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旧秤手耳朵坏了我花二两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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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问什么。”

沈浪从袖里取出二两银子放到石锁上:“买你半日。”

焦顺看都没看银子:“秤我不看了。”

“我看过船。”

二两银子到这时才真正有了价。焦顺仍没收,说先走,走完再算。从安平庄到南渡口只有六里,他一路几乎不说话,每到岔路先看坡脚,再看井和树。有一段旧路已经被新沟截断,他连停都没停,直接从旁边桑地绕过去。

宁晚棠跟了半程,终于问:“以前押粮不记路牌?”

“路牌会换。”

“那记什么?”

“坡、井、树。”

“树也会倒。”

焦顺回头看她:“所以还记坡。”

宁晚棠笑了一下。沈浪看见这一幕,没插话。一个人听不清喊数,不代表他看路的本事也跟着聋了。原来的岗位不再适合,和整个人没价值,本来就是两回事。

到了南渡口,三家粮栈的招牌都挂得很新。焦顺站了不到十息,先把最靠河那家排除。

“去年它不收宗粮。”

宁晚棠抬头:“招牌都换了,你怎么认?”

“门槛。”

“门槛怎么认粮?”

焦顺指向第二家。装粮的车重,常年从同一扇门进,石门槛会磨出两道浅槽。众人低头一看,果然有两道旧槽,只是被后来铺的木板盖住了一半。这家正是永丰栈。

现掌柜听见“安平庄”,第一句话便是去年旧账不归自己。裴九章刚要拿宗正寺三日问事票,焦顺已经绕到后墙,那儿钉着一排旧木钉。

“找什么?”罗三川问。

“秤牌。”

粮栈每收一车,会给车上一块临时木牌,卸完再收回。老秤手图方便,常把当天坏掉的几块钉在后墙,第二日才劈了烧水。焦顺摸到最边上一块发黑木片,上面只剩半个数字。

“永丰栈去年六月还用双刻。”

掌柜自己都没听懂:“什么意思?”

“一面车数,一面仓号。去年冬里才改单刻。”

焦顺把木片递给裴九章:“你们缺的不是这家栈的票,是南渡口旧船簿。”

渡口公房却没有义务让四海翻账。宗正寺的票只写安平庄,沈浪也没打算拿一张不够范围的纸硬闯。

他站在门口问:“旧船簿谁管?”

“陈吏目。”

“人在吗?”

“不在。”

“什么时候回?”

“明日。”

明日三日票已经到期。

罗三川看了看天:“白跑六里?”

焦顺转身往河边走:“谁说只有公房有数。”

南渡口跑粮的并非官船。粮栈租民船运粮,船主拿脚钱,也会自己记载数。焦顺连问三条船,第四条船的老大终于认出他。

“焦半聋?”

焦顺也不客气:“你还没死?”

“你都没死,我急什么。”

两个人见面像先互送了一场白事。船老大骂骂咧咧回舱,真翻出一本油得发黑的小账。去年六月,安平庄七趟粮,总计一百八十九石。

裴九章立刻把庄簿翻到六月:七车,账面一百七十五石,另有十四石溢粮补数。两边合起来,正好一百八十九。再看九月,五趟粮,一百三十六石。庄簿定额一百二十五石,补数十一石,又对上。

罗三川本来一路都在等“大案”,结果听见的全是十四、十一,脸上的失望藏都藏不住。

焦顺瞥他一眼:“真有人偷,也不会为了让你听得热闹,多偷一点。”

“二月呢?”

船老大翻了几页,摇头:“二月冰没化,船少,我没跑。”

“谁跑?”

“赵瘸子的船。”

“人呢?”

“死了。”

罗三川眼睛立刻亮了。

船老大又补一句:“他儿子还在。”

罗三川的眼睛又灭了。天色已经不早,当日他们没去找赵家儿子。三日票只剩最后一天,但六月、九月至少已经找到了能和庄簿互相咬住的船数。裴九章回庄后,把两个月的车数、船数、永丰栈木牌旧制全摊开,差额很小,并不像有人凭空吞掉一整季粮。

周茂生从头到尾坐在对面,没有主动说一句“我清白”。

沈浪问:“松气了?”

“还没。”

“为什么?”

“二月没对。”

沈浪点点头。这个回答反倒让他觉得周茂生比第一日顺眼:证据刚对上两个月,管事没有急着拿半截结果给自己洗白。回庄时还没到午正,焦顺蹲在院外先把鞋底的泥刮干净。周茂生站在门里看他,两个人显然认识很多年,却只点了一下头。

“当年不用你,是我决定的。”周茂生忽然道。

“我知道。”

“怪我?”

焦顺把最后一点泥刮掉:“听错一车是笑话,听错十车就是祸。换我也不用。”

周茂生像准备了两年的解释,一句都没派上用场。

沈浪这才把二两银子重新递过去。焦顺捏在手里,反倒想退一两:“半日二两,多了。我只带了路,旧船账是你们自己问出来的。”

“半日还没完。”

“还要我做什么?”

“把你脑子里的旧运粮路画出来。”

焦顺看向宁晚棠:“她不是会看路?”

宁晚棠道:“我会看现在的。”

沈浪接上:“你会看以前的。”

焦顺终于把第二两也收了。

“行。”

四海这次没有把他买进牙行,也没给他许什么新身份。只买了半日。买一个耳朵已经听不清喊数,却还记得十几年旧路的人,把纸上断掉的那一截路重新画出来。

“他们只知道把车赶到水边。”

沈浪笑了:“那你知道后面?”

“去年二月、六月、九月,安平庄的租粮从南渡口出去以后怎么走。”

焦顺一直半垂着的眼睛终于抬起来:“谁说走南渡口?”

“押车的人。”

沈浪却先愣了一下:“焦福生是你什么人?”

焦顺也愣:“我侄子。”

四海雪后跑第一趟商路时,焦福生给宁晚棠报过路,一段路当场值了二百文。没想到安平庄这个退下来的旧秤手,正好是他叔父。这层关系没有让沈浪立刻高兴,反而先把原本准备好的问题换了。

“不看秤,看路。”

“什么路?”

“没瞎。”

“记性?”

“他知道你在这里?”

“知道。”

门开以后,出来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左耳后有一道旧伤,右耳里塞着团棉,看人时习惯微微侧头,总把还能用的那只耳朵朝前。

周茂生只介绍两个字:“焦顺。”

“怎么没来四海找活?”

焦顺抬手指了指耳朵:“喊数都听不清,还找什么活?”

“眼睛呢?”

第三日天刚亮,沈浪便去了庄东那间破屋。

屋门前压着七只石锁,大小不一,排得比粮仓的袋号还整齐。罗三川蹲下摸了摸最小那只:“秤手还练这个?”

屋里有人道:“不练,压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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