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4章 月浦鏖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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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车胜科把包扎好的胳膊往怀里一揣,转身跳下砖窑,吼道,“七师的人,跟我上!”

……

下午三点,总攻开始。

“同志们,再见!”

他把***一拉,将炸药包塞进了地堡的射击孔。

“轰——!”

地堡炸开了花,碎石和残肢飞溅而出。那爆破手却没能再站起来——他被爆炸的冲击波掀进了泥潭,再也没出来。

“好样的!”车胜科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举起驳壳枪,“二排长,带着你的人,从炸开的缺口冲进去!”

二排长应了一声,带着全排跃出战壕,像一股决堤的洪水,涌向敌人的阵地。刺刀见红,手榴弹爆炸,喊杀声震天动地。

沈砚之站在砖窑上,双手握紧了望远镜,指节捏得发白。他看见车胜科带着人冲进了第一道战壕,又看见敌人的预备队从镇子里冲出来,试图反扑。双方绞杀在一起,分不清敌我,只能用刺刀、用枪托、用牙齿,进行最原始的搏杀。

“秦岳,让预备队上。”沈砚之的声音有些沙哑,“告诉车胜科,拿下月浦镇,我给他请功。”

“是!”

……

战斗持续到深夜。

月浦镇外,敌人的第一道防线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但代价是惨重的——七师减员三分之一,车胜科身中两弹,被抬下了火线。

沈砚之来到临时包扎所。这里躺满了伤员,**声、叫喊声、军医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没有麻药,只能用盐水冲洗伤口,用锯子截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和酒精味。

车胜科躺在门板上,左腿被炸断,右肩嵌着一块弹片。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但看见沈砚之,还是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沈砚之按住他,从警卫员手里接过水壶,小心翼翼地喂了他几口水。

“沈司令……我没丢人吧?”车胜科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骄傲,“我带着人……冲进去了……”

“没丢人。”沈砚之点头,眼眶有些发热,“你是好样的。等打下了上海,我请你喝最好的黄酒。”

车胜科笑了,笑容牵扯到伤口,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笑着说:“那……那说定了……我等着……”

他闭上眼,昏睡过去。

沈砚之站起身,看着满屋子的伤员,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这些战士,大多是贫苦农民出身,为了不打土豪分田地,为了不当奴隶,跟着他南征北战。如今,他们用血肉之躯,为解放上海铺路。

“秦岳。”他转身,声音恢复了冷静,“统计伤亡。告诉各团,就地构筑工事,防备敌人反扑。另外,让政治部的人过来,把烈士的遗体集中安葬,立个牌子,写上名字。”

“是。”

……

五月十六日,战斗进入白热化。

汤恩伯见月浦久攻不下,又调来了坦克和飞机助战。国民党的空军在月浦上空盘旋,投下***和重磅炸弹。地面的坦克则像钢铁巨兽,碾压着稻田和战壕,用炮火和机枪扫射我军阵地。

“打坦克!”沈砚之亲自到了前沿。

战士们抱着集束手榴弹,冒着枪林弹雨,爬向敌人的坦克。一辆坦克被炸断了履带,里面的国民党士兵刚打开舱盖,就被手榴弹炸成了碎片。

但敌人的火力太猛了。沈砚之所在的指挥所被一发炮弹击中,掀起的泥土埋了他半截身子。警卫员拼命把他挖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继续指挥。

“告诉炮兵,打敌步兵,别管坦克!”他吼道,“把坦克放近了,用爆破筒炸履带!”

这种战法极其惨烈,但有效。敌人的坦克失去了步兵掩护,成了瞎子。我军战士趁机靠近,用爆破筒和炸药包,一辆一辆地摧毁它们。

五月十七日,月浦镇终于被攻克。

当车胜科被抬着,第一个进入月浦镇时,他看见的是一片废墟。房屋倒塌,树木烧焦,街道上到处是尸体和瓦砾。但镇子里的老百姓,却从地窖里、从废墟下,爬了出来,含着泪,给战士们送水、送吃的。

一个老大娘拉着车胜科的手,哭着说:“同志啊,你们可来了……国民党说你们是‘同用妻子’,可你们……你们都是好人啊……”

车胜科虚弱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塞进老大娘手里:“大娘,我们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饼,您留着……”

……

五月二十七日,上海解放。

当沈砚之率部从月浦进入上海市区时,他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南京路上的永安公司门前,一面红旗高高飘扬。街道两旁,挤满了欢迎的人群。学生们举着彩旗,工人们敲着锣鼓,市民们挥舞着小旗子,高喊“欢迎解放军”。

最让他动容的,是那些露宿街头的战士。

为了不惊扰市民,为了保全上海这座东方大都市的工商业和基础设施,总前委下达了“瓷器店里打老鼠”的命令——不准使用重炮,不准破坏市区建筑。而进入市区的部队,不入民宅,露宿街头。

沈砚之走到南京路西藏路口,看见一排排战士,抱着枪,靠在墙根,睡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他们身上还带着月浦战场的硝烟和泥土,脸上却带着安详的睡容。路过的市民,有的悄悄给他们盖上毯子,有的流着泪,给他们喂水。

“这就是人民军队。”沈砚之对身旁的秦岳说,“振邦要是看见,一定会笑的。”

秦岳点点头,眼圈红了:“是啊,他一定会笑的。”

……

六月一日,丹阳。

陈毅司令员在这里召开了接管上海干部大会。沈砚之作为前线将领,也列席了会议。

“同志们!”陈毅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声音洪亮,“上海解放了,但考验才刚刚开始。帝国主义说,咱们管理城市不行。我们要用事实打他们的脸!上海是亚洲最大的城市,是中国的经济中心。我们要把它接过来,管好它,建设好它!”

台下掌声雷动。

沈砚之坐在台下,听着陈毅的讲话,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他想起了南京解放时,自己站在总统府前的誓言——南下,解放全中国。现在,上海解放了,但还有福州、广州、重庆、成都、海南岛……还有大半个中国等着他们。

“沈砚之同志。”陈毅点了他的名,“你从山海关打到长江边,从北伐打到解放上海,经验丰富。上海解放后,你兼任淞沪警备区副司令员,协助粟裕同志,肃清残余匪特,维护社会治安。同时,你要负责接管上海的国民党军队和军事设施。”

“保证完成任务!”沈砚之站起身,大声回答。

……

会议结束后,沈砚之独自走在丹阳的街道上。

夜色深沉,星光点点。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上的青年,依旧意气风发;而镜中的自己,已是两鬓斑白。

他合上书,抬头望向南方。

“振邦,晓棠,还有无数牺牲的同志。”他轻声说,“你们看见了吗?上海亮灯了。这灯,是为你们亮的,是为全中国老百姓亮的。”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他转身,向着上海的方向,大步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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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小心!”一个年轻的爆破手看见前面的战友被机枪扫中,半个身子浸在血水里,他红着眼,一把抓起地上的炸药包,继续往前冲。

距离地堡还有二十米,他被一道铁丝网拦住了。他没有犹豫,直接从背上抽下一把大剪刀,“咔嚓”一声剪断铁丝,然后一个翻滚,滚到了地堡的射击死角。

三纵的所有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划破雨幕,砸向月浦镇外的地堡群。泥土、碎石、钢筋、血肉,被炸得漫天飞舞。敌人的重机枪哑火了片刻,但很快,从更隐蔽的暗堡里,又喷出了火舌。

“土坦克”出动了。四张八仙桌,四条壮汉推着,像四只笨拙的乌龟,在泥泞的稻田里艰难爬行。子弹打在湿棉被上,噗噗作响,偶尔有一颗***过来,直接把桌子掀翻,后面的战士立刻补上去,再推一张。

爆破组跟在后面,每人抱着一个二三十斤重的炸药包,腰间别着几颗手榴弹。他们利用“土坦克”开辟的短暂安全区,像猴子一样敏捷地跃出,滚进弹坑,再跃出,朝着地堡匍匐前进。

为了守住上海,蒋介石下了死命令:“死守六个月,等待国际局势变化。”汤恩伯调集了八个军二十余万人,在淞沪一线修筑了四千多个美式碉堡,构成了三道坚固的防线。月浦作为上海北大门的锁钥,更是被建成了“钢铁要塞”——地堡群、铁丝网、鹿砦、竹签阵、外壕、地雷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这是要拿人命填啊……”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

他身后,三纵七师的师长车胜科正光着膀子,用一块沾满泥浆的破布包扎着左臂的伤口。这个当年渡江时抱着缆绳游过江的突击队长,此刻脸上沾满了硝烟和血污,眼神却依旧凶狠如狼。

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

“轰——轰——轰——”

“土坦克”是三纵的发明。把八仙桌翻过来,盖上几层浸透了水的棉被,底下装上轮子,由四个战士推着,顶在前面挡子弹。这种笨办法,在抗日游击战时用过,没想到今天又派上了用场。

“车胜科,你带突击营,跟在‘土坦克’后面。”沈砚之盯着他,“别硬冲,利用弹坑和地形,一步步往前挪。我给你配一个工兵排,专门挖蛇形交通壕,直抵敌前沿。”

“沈司令,咱们从十二号打到今天,十五号了。”车胜科咬着牙,“一连上去,没了;二连顶上,也没了。三连刚冲到铁丝网那儿,就被地堡里的重机枪扫倒了半个连。这龟儿子的地堡,全是钢筋水泥,咱们的小炮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沈砚之沉默着,从怀里掏出那份从南京带出来的《京沪杭沿线防御工事图》。这是地下党同志用命换来的,上面标注了月浦一带的碉堡分布。但图纸是三个月前的,汤恩伯又加修了不少暗堡,很多火力点根本没标出来。

眼前的一切,让他想起了汀泗桥,想起了川南的死人谷,想起了抗战时冀中平原上的“扫荡”。但眼前的敌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顽固,工事比以往任何一处都要坚固。

月浦,这个黄浦江边的小镇,此刻成了汤恩伯“京沪杭防御阵地”的核心堡垒之一。

“秦岳!”沈砚之回头喊道。

参谋长秦岳浑身湿透,踩着泥水爬上砖窑:“司令,十兵团宋司令来电,二十八军、二十九军在杨行、刘行一带也被顶住了。敌人火力太猛,进展缓慢。”

“告诉宋司令,月浦这边,我沈砚之就是爬,也要爬进上海城。”沈砚之的声音像铁一样硬,“传我的命令:一、集中所有山炮、迫击炮,哪怕把炮管子打炸,也要把敌人的明堡给我掀翻;二、组织爆破组,用炸药包、爆破筒,一个地堡一个地堡地啃;三、让‘土坦克’上。”

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二日,上海西北郊,月浦。

梅雨来得早,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混着泥浆,把这片长-江-三角洲的沃野浇成了烂泥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那是炮火掀翻了稻田里的腐殖质,混着血水、硝烟和尚未腐烂的尸体散发出来的味道。

沈砚之站在一处被炸塌的砖窑顶上,举起望远镜,镜片上很快蒙了一层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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