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最后一夜没人等四海
不大,细细密密落在仓瓦上。梁守一披衣起来一次,看见院里没有人往四海房门跑。值夜仓吏已经自己把露天两垛麻袋往廊下挪;焦船东的人给明早两条船多加了一层油布;北平来的回纸压在门房石头下,写第三批仍按原时辰。他站了一会儿,回去继续睡。
第二日天刚亮,旧闸先来河报:主槽二十四,支汊四,四里弯外八。比昨日多,却仍能走。最下方还有陈槐自己添的一句:“盐船昨夜回来一条,已另排,不用人来。”梁守一看完,把纸递给沈浪。沈浪没有说“成了”。他只问:“今日谁还要去旧闸?”宁晚棠正在系护腕,听见这句,把手停了。“我本来要去。”“现在呢?”“吃完早饭再说。”
她坐下,第一次不急着赶路。厨房里只剩冷粥和昨日的咸菜,罗三川嫌难吃,被老掌柜踹去重新烧火。几个人还没吃完,白沙和北平的两张回纸也送到了。四座仓没有一处完全照原计划走。也没有一处因此停摆。
“拍吧,韩尚书又不收钱。”杜主事回头骂了一句。韩肃从车上下来时,看到的就是四张不同的回纸、一张乱得难看的大纸、还没结完的账,以及一群连衣襟都没拍干净的人。他没皱眉。只问:“昨日没有四海的人去旧闸?”陈槐的河报已经压在最上面。沈浪点头。韩肃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随后抬头看梁守一。“那今天先不听沈东家说。”梁守一脸一下白了。“你来说。”
仓门外,新的马蹄声又从官道上传来。那不是户部的人。兵部的快骑还在更远处,此刻没人知道,他们会在这十日账结完以后带来下一条军粮路。眼下先把这一笔结清。韩肃走进仓门时,先把沾泥的靴底在门槛外蹭了两下,才接过那四张回纸。
裴九章把十日里四海自己花出去的钱重新算了一遍,又单独列出四座仓自己承担的正常杂费。有人等船拿钱,有人借码头花钱,有人因为自己提前装船多请脚夫。四海没有把所有代价都包走。“若下一轮他们说没钱,还是会挤。”“那就让他们自己选要不要花。”沈浪道。“若户部又一纸迟粮记过压下来?”梁守一抬头。
梁守一把那包回纸压在桌上,先翻到最上面那张“试行十日”。今日是最后一天,纸角已经被摸得发毛。几个仓主事都在等户部下一句:明日若还要错峰,理由写在哪里。韩肃的车还没到时,仓外先来了一个普通船东。他不是来送回纸,只问焦船东明日还有没有空位接一单盐货。过去这十日,所有人嘴里都是粮、船、户部、旧闸,普通生意像被挤到旁边。焦船东听完没有先看沈浪,自己翻了翻后两日的船位,报了价:能接,但只接到四里弯,后段另找船。船东嫌麻烦,讨价两轮,最后还是按了手印。四海一文没抽。
他先看自家后院。六个空位里已有四个答应给北平和白沙,还剩两个。杜主事拿笔在纸下写:“有。辰时前来,过时不等。”急脚拿了回纸就走。沈浪坐在另一张桌后,从头到尾没开口。老掌柜忍不住:“真不用问一声?”“问什么?”“万一石梁提前以后,别处又撞上?”杜主事先回了:“撞上再挪。”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十日前,他最怕的就是临时挪。船一改日子,仓、车、脚夫、河口全跟着乱,所以宁肯十六条一起压下去,也不愿在纸上留下一个“变”。现在他没有学会让所有东西都不乱,只是敢先改一处,再看下一处怎么接。子时后又下了雨。
裴九章把那张普通盐货契压在河报旁边看了两眼,没有抄进十日回纸。沈浪把契推回焦船东手里:“收好。别明日尚书一来,又拿去给他看。”焦船东把契折进衣襟,转身继续去催自己的盐货。半个时辰后,他那条盐船真换了两名脚夫,杜主事还在仓门口为两百文候船钱同他争。裴九章没插手,只把河报往旁边挪开。焦船东笑:“他若想看,先付钱。”杜主事从旁边听见,骂他钻钱眼。焦船东回得很快:“你昨夜还为了两百文船候跟我吵。”
两个人又吵起来,仓里的人反而松了一口气。十日快结束,他们还会为普通两百文吵,至少没把自己演成一群忽然无私的圣人。院门外终于响起马蹄。
不是尚书仪仗,只两名户部官员先到。后车载着一箱十日回纸,韩肃本人还在后面。他们进仓第一件事没有问沈浪,也没有问哪座仓“表现最好”,只把四仓昨日和今晨的回纸一张张收起来。一个年轻户部官看见四种格式,皱眉道:“为何不统一?”杜主事张嘴想解释,梁守一却先说:“先别统一。”年轻官看他:“你是谁?”“户部书吏梁守一。”“你也是户部,怎么反对统一?”梁守一把那张九日大纸摊开。上面改线、划痕、补时辰挤成一团。“因为先统一,最后大家只会为了填一样的格子,把不一样的事改成一样。”年轻官没立刻接受,却也没再让人重抄。片刻后,仓外有人报尚书车到了。杜主事又下意识去拍衣襟,这次拍到一半自己停了。焦船东靠在门边笑。
韩肃要来的消息传开以后,柳湾仓反而比前九日更安静。杜主事原本想连夜把仓里扫一遍,连堆歪的麻袋都重新平码。焦船东听说后在门口笑他:“你把仓扫成宫里,明日尚书一走,船还是照样堵。”杜主事骂他多嘴,却真没再让人重平码袋。
梁守一也没有熬夜做一份“十日成果”。裴九章把账册摊给他看:两百四十两合同还没最终结,柳湾等待、驿脚、吃住、四海自己垫的钱一项不少。若只挑好看的数字,第二日韩肃问一句“谁付”,纸就得露馅。“那就原账拿去。”“你舍得?”裴九章问。梁守一看了一眼自己那张被改烂的大纸:“反正他也看得懂乱字。”夜里来的不是户部的人,而是石梁仓一名急脚。
他骑得满身泥,带来一张只有三行的纸:明早两条干粮船提前半日;原因是仓后院墙渗水,怕夜里再下雨;多出的装船钱由石梁自己出。纸下没有请示,只问柳湾明早有没有两个空位。杜主事看完,没有叫沈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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