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少年歌行65
内廷里,这一代的五大监各怀心思。瑾仙守在明德帝身边,寸步不离,像一截不会说话的影子;瑾宣垂着眼,不知在盘算什么;瑾威望着殿外,忽然想起当年师父说过的话,握着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而在皇陵深处,还有几个本该终身守墓、一步不得离开的老太监,正对着一只落了灰的木匣子出神。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卷用龙章火封的卷轴,烛火照上去,那火漆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
上代五大监之首,浊心,把这卷东西捧起来,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抚过上面的火漆,浑浊的眼里映着烛火,忽明忽暗。
大军入城那日,天启城万人空巷,百姓挤在街边,看这支传说里的军队踏着尘土走过。
萧凌尘没有直奔宫门——他先去了太庙。
太庙里没有他父亲的牌位。一个谋逆的王爷,连进太庙的资格都没有,连一炷香都受不起。
萧凌尘在空荡荡的殿前跪了很久,烧了三炷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又散进空旷的大殿里。
他跪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枪。然后他起身,掸了掸鲜红的甲胄,转身朝皇城的方向走去。他身后,二十万琅琊军,甲胄如潮,沉默地跟了上来。
宫门前,禁军列阵,刀枪如林,满朝文武屏息而立,白王萧崇、赤王萧羽、永安王萧楚河一字排开。
明德帝强撑着病躯,站在殿阶之上,身后是层层禁卫。风从两军之间穿过,卷起尘埃。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血战。
满朝都在看萧凌尘,只有萧楚河在看萧凌尘手里那杆血龙枪,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他皇叔的枪。
琅琊王萧若风,永安王萧楚河的皇叔,也是琅琊军塾里教过他武艺、教过他做人的先生。他这半生的武艺与傲骨,一半都刻着那个人的名字。
当年琅琊王自刎法场,尸骨未寒,萧楚河便因这一案被逐出天启,一身武功散了大半,从此再没踏进过这座皇城一步。那年他也不过是个少年。
四年了。他回天启,一半是为自己讨个公道,另一半——是为皇叔讨个公道。这两件事,原本就是同一件事。
就在两军对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皇陵的方向传来。
一个老太监骑着马疾驰而来,身后跟着守陵的兵马,手里高高捧着一卷火封的卷轴——上代五大监之首,浊心。他一路奔来,竟无一人敢拦。
“先帝遗诏在此!”浊心的声音又尖又响,盖过了满场的刀剑声,“太安帝临终,亲笔写下继承大统之人,是琅琊王萧若风!明德帝萧若瑾,忤逆夺位,强迫琅琊王撕毁卷轴,方才坐上龙椅!”
满场哗然,像一锅滚水泼进了油里。可还没等任何人开口,人群里,萧楚河先动了。
他一身玄衣,缓步走出行列,脚步不疾不徐,像走在自家的庭院里。往那儿一站,满场二十万人的气焰,生生矮了三分。
“浊心公公,还认得我么?”萧楚河开口,“四年前,我被逐出天启的那条官道上,一个蒙面人,出手便废了我一身武功,把我扔在路边的雪地里等死——那是你五大监的人吧?”
浊心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卷轴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你不必认。”萧楚河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进满场人的耳朵里。
“我这条命,是从你们手里捡回来的。这一身废了的武功,是你们送我的见面礼。我记着呢,一笔一划,都记着呢。”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一寸都没有到达眼底,笑得让浊心脊背发凉:“当年我琅琊王叔,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念出我父皇的名讳。”
“你们倒好,把那备份卷轴藏了二十年,就等着今天。”
萧楚河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记一记砸下来:“你们今日是想替他翻案,还是想翻我萧氏的天?”
浊心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紧接着,瑾言公公捧着一份百官联名上书,也站了出来:“琅琊王之子萧凌尘,顺天应人,当继大统!”
琅琊军中顿时一片骚动,有人已经开始拔刀,刀锋雪亮,映着宫门前的日头。只要萧凌尘一声令下,今日的皇城,就要血流成河。
可萧凌尘没有动。二十万双眼睛看着他,他缓缓地、稳稳地走上前,从浊心手里接过了那卷龙封卷轴。
“诸君。”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场都安静下来,“可想看我,打开这卷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风停了,云也像停住了。只要他念出“萧若风”三个字,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新皇;只要他一声令下,改朝换代,就在今日。
萧凌尘把卷轴举到眼前,缓缓展开。卷轴已经泛了黄,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他父亲的名字——一笔一划,像刻进去的。
他看了很久,久得像把二十年都看完了。
久到浊心脸上都露出了笑意——成了。他仿佛已经看见新皇登基、从龙功成的场面。
然后,萧凌尘双手用力,三两把,将那卷先帝遗诏撕得粉碎。没有半分犹豫,撕得干净利落。碎帛雪片似的扬了满天,又缓缓落下来,落了一地。
浊心的笑容僵在脸上:“你——”
“我萧氏皇族,纵横战火四十余年,历朝六代,传世一百二十三年,国运昌隆,万国朝拜。”
萧凌尘提枪而立,声音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头,“我萧氏皇族之大统,岂是他一个阉人定之!”
话音未落,血龙枪已出手。没有花哨,没有留情,一枪,刺穿了浊心的胸膛。那个得意洋洋的老太监,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回去,到死都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逆贼当斩杀,还有谁要送死。”
全场死寂。风从宫门前呼啸而过,吹动满地碎帛。二十万琅琊军,满朝文武,包括那位病躯岌岌的皇帝,都被这一枪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听说过有人想当皇帝的,没听说过有人一定要当皇帝的。我父帅不喜欢那个位子,他不坐。我不喜欢,我也不坐。”
“我来天启,只要一样东西——我父王的清白。”
话音落下,琅琊军中却响起一声极低的怒吼,像困兽压在喉咙里的咆哮。
金甲大将军叶啸鹰攥着双刀,死死盯着萧凌尘的背影,哑着嗓子道:“小王爷不要皇位……当年琅琊王那一腔血,就白流了不成!”
萧凌尘没有回头,只是握着枪的手,紧了一下。
他转过身,面朝殿阶之上的明德帝,弯膝跪了下去:“臣萧凌尘,请陛下,为琅琊王平反。”
殿阶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久到满场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人群里,沈知意攥着沈知珩的袖子,好半天才喘过气来:“……太帅了。”
沈知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跪在宫门前的少年,良久才道:“卷轴一毁,那些老太监再没有做文章的由头;他不称帝,皇帝连猜忌的余地都没有。这一撕,比二十万大军都顶用。”
终于,殿阶之上传来一声轻咳,很轻,却压过了满场的寂静。明德帝扶着栏杆,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
“琅琊王谋逆之案……属孤误判。浊心等祸乱朝纲,就地伏诛。琅琊王萧若风,昭雪平反。”
这分明是罪己诏。满场哗然,而后是长久的寂静。
寂静里,琅琊军里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接着一片一片地跪下,像潮水漫过沙滩。山呼声一浪接一浪,响彻宫门,惊起了檐上的飞鸟。
萧凌尘还跪着。他的肩膀,轻轻地、极轻地抖了一下,又极快地稳住了。
沈知意看着那抹鲜红的背影,忽然小声嘀咕:“也不知道……他父亲要是看见今天,会不会高兴。”
沈知珩没有回答,这四年,想为琅琊王平反的,从来不止萧凌尘一个人——只是有些人的念想,从不宣之于口。
“那龙封卷轴呢?”沈知意压低声音,“原剧里那些老太监可拿着它搞事,逼萧凌尘当皇帝——我们要不要提前……”
“不要。”沈知珩终于抬起眼,“这一局,是他们萧家的事。我们看着就好。”
浊心把卷轴贴身收好,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亮光,像夜里的蛇:“走,去天启。我们给那位小王爷,送一顶天底下最大的帽子。”
雪落山庄,沈知意扒着窗子听了一耳朵军报,回头问沈知珩:“哥,琅琊军要进城了?”
沈知珩头也不抬:“没事,他们又不是来打仗的。”
这支被朝廷遗忘了多年的军队,一夜之间,重新回到了陆地上,回到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队伍最前头,是一匹烈马,马背上坐着一个穿鲜红甲的年轻人,披风猎猎,像一团烧在海天之间的火。
他腰间没有佩剑,手里只提着一杆血龙枪——那是当年琅琊王萧若风的东西,枪缨鲜红如血。
“先帝临终前,写的本来就是这个人的名字。”浊心哑着嗓子道,“琅琊王萧若风。如今他儿子带着二十万大军回来了——要是让皇帝把当年的案子翻了,我们这些老东西,一个都活不了。”
浊森道:“那便先下手。把这水搅浑。”
军报传进天启时,明德帝正病着,龙案上的折子积了半尺高。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主剿,说琅琊军这是谋反,该打;有人主抚,说萧若风的儿子回来讨公道,拦不住,也不能拦。
吵到最后,谁也没敢把话递到御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帝王,这四年来一听见“琅琊王”三个字,就会沉默很久,久得让人心慌。
四年了。这杆枪的主人从海上漂泊归来,眉眼依稀还是少年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压着一场沉沉的风暴。
萧凌尘没有回头,只把那杆血龙枪往前一指,直直朝着天启的方向:“此去天启,琅琊军临,再震北离。”
琅琊军,上岸了。
东海渡口,桅杆如林,帆影遮天。千帆次第靠岸,踏浪而下的兵士们没有入城,而是整整齐齐列阵在滩头,旌旗猎猎,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不是北离的龙旗,是“琅琊”二字。
沿途的州府,没有一座敢拦,也不敢拦。
金甲大将军叶啸鹰带着旧部出城相迎——那个曾名动天下的“人屠”,在军前单膝跪下,接过了旧主的旗。
二十万琅琊军重组于一夜之间,势如破竹,直奔京城。军报一日三封,一封比一封急,急得朝堂上人心惶惶。
那场千金台宴之后,天启城的风向,悄悄变了。
满朝上下都在猜永安王的心思,猜皇帝的心思,猜这盘棋的下一步,究竟会落在哪里。
可所有人都没等到萧楚河的下一步——等来的,却是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马蹄踏碎了一城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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