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有人使坏,无人做保
张氏两条腿软得像面条,鞋都蹬掉了一只,嘴里反反复复地嘟囔,“我错了……我错了……”
张氏被拖出去的时候,林现就站在大槐树的阴影里。
他看着自己娘亲散乱的头发,被拖掉的那只鞋,地上蹭出来的两道泥痕。
他恨林万奎!
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句话,就把我娘赶出去?
你不就是看林砚攀上了周教谕,赵文瑄,你就偏着他!
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咬了咬牙,眼前仿佛又看见林万奎那张冷硬的脸。
接着他想到林老太太。
那个老不死的,嘴里说着,“惯子如杀子”,可哪次真护过他家?
如今看二房有钱了,越过越好,她也投靠了二房,反过头欺负他们家。
林现胸口发紧,喉咙里泛起一股酸苦,“你心里只有你那个砚哥儿好孙,我娘骂你几句,你倒装起清白来了!”
他恨林老太爷。
从前偏心大房,现在又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模样。
早干什么来!
他想的不是公道,是名声,眼里没有亲情,只有面子。
他恨柳氏!
若不是她,娘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你装什么好人,你儿子把我娘害成这样,你还有脸哭!
他更恨林老实。
那个一辈子弯着腰,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的窝囊废二叔。
如果不是你不敢跟祖母争,大房和二房怎么会闹到今天?
你除了会种地,你还会干什么!
他恨林富贵,他的亲爹。
今晚他数落娘的那些话,像刀一样,比林万奎还狠。
他恨林山,林河。
你们兄弟几个,一个比一个会装。
林河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林山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骨子里都在看我家笑话。
最后,他所有的恨都汇到一个人身上,林砚。
林砚,都是你!
没有你,压根不会有这事。
他们大房还是林家老太爷和林老太太的掌上明珠。
他们继续心安理得的趴在二房身上吸血。
可这一切都从林砚大病醒来后就变了。
所有故事的主线,变了。
他们大房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
他闭上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林砚,你今日把我娘亲赶出村,改日我要你跪着把她请回来。”
他的手从袖子里滑出来,指节捏得咔咔响。
火光照着他半边脸,那半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被烧透又冷透了的铁。
与此同时。
刘夫子第一个发现林现。
“你输了,我就说林砚不是这样的孩子,那方砚归老夫了,你是不知道,我可惦记你那尊方砚不是一天两天了。”
“无妨,就当学生孝敬老师的。”
“那老师却之不恭了。”
“等等,老师,你看那是不是林现?”
周教谕抬头一看,还真是林现。
“老师,你说林现会不会害……”
刘夫子心里万分担忧,有其娘必有其子,林现只怕不会轻易算了。
周教谕皱了皱眉,随后舒展,“林砚若是连这点麻烦都解决不了,那趁早回家种地更适合他。”
刘夫子点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还是担心林砚。
翌日清晨。
林砚揣着五两银子去了济世堂。
钱郎中正在药柜后抓药,看见林砚,手僵了一下。
林砚把银子放在柜上,说:“先生,这是当日的药钱。”
钱郎中连连摆手,“使不得,那日若不是我糊涂,也不会生出后面这许多事,这银子,我断不能收。”
林砚坚持放下,“一码归一码,先生救了我,也救了我朋友的亲娘,这不是钱,是情谊,还请先生收下。”
钱郎中还要推辞,林砚已经转身。
他走到门口,正与一个进店买药的中年男子打了个照面。
那男子穿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衫,眉目清正,见林砚往外走,便往旁让了让。
林砚也主动让。
男子点头致意,错身而过。
钱郎中追出来,见林砚走远,这才叹息一声,转身朝那男子道:“苏秀才,您来得正好,这少年便是前些日子我同您提过的林砚。”
苏秀才微微一愣,目光落在林砚背影,眼神闪过一丝惊讶,“他就是林砚?”
钱郎中点点头,把林砚当日如何为同窗母亲赊账,如何被马氏诬陷,又如何当堂断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苏秀才听完,郑重地朝林砚背影点点头,“小小年纪,有这份胸襟,难得。”
“可不,这孩子假以时日,必然能荣登皇榜,状元及第。”钱郎中真心倾佩道。
此刻。
林砚出了钱郎中药铺,直奔第二个目的地。
他要考县试,需三位秀才作保。
刘夫子给了他三个镇上老秀才的帖子,只需要将帖子拜上即可。
有刘夫子做保,做保之事,板上钉钉。
林砚先去了孙秀才家。
孙秀才在堂上见了林砚,茶水没让,让了半盏冷茶,也不说话,只翻着一本旧书。
林砚把拜帖递上,孙秀才扫了一眼,轻飘飘地搁在几上,道:“你的事,我有所耳闻,你且回去等信罢。”
便再无他言。
林砚心里纳闷,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这位孙秀才了?
带着疑问,他又去郭秀才家。
门房进去通禀后,出来只回了五个字,“先生说不在。”
林砚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不对劲呀!
什么情况?
最后一位,便是苏秀才。
林砚走到东柳巷,还没进巷口,就看见吴政泽摇着折扇从另一头踱过来。
吴政泽一见林砚,折扇一合,笑道:“哟,这不是林公子吗,来求苏先生作保?”
林砚没给他好脸,道:“与你何干?”
吴政泽哈哈大笑,“林砚,就你还要参加县试,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名声,听说你逛青楼,跟烟花女子眉来眼去,连学政大人都知道了。”
“你这样的人,也想考县试?我看,你连个作保的人都找不着!”
林砚站定,冷冷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吴政泽又笑,“好好好,你若能拿到苏秀才作保,我当众给你磕三个头,若拿不到,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如何?”
林砚看着他,“你说话算话?”
吴政泽一拍折扇,道:“本公子向来说话算话。”
两人正说着,苏家大门开了。
正是苏若晚。
苏若晚带着丫鬟彩屏走出来。
她抬头看见林砚,先是一怔,随即别过脸,装作没看见。
林砚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在下林砚,见过苏小姐。”
苏若晚没应。
丫鬟也垂着头,只当没听见。
吴政泽立刻迎上去,满脸堆笑,“表妹,你可算出来了,某些人还不死心,竟敢跑来找姨父作保,他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表妹,你可得离这种人远些。”
苏若晚看他一眼,没接话。
吴政泽又转向林砚,故意抬高声调,“林砚,你识趣的,就赶紧走,别脏了苏家的台阶。”
林砚看着吴政泽,忽然道:“吴公子,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小人,可那日在街上,你带着随从,围攻我一人,又算得了什么?”
“是君子,还是英雄?你吴政泽不过仗着家里几两银子,便觉得天下人都不如你,你这样的人,若没了吴家,连条狗都不如。”
吴政泽脸色骤变,折扇啪地掉在地上。
他指着林砚,手指都在抖,“你……你敢辱骂本公子!”
林砚道:“不敢,我不过说句实话,吴公子若觉得刺耳,不如把家里那几两银子分给街边乞丐,也换两声好听的。”
吴政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你”了半天。
苏若晚虽然仍板着脸,嘴角却极轻地抽了一下。
丫鬟彩屏也低下头,强忍住笑。
吴政泽正要发作,苏若晚上前一步,冷淡地对林砚道:“你走吧,我爹不会见你。”
林砚皱眉,问道:“为何?”
苏若晚冷淡回复,“没有为何,你快点离开,对你好。”
说完,转头吩咐丫鬟,“彩屏,关门,告诉府里,不要让闲杂人等进来。”
彩屏应了一声。
就在大门要合上的当口,门内忽然传出一句,“大小姐,慢着。”
一个仆人气喘吁吁地跑出来,朝苏若晚道:“小姐,老爷说,请林公子进去。”
苏若晚一怔,手扶在门框上,满脸不可置信。
吴政泽更是脸色大变,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姨父怎会见他?”
林砚整了整衣襟,朝苏若晚微微一笑,“苏小姐,得罪了。”
说罢,迈步进了苏家大门。
苏若晚站在门口,半晌没动。
吴政泽的脸在夕阳下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狠狠扇了两巴掌。
门在林砚身后缓缓合上,将他和他那身旧衫,一并关进了苏家深深的庭院里。
“不行,我决不能让我爹给这种登徒子做保!”
苏若晚一跺脚,也赶紧追了进去。
他站在那,手指在袖子里一根一根地曲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鲜血淋漓。
他心里翻江倒海,像有一锅沸水在胸膛里滚。
村里人三三两两地散了,还有人回头啐上一口。
火把还插在土里,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照得一会长一会儿短。
林现没有动。
她嘴角的血沫子混着眼泪往下淌,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整个人缩成一团,再也不敢抬头。
林砚站在柳氏身后,眼眶发酸。
林河和林山也怔住了。
他看着林万奎冷着脸,看着几个后生拽着她的胳膊,看着她的哭喊声越来越远。
却始终一声不吭。
这时,林万奎朝两个后生摆了摆手,“拖出村子。”
两个后生走上前,架起张氏的胳膊。
他们从没见过柳氏这副模样。
林老太太背过身去,拿袖子擦眼睛。
她慢慢蹲下来,揪住张氏的衣领,声音又低又冷,“你敢胡说半个字,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我自杀,你信不信!”
张氏被吓住了。
林老太爷嘴唇翕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这奇怪的举动,让林砚眉头紧锁,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不是柳氏所生。
可他也是鸠占鹊巢,前身的记忆里压根没有其他东西。
柳氏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她浑身都在抖,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砸。
火光把她半边脸映得通红,另外半边却白得像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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