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韩肃撕了排日纸
当晚韩肃把那枚红色迟粮印收进匣里,没有销毁。十日后它可能还会拿出来。试的是先别急着盖,不是从此没人为迟粮负责。试纸第二天才生效。
昭宁恰好在户部另一头看南仓火后的赔付文书。她听见有人说“既然皇帝都能在四海挂牌,公主也能让四仓听话”,直接把那名小吏手里的拟文拿过来看了一眼。文末竟有人加了“请昭宁公主总摄四仓试期协调”一行,看得出是想借她的身份省去各仓争执。
她把那一行划掉,连纸都没带走,只对韩肃说:“四海买的是问事,不是给我找一张新差事。”韩肃笑了笑:“我也不想多一个人来催我。”两人没再谈昭宁那块空牌。她在南仓能挪宫车,在户部能让人别乱借她名头,这些都是身份带来的权力,不因为做得有效,就能拿去四海卖半日。
韩肃还做了一件更麻烦的事。他让负责考成的郎中自己挑两座仓,各找一张过去被盖过“迟”字的旧纸,派人去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一张回来说是船坏,仓里其实准时装完;第二张则真是主事偷懒,粮在仓里压了三天没动。两张旧纸上都是一个红字,事情却完全不同。郎中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主动把试纸上“有记录即可免责”改成“有记录暂不先记过,十日后仍按事实核”。
裴九章听完反而舒坦。他最怕沈浪做大以后,看到一条有效办法就恨不得把天下账本都改成四海的样子。
窗外,柳湾第二批三条船仍停在码头。焦船东拿了等待钱,正蹲在船头骂天气。没人因为户部撕了一张纸,河就立刻变宽。但至少从这一日开始,晚一天不再先等于犯错。
这几字看着小,却挡住了另一种偷懒。若只要多写几行解释就能免迟,下一轮四仓很快会学会把所有晚发都写成“下游承载”。韩肃没有给四海一张能替人洗责任的纸,也没有给仓主事一块长期免罚牌。他只是把“先判错,再听解释”的顺序往后挪了十天。
昭宁看完新纸,把那张被划掉的“总摄四仓”草稿折成四折,直接塞回拟文小吏手里:“你下次再替我添差事,先把俸禄也替我领了。”小吏脸都白了,旁边两名官员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她没再借题发挥,转身去看南仓赔付。那块三十文空牌仍在她袖袋里,既没有因为她今天做对一件事就突然有了价,也没有被拿出来证明什么。
“这十日先别发这种东西。”他把两半纸扔到案边,“白沙水浅、石梁潮粮,你叫谁往后排?”郎中问那迟粮怎么算。韩肃指着梁守一的纸:“试期内,凡因下游承载、船况、粮情而改日,并且把离仓、装毕、离泊三处时辰写明的,不先盖迟字。十日结束,拿结果回来再说。谁借这张纸拖着不干活,照样记。”
这不是永久改制。韩肃甚至特意让人把“试用十日”写在最前面,免得哪座仓拿回去当免罪符。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让户部替四仓排出具体日期。谁能动、谁不能动,仍由本仓把理由摆出来。
试纸当天由四路急脚送出。柳湾收到后,把九条改期船正式记成“试期调日”,没有再担心年底先挂迟字;北平仓主事也敢在三批放船纸上按印。石梁只把四条干粮后移一日,潮粮八条照走。白沙回得最简单:本仓不改日,但愿意提前报实际离泊时辰,不再只报装毕。
韩肃没有因此满意。他让户部另派两名书吏到下游,只做一件事:记每天进入主河道的船数,不替四海证明成败。若十日后发现四仓改来改去,河上仍一样挤,那这堆新纸一张也不值钱。
第六日晚,第一份新的离泊记录到柳湾。梁守一看见白沙的三条浅船已经提前半日离开,石梁八条潮粮船按原日走,柳湾九条仍在等,北平第一批四条刚开路引。过去四张纸会把这些全压进“同旬发粮”四个字里,现在至少能看见它们真的不在同一个时辰进河。裴九章问沈浪:“若这十日有效,韩尚书会不会以后都这么记?”沈浪正把驿脚带来的泥点从纸角抹开:“那是他的事。”“你不想卖个长期法子?”“我卖的是这十日看清楚。以后要不要改,是户部本职。”
第六日,四仓的第一轮实数送回京城。韩肃没有在值房里等汇总,而是让人把近两个月四仓所有“迟粮”解释纸搬到地上。三十多张纸摞成四堆,最上面盖着同一种红印,内容却各不相同:有的是船坏,有的是雨,有的是河浅,有的是押粮人没齐。户部原本习惯先标“迟”,月底再看解释。这个做法在单仓看没有问题,放到四仓同一条河上,却让每个主事都本能地想把粮早一点推出自己仓门。
梁守一从柳湾送回来的那张丑纸也摆在地上。离仓、装毕、离泊三列一分,几张从前看似“同日发粮”的纸,立刻错开了半天到一天。韩肃看了很久,叫来负责考成的郎中,问了一句:“柳湾粮九日离仓、十日离泊,你记哪天?”郎中答九日。再问白沙同样情形,对方按十日。韩肃没有发火,只把两张纸互换位置,让郎中自己看。
值房里沉默了一阵。有人说各仓旧例不同,贸然改记法更乱;也有人主张干脆以后都按离泊日。韩肃没有当场立新规。他拿起一张刚拟好的“十日内四仓统一错峰”草稿,看了两眼,沿中缝撕成两半。纸声很轻,屋里的人却都停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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