了帆布兜,他才接过我手里的银牙。
“是她。”
他是在等一个敢下去替他找人的人。
白露背过身,把眼镜摘下来擦。
马二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支没点的烟。
“吓着没?”
“你没吓着?那女人抓我气管的时候,你抖没有?”
“冷的。”
“脸白呢?”
“缺氧。”
“腿软呢?”
“踢水累的。”
这就是马二。
就算阎王站在船头,他也得先给自己找三个理由。
尸体不能直接装进棺材。
白露让我们把白布铺在帆布兜里,连同外面的水草和残网一起包住,尽量不碰遗体本身。
上岸以后,尹长顺没有把赵银花带回村里。
他怕村里人问,也怕当年怀疑他杀妻的人来围观。
当天夜里,我们把木棺运到喜洲西边。
云弄峰脚下有一片尹家的老坟地,离村道不远,地势高,往东能看见洱海。
尹长顺早在那里挖过一个坑。
不是刚挖的。
坑边长着草,底部铺了旧石板,每隔几年,他都会清一次土,再重新盖住。
原来棺材和墓坑,他十二年前都准备好了。
只缺里面的人。
白族老人选坟地,有人看山,有人看水,还有人只认祖坟。
尹长顺不懂那些龙脉砂手,也没找阴阳先生,他说赵银花生前喜欢看洱海,就把墓口朝东。
郑有德没有纠正。
真正埋亲人,不一定非要套多少风水词,活人觉得她在那里能看见想看的东西,这块地就算选对了。
我们没立新碑。
老坟地里本来有一块没刻字的小石头,尹长顺用凿子刻了四个字。
爱妻银花。
下葬前,白露把那颗银牙装进小布袋,放在赵银花手边,马二从村里买来一套新衣服,没法给遗体换,只能叠好放进棺材。
尹长顺往棺里放了一把旧木梭。
那是补渔网用的。
“她不喜欢闲着。”他说。
土填到一半时,老头突然让我停,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截麻绳,扔进墓坑。
就是当年割断的那种绳。
“这回不断了。”
说完,自己推下第一锹土。
我们回到海舌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尹长顺仍坐回原来的石头,只是没带鱼竿。
他看着洱海很久,才说:“你们办完第一件事了。”
白露道:“老爷子,话先说清。你手里的是不是卧牛?”
尹长顺看了她一眼。
“是。”
“铜印?”
“不是铜。”
“玉?”
“也不是。”
“那是什么?”
“铁。”
白露坐直了。
杜氏留下的卧牛信物,我们已经见过铜印和秦玉。
卧牛铜印对应留山一支,卧牛秦玉可能对应入南一支,现在洱海又冒出一枚铁制卧牛印,正好和铁候、杜氏工官、东行藏线连到一起。
铁印比铜印少见。
不是古人不会用铁做印,而是铁容易锈,传下来太难。
普通铁印在潮湿土里埋上几百年,很可能只剩一团锈壳。
而能在洱海边保存到现在,要么材质、工艺特殊,要么一直没进水。
我问:“印面有字吗?”
尹长顺点头。
“几个字?”
“四个。”
“什么字?”
“不认得。”
白露道:“拿出来,我认。”
“不行。”
“我们已经把人找回来了。”
“还有第二个条件。”
马二忍不住道:“老爷子,您不能太过分。我们为了捞人,水肺用了十几瓶,船租了七天,差点也留水里。您先让我们看一眼,又不抢您的。”
尹长顺道:“你们下去是为了东西,不是为了我。”
马二没话了。
老头说得不好听,却没说错。
“第二个条件说吧。”郑有德说道。
尹长顺没有马上开口。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云弄峰,赵银花就埋在那里。
接着,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又用手蘸水,把花白的头发往后抹。
那动作不像个刚埋完老婆的老人,倒像年轻人要去相亲。
马二看得发愣。
“老爷子,您这是干什么?”
尹长顺问我们:“听说过胭脂门没有?”
我没听过。
马二的脸色却变了。
“您找她们干什么?”
江湖上的胭脂门,不是青楼,也不是普通卖笑的女人。
早年跑码头做局,有蜂、麻、燕、雀几路人,“燕”靠女色和感情套人,但胭脂门比燕门更杂,她们会画妆、改脸、学口音,也会在婚丧场里扮新娘、扮寡妇、扮死人家属。
有的帮人设局骗钱。
有的替大户遮丑。
还有些专给将死的人办最后一场荒唐事。
解放以后,这一门散得很厉害。
到了我们那个年代,真正懂旧规矩的胭脂门女人已经不多,留下的也大多藏在歌舞厅、戏班和南方夜场里。
尹长顺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个条件,你们给我找个胭脂门的女人。”
白露皱眉:“找来做什么?”
尹长顺咧嘴笑了。
这是我们认识以后,第一次见他笑。
“银花等了我十二年,我也守了她十二年。现在她入了土,我想最后疯一回。”
他看着我们,缓缓说出了后半句话。
“我要再成一次亲。”
十二年。
他每天坐在洱海边,不是等赵银花自己回来。
马二知道哥哥死讯时哭过,白露知道老苗死在唐山时也哭过,男人女人,年轻的年老的,声音都不一样。
尹长顺没有嚎。
他只是一遍遍喊赵银花的名字,眼泪和鼻涕往下流,腰越来越弯,最后额头贴在了船板上。
我们在水下稳了几十秒,等船浪过去,才继续上升。
到了船边,真正的麻烦又来了。
遗体泡了多年,衣服和皮肉都经不起船舷摩擦,不能用手抓胳膊,也不能像拉活人一样拽肩膀。
老头把银牙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哭了。
我以前见过不少人哭。
尹长顺喊了一声:“银花。”
没人应。
张西武把船上的旧网铺开,做成一道斜兜,我和马二在水下托,郑有德和张西武从上面收绳。
尹长顺想帮忙,手抖得抓不住绳。
我一把抓住。
这东西能证明她的身份,不能丢。
白露扶着棺材,脸色比纸还差,但一直没躲。
赵银花的头先露出水面。
她头发散开,脸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湖水离开以后,皮肤很快失去水下那种饱满感,眼皮也慢慢合了回去。
这次从嘴里掉出一样东西。
一颗银牙。
银牙撞在我面镜上,又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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