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四座仓都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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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户部急信恰在此时追到柳湾。有人在京里听说四海去看四仓,已经拟出一个最省事的主意:四仓各错开两日,按东南西北轮流放粮。草稿连日期都排好了,只等韩肃签。梁书吏读完,低声说:“要是照这个发下来,白沙可能正好错过水,石梁那批潮粮也得多压几日。”

沈浪把草稿折起来,没有评论那个写草稿的人。他只让梁书吏给韩肃回一句:四仓各有不能晚的东西,请暂缓定日;十日问事先得把两件事分开:谁确实不能晚,谁只是晚了要付钱。杜主事站在旁边,听到“只是晚了要付钱”时哼了一声:“你说得轻巧,谁付?”“所以明天去问。”沈浪说。

当天夜里,他们又收到宁晚棠第二张小纸。她没有写大道理,只写了白沙仓外三处浅滩的水深,以及一句:按现水位,大船最多还稳走三日;第四日之后,她不敢签。那张纸和石梁仓老吏那句“谁敢保证不生霉,谁签名”摆在一起,四座仓的区别一下变得很清楚。有的是时间真的买不到,有的是时间可以买,只是从前没人问过价。裴九章把柳湾那九条船圈起来:“先从能买的那两天试。”

沈浪点头。四座仓都没错,反而比找到一个错得离谱的人更麻烦。因为接下来得看,有没有人愿意为别人的合理退让掏真金白银。

梁书吏不放心,干脆拿那张轮流放粮的草稿挨仓代了一遍。若柳湾排在最后,它后院新粮至少有一批要露天;若白沙排后两日,支流浅滩很可能逼重船减载;若石梁排后,潮粮要继续压在闷仓里;若北平排后,三十七个护粮人里至少一部分路引先到期。四种排法,没有一种只是“大家多等两天”那么简单。纸上的日期越整齐,落到仓门口越难看。

第四座北平码头仓最奇怪。它离京最远,库容也够,水路也不浅,却仍把大半粮船排在同一个旬期。梁书吏从四份旧档里翻了半天,才找出一张不太起眼的附纸:北平码头仓雇的护粮民壮到本月十五日止,后面的人手已经调去修堤。若把船拖到下旬,仓里没有足够的人押货上船,必须重新从附近县里征募。那不只是钱,还要重新调人、发牌、核名。梁书吏读完抬头:“所以它也不是故意挤。”

到了傍晚,四座仓的纸摊满一桌。柳湾缺仓位,能晚一部分,但要付船等钱;白沙吃水窗口正在缩,越晚越难走;石梁有返潮粮,不能拿粮食冒险;北平缺下旬护粮人手,硬往后拖会新开一串麻烦。裴九章把四张纸从左排到右,半天没说话。过去十几章里,四海常遇到一个被错误定价的人,只要找到真实能力,事情总有一处能下手。眼下却没有哪一个仓是“笨蛋”,也没有哪一个主事只要被沈浪点醒就会立刻改日子。

杜主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代表柳湾的木片往后挪了一格:“我这边能动一部分,不代表你们以后都拿柳湾垫。”他这句话不客气,却把事情说到了实处。一个仓能让,不等于它应该永远让。若以后每次堵河都找最软的一座仓往后挪,迟早谁也不肯报自己“能动”。

裴九章便在大纸边上加了两个问题:这次谁因改日多花钱;下次是否还是同一个人承担。梁书吏看着那两行,没敢再替户部写答案。他把四份材料重新封好,叫驿卒分送韩肃和另外三仓,让他们先确认事实有没有写错。十日很短,但至少不能拿一张别人根本没见过的总纸,回头告诉四座仓“这是你们共同同意的”。夜里杜主事仍让仓门照常点灯卸车,免得外头见四海来了,就误以为柳湾出了什么大事。

第二日一早,沈浪和裴九章先去了杜主事说的顺平码头。十六条柳湾仓粮船有十一条是临时雇来的,船东姓焦,五十多岁,见了四海的人先问是不是来压价。沈浪说不是,只问九条船晚两日要多少钱。焦船东把算盘一拨:“船不动也要养人,九条,每条一天一百三十文,两日两千三百四十文。你要我把别的货也推掉,再加三百文。”裴九章当场让他把原先的租船纸拿来。纸上没有“晚一天罚多少”,但有船工吃住归谁、临时改日如何算空候。焦船东开的数并不离谱。杜主事若愿意把九条船往后挪两日,光船这一项就要多出二两六百四十文。

柳湾仓的原因才写清,宁晚棠那边第一封急脚已经送来。她到的第二座是白沙仓,情况完全相反。白沙仓仓里并不挤,甚至还有两个空廒。它非得在这个旬期发,是因为仓外那条小河再过几日就会落水。当地今年上游修堤,支流口被堵了半边,冯敬没去过那段水,宁晚棠便没替他判断船能不能走,只沿岸走了十多里,把三处最浅的石滩和旧水痕画下来。白沙仓主事给她看去年的记录:同一月下旬,重船要减四成货才能出支流。晚三日,未必是晚三日到京,可能是整批粮改用小船倒两次。

第三座仓的纸午后也到了。石梁仓不是水的问题,是粮本身。前一阵连雨,最东两廒的陈粮已经有返潮迹象,仓里每天翻粮,仍有几处温度发闷。负责验粮的老吏在纸上写得很难看:再压五日,谁敢保证不生霉,谁来签名。裴九章看完没有说“那就早放”,只在边上记了一个红圈。这种仓不是花几两船钱能买到时间的。真要晚,代价可能是一仓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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