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深夜偷题
她又等了一阵,腿都蹲麻了,那人影终于动了。
沈山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书搁下,端着油灯往里间走去。
沈玉一脸庆幸,刚起身,里间的灯又亮了。
总之门推开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沈玉闪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月光从窗纸外漏进来,照得案上那叠书稿白森森的。
她不敢点灯,只凭着记忆摸到书案后头那个铁皮柜。
柜门上了锁。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铜丝。
这是她从她娘针线盒里偷来的,细得像头发丝。
她把铜丝伸进锁孔,屏住呼吸,慢慢转。
一转不行,二转,三转……铜丝在锁芯里弯了一下,不行。
她抽出来重新捋直,又插进去。
这回她转得更慢,一寸一寸地试。
“咔哒!”
锁芯里忽然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咔嗒,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她心口一跳,手上没敢停,又转了半圈。锁开了。
沈玉把柜门拉开一条缝,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卷子,旁边还搁着几张裁好的白纸,是明日要用的考题。
她先把那摞卷子搬出来,一份一份翻,翻到最底下那张。
她刚把那张纸抽出来,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玉浑身一僵,腿都软了。
脚步声从里间传出来,越来越近,中间还夹着一声咳嗽。
沈玉来不及多想,把那张考题往怀里一塞,双手去推柜门。
可那柜门不知怎么卡住了,推了两下推不上。
脚步声已经到了外间门口。
沈玉一咬牙,整个人往书案底下缩了进去。
案上垂着块桌布,刚好把她遮住。
她蜷在案下,连呼吸都憋着。
门被推开了。
是沈山长。
沈山长端着一盏小油灯走进来,身上披着件外袍,显然是起夜后又想起什么,折回来取东西。
他走到书案前,在椅子上坐下。
沈玉在案下看得清清楚楚,她爹的脚就搁在她面前不到一尺远,鞋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
她连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憋住,生怕被发现。
好在沈山长在案上翻了一阵,似乎没找到想找的东西,又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
沈玉看到这一幕,心都停了。
她刚才走的急,没来得及把柜门关严。
也没挂锁。
好在沈山长只是拉开柜门看了一眼,见里头卷子还在,便又推上了。
他没发现少了一份。
也没有发现柜门的锁没在。
多亏沈玉抽的最底下的一张,不容易被发现。
主要白鹿书院还没有学生敢偷试卷。
他吹灭了油灯,又走了出去,里间的门重新关上。
鼾声过了好一阵才重新响起来。
沈玉在案下又蹲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腿麻得没了知觉,才从案下爬出来。
她把柜门关好,又把锁重新挂上。
出书房时,她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墙站了好一阵,才摸回自己屋里。
那一夜,她再没合眼。
窗纸一点点泛白,她盯着那片天光,心里七上八下。
偷来了,可到底该不该给林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林砚这几日天天卖卤肉,做面霜,哪来的时间复习读书。
这次自己老爹故意出题为难他。
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考不过,失去读书的资格?
可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还是爬了起来,把那张考题和那份卷子叠在一起,用块帕子包了,揣进怀里。
她去了林砚住的客栈。
那时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的雾气沉沉地压着屋檐。
她绕到客栈后院,翻过那道矮墙,墙根下的草叶沾了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她蹑手蹑脚上了楼梯,走到林砚房门前,里头亮着灯,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她抬手要敲,又停住了。
她听见里头有人在低声说话,还有瓷器碰撞的轻响。
她凑近门缝一看,林砚正背对着门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只瓷瓶,正往里头灌面霜。
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猪油味混着草药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陈实蹲在床边,正拿一张草纸记着什么。
今日就要考试了。
俩人还在研究面霜,能考过才怪。
沈玉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敲了门。
“哒哒!”
门内静了一瞬。
然后是脚步声,极轻极快。
门忽然被猛地拉开。
林砚站在门里,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眼睛盯着门外,满脸戒备。
陈实跟在后面,手里是一个凳子。
他看见是沈玉,手没松,眉头先皱起来,“你怎么来了?”
沈玉被他那副架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她这才看清,他袖口上沾着白乎乎的膏体,额上全是汗,桌上那些瓶瓶罐罐还在冒着热气。
林砚见她发呆,又问了一遍,“出什么事了大早上的咋来了?”
沈玉回过神来,气鼓鼓的看着林砚,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拿到试卷,没有感谢也就罢了,还差点被揍了。
她把手里的帕子包掏出来,往他手里一塞,“给你。”
林砚低头看了看那帕子包,又看看她。
沈玉压低声音,道:“今日的考题,我从我爹书房里拿的。”
陈实听见“考题”两个字,在屋里蹦了起来,几步蹿过来,一把夺过帕子包,抖开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翻了两页,越翻越激动,嗓门都压不住了,“砚哥儿!是今日的考题,砚哥儿,有了这个,咱们今日考试必过!”
他抬起头,满脸通红,“砚哥儿,你说话啊!”
林砚没说话。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份卷子,又看了看考题。
灯花在他身侧跳了一下,照着他半边脸,没有迟疑,他从陈实手里把卷子拿过来,重新叠好,放回帕子里,推到沈玉面前,“拿回去。”
陈实以为自己听错了,“砚哥儿,这……这可是……”
林砚瞪了他一眼,“拿回去,放回你爹书房。”
沈玉急了,“你……你不想进白鹿书院了?”
林砚走回屋里,“想,可我要靠自己的本事进去。”
“就算是我拿到了试卷,侥幸进入白鹿书院,我只会良心不安,若是我实力不够,进不去,我自当拼命努力。”
他走到桌前,把那只灌了一半的瓷瓶搁下,拿布擦了擦手,“你偷来的考题,我用不上,我真用上了,你爹知道,会怎么想?”
“他只会更看不起我,以后我在书院,腰杆子也挺不直。”
陈实急得直跺脚,“可要是考不过,你就只能回桃花村了。”
林砚看着他,语气很平,“试卷是偷来的,就是作弊,作弊的成绩,我不认,就算是考不过,大不了回桃花村,我也不想背着作弊的骂名一辈子。”
陈实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沈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帕子包,忽然道:“是我要偷的,跟你没关系,你只管拿着,若我爹发现了,他要怪罪,我顶着。”
林砚摇头,“你顶着也没用,你是他女儿,你偷了他的考题给我,不管我知不知道,他都会觉得我参与其中,到时候,他说不清,我也说不清。”
他把帕子包重新塞进沈玉手里,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拿回去,今日考试,我凭真本事考。”
沈玉攥着那包东西,站在灯下,好一阵没动。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明明有了捷径,却偏要绕远路。
她把帕子包收进袖子里,低声道:“那我拿回去了。”
林砚点头,“路上小心。”
沈玉点点头,有点不舍得离开,
关上门。
陈实坐在床边,好半天没吭声,手里的面霜也突然不香了。
林砚把桌上那些瓶罐收拾了,又重新坐到灯下。
陈实还是忍住了,闷声问道:“砚哥儿,你说你图什么?”
林砚翻开书,头也没抬,“图个心安。”
陈实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闷闷躺下了。
林砚翻了两页书,忽然抬起头,灯花在他眼前跳了一下,把他眼底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书合上,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外头天还没亮,巷子里的雾气比方才更浓了。
他望着那团浓雾,心里忽然想起方才沈玉站在门口时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担忧,有焦灼,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他不是傻子,能看不出来。
可他已经有苏若晚了,别的东西,不敢碰,也不能碰。
他收回目光,把窗合上,重新坐回桌前,今日就要考试,还有几页没看完。
灯花一跳,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稳。
窗外的天,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门没锁。
她爹大约打算明早再起来锁,或是锁了外间忘了里间。
书房外间陷入黑暗。
这一次,沈玉又等了好一会,才起身走过去。
夜虫在墙角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她听见里间传来隐约的鼾声,才从廊柱后头闪出来,蹑手蹑脚摸到书房门前。
廊下的风灯被夜风吹得忽明忽灭,她贴着墙根走,影子在壁上拉得又长又瘦。
他爹沈山长书房在后院东厢,门前那盏灯她老远就看见了。
灯是亮的。
俏脸上的庆幸随之消散。
然后灭了。
沈玉吐了吐舌头,暗暗叫苦。
夜里的风吹的她直抖腿。
沈玉脚步一顿,心提到了嗓子眼,心里暗暗道:爹平日这时辰早该歇了,怎么书房还亮着灯?
心里纳闷,可她没敢上前。
床板在她身下吱呀作响,每翻一次身,那声音就像在嘲笑她的犹豫。
她猛地坐起来,在黑暗里坐了好一阵,最后把心一横,披了件深色外衫,赤脚趿着鞋出了门。
她先缩到廊柱后头,探出半个头往里看,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正伏在案前。
是她爹。
沈山长还没走,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卷书,油灯搁在手边。
深夜。
白鹿书院。
沈玉翻来覆去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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