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血证遗言,尘埃未落
老人的手抬得很慢,每动一下,肩膀都跟着轻轻哆嗦,沾着血的手指指向秦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动,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秦……秦烈……”
秦烈站在原地没动,指尖依旧抵着防水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透过硬塑纸,传到他的皮肤上。他喉咙发紧,五年前***在军事法庭上低着头说“秦烈确实违抗军令,我可以作证”的声音,还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发生。那双曾经拍着他肩膀说“秦烈,你年轻,要敢担事”的手,今天沾着血站在这里,他看不出是真心还是新的陷阱。
“让他过来。”秦烈开口,声音低沉,没有起伏。
“昨天……昨天沈定邦的人把我从家里抓过去……”***喘着气,每说几个字就要顿一顿,胸口跟着剧烈起伏,血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逼我……逼我写材料,说你……你伪造证据,诬告他……说当年的案子全是你自己贪钱,拉着我们顶罪……我没写……我没写啊……”
秦烈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只手越来越重的力道。苏晴站在旁边,打开了录音笔,红色指示灯亮起来,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她悄悄给旁边的医护人员递了个眼色,医护人员拎着担架慢慢靠过来,随时准备抢救。
“他们开枪打我……打在这儿……”***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胸,血又顺着指缝涌出来,“说我不写,就让我下去给当年那些死人陪葬……我趁着他们看守松了,翻后墙跑出来……我记得……记得你们今天在这里接头……我撑着……撑了一天一夜,就是要等来你们……”
***另一只手颤巍巍伸进自己内衣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硬东西,递到方明面前,油纸被血浸透了,能看到里面硬硬的纸角。
“方组长……这里……这里是沈定邦八九年……九二年……倒卖军粮和旧装备的收据……都是我当年偷偷留下来的……我那时候……那时候不敢拿出来,我怕他杀我全家……我对不起老首长,对不起秦烈,对不起那些死在北境的弟兄……”
方明伸出手,接过那个油纸包,手指碰到上面粘稠的血,他脸色沉下来,对着***点了点头:“李同志,你说的我们都记下来了,证据我们也收下了,你先去治伤,好不好?”
“不治了……不中用了……”***笑了笑,嘴角的血沫更多,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秦烈,眼睛里慢慢涌出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流,混着血沫,在下巴汇成一道污痕,
“秦烈,当年你替沈定邦背锅,我不敢站出来说话……我那时候想着,我还有三年退休,我女儿还在部队提干,我不能毁了自己,毁了我女儿……我看着你被送上军事法庭,看着你进监狱,我每天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老团长指着我鼻子骂……”
五年的压抑愧疚,顺着老人的话语涌出来,停车场里安安静静,只有海风卷着海水拍岸的声音,还有***粗重沙哑的呼吸声。
秦烈握着老人的手,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浸了血的棉花,说不出话来。他恨过***,恨他的懦弱,恨他的出卖,恨他站在沈定邦那边,把他钉在耻辱柱上五年。可现在看着这个躺在血里,拼着最后一口气过来赎罪的老人,那些恨意像是被潮水冲过,只剩下沉甸甸的唏嘘。
“当年……当年的军令,是沈定邦改的……”***喘着气,声音越来越轻,“你原来的军令……是让你诱敌深入,把走私团伙一网打尽……沈定邦收了钱,把军令改成了让你强攻,故意让你们掉进埋伏……就是为了除掉你们这群挡路的……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没敢说……”
“现在……现在一切都说了……我对得起老团长的在天之灵了……”***的手慢慢收紧,最后用力握了握秦烈的手掌,眼睛里闪过一丝解脱的光,“沈定邦的罪……今天一定要清算……不能让他再祸害部队了……不能让他……再害死更多人了……”
话音落下,那只紧紧扣着秦烈手掌的手,突然一松,力道彻底散了,垂了下去。***的头慢慢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盯着秦烈胸口的方向,那里面藏着沈定邦最后的核心账册。
呼吸停了,风还在吹,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带着咸腥的海水味,拂过那张布满血污和皱纹的脸。
医护人员上前摸了摸他的颈动脉,又翻了翻眼皮,对着方明轻轻摇了摇头。
苏晴关掉了录音笔,红色指示灯熄灭,她别过头,看向海边黑暗的海面,鼻子发酸。张广胜站在秦烈身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不去看那张失去生气的脸。
秦烈慢慢松开手,站直身体,看着被医护人员轻轻抬上担架的***,老人身上盖着一块干净的白布,把那些血污都遮住了。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抬起手,慢慢扯开自己贴身的衣襟,把那个藏在里面的防水袋取了出来,防水袋表面还带着他的体温,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
他双手拿着防水袋,递到方明面前,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方组长,这里是沈定邦近十年所有贪腐走私的核心账册,每一笔交易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沈定邦亲手签字的复印件,还有周秉坤的供词和签字,当年案子的真相,周秉坤也全部交代了,都在这里面。”
方明接过防水袋,指尖碰到秦烈的手指,秦烈的手冰凉,却稳得像一块岩石,一点都不抖。这些年,秦烈从北境的枪林弹雨里走出来,坐了五年牢,被追杀了无数次,终于把这份证据送到了这里,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
“秦烈,谢谢你。”方明接过防水袋,紧紧握在手里,语气郑重,“你放心,中央调查组一定会给你一个清白,给所有牺牲的弟兄一个公道,沈定邦跑不了。”
方明说着,把防水袋递给身边的工作人员,让他放进随身的保密箱,刚要对着秦烈再说几句什么,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突兀。方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接起电话,语气沉稳:“我是方明,说。”
秦烈站在原地,看着方明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心底猛地一沉。
难道方才树林里消失的黑影,只是调虎离山的幌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海风砸在秦烈心上。秦烈看着老人伸出的手,青筋暴起,布满了老年斑,和五年前那只握住他的手,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更瘦,更抖,沾着血。秦烈沉默两秒,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那只冰凉颤抖的手。
那只手一被秦烈握住,就立刻收紧,指节死死扣着秦烈的手掌,力道大得不像一个濒死的老人。秦烈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湿冷,还有血液带来的粘稠触感,顺着皮肤纹路钻进毛孔里。
走到离秦烈三步远的地方,***推开两名便衣的手,自己扶着膝盖慢慢站直身体,脊背努力挺着,像他当年在北境军营里站军姿那样,就算身体抖得厉害,也不肯弯下去。他喘着粗气,胸口的血渗透了衬衫,又慢慢往下渗,滴在鞋尖前的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斑。
“李参谋长,你怎么会在这里?”方明走在秦烈身侧,语气带着警惕,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配枪,“沈定邦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摆了摆手,没说话,只是喘着气,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秦烈,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慢慢抬起手,伸向秦烈。他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擦干净的血渍。“秦烈……孩子……我对不住你……”
方明察觉到两人异样,立刻缓步靠过来,手虚按在腰间枪柄,低声问询:“怎么了?发现情况?”
“码头入口树林那边,刚刚有个人影闪进去了。”苏晴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极低,“速度很快,我们来不及看清样貌。”
方明眼神骤然一沉,立刻转头吩咐旁边两名便衣:“你们两个,悄悄绕过去探查,保持距离,不要贸然突进,优先确认对方人数,不要开火。”
两名便衣扶着***慢慢挪过来,每走一步,老人的脚都在水泥地上蹭出轻微的声响,沾满血的军靴蹭过干净的地面,留下一道道浅褐色的印记。
海风从海边吹过来,掀起***花白的头发,露出他额头密布的皱纹,还有鬓角那道几十年前留下的弹痕,此刻在灯光下泛着灰败的光。
是***。
他胸口的鲜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蹭在两名便衣工作人员的胳膊上,带着粘稠的铁锈味,顺着晚风飘过来,钻入每个人的鼻腔。救护车的引擎低鸣停在十步外,医护人员拎着担架就要上前,被***抬起一只手拦住了。
两名便衣点头,悄无声息侧身融进夜色,贴着停车场围墙,朝着树林方向迂回包抄。
停车场里的身份核验还在继续,排队的人依旧安静,可这份安静底下,暗流翻涌。
海风穿过层层枝叶,沙沙作响,遮挡了视线,也掩盖了脚步动静。方才那道黑影,出现得突兀,消失得干脆,对方明显发现了他们,却没有现身动手,只是一闪而遁。
是那个内线?还是沈定邦派来盯梢的暗哨?
秦烈指尖无意识蹭过贴身藏着的防水袋,硬邦邦的账册隔着布料顶在掌心,他脚步没有动,视线缓缓收回,落在排队人群里一张张陌生又平淡的脸上。谁都有可能是藏在队伍里的钉子。
五年前被出卖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带着血沫的咸腥味瞬间挤满了整个鼻腔。方明皱起眉,抬手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过去帮忙,脚步也往前迎了两步。
夜色沿着停车场水泥缝慢慢铺开,路灯的暖光把缓步走来的白发老人染成半黄半灰。
秦烈的目光死死锁着那片木麻黄树林的阴影,方才一闪而过的黑影,快得如同错觉。
苏晴攥住他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呼吸放得极轻,压低嗓音,气息擦着秦烈耳畔掠过:“看见了吗?”
秦烈微微颔首,没有出声,视线依旧钉在树林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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