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没有抵抗伤,没有防御伤。
白歌伸出手指。
按住那页纸,按住那句话。
“这是他亲口问我的。”
名义上,他依然是这起灭门案的唯一幸存者,是依法被带回配合调查的证人。
他没有反抗。
那张年轻瘦削的脸上,平静得出奇。
走进办公楼大厅,顺着走廊往里走。
经过侦查科一组办公室门外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敞开的玻璃门,落在办公区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那是付亮的工位。
桌子底下还放着半箱纯牛奶。是几天前,付亮看他瘦得可怜,自己掏钱买的。
付亮就站在门边。
这个平时最心疼裴晓光、每次都柔声细语的年轻刑警,两只手攥成了拳。
指关节泛白。
嘴抿成一条线,一句话没说。
那张平静的脸,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他一直看着。
心里最后那一丝“也许是陈哥弄错了”,碎了。
裴晓光收回视线,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里。
陈望站在长桌前。
五份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被他依次排开。
韩振邦和熊刚坐在对面。
“审讯前,证据必须分割。”
条理清楚。
他按住第一份。
“第一份,血衣复核与物理推演报告。证明裴晓光案发时处于跪姿,且距离死者很近。”
手指移向第二份。
“第二份,法医伤情鉴定意见。证明其腹部创口具备高度自伤特征。”
第三份。
“裴晓光与死者无血缘关系的DNA比对报告。”
第四份。
“菜地两具白骨的身份确认及法医病理报告。”
第五份。
“证人白歌的询问笔录。”
他抬起头,看着韩振邦。
“这五份证据,按属性各自独立。”
“哪怕将来在庭审阶段,辩护律师找理由打掉其中任何一环。”
“剩下的证据,依然能形成闭环,独立支撑他故意杀人的调查方向。”
韩振邦看着桌上的五份文件,点了点头。
“提审。”
一号审讯室。
白炽灯的光很刺眼。
陈望拉开椅子坐下,老庞坐在旁边负责记录。
裴晓光坐在对面的审讯椅上,拐杖靠在手边。
陈望没绕弯子。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牛仔裤的血迹分布照片,推过去。
“解释一下,为什么膝盖以上全是喷溅血迹,小腿却干干净净。”
裴晓光低头看了一眼。
眼神没躲。
“我之前做过笔录。”
声音沙哑,对答如流,“我听见动静出来,看见有人在捅我爸。我扑过去想救他,跪在了他旁边。血是那个时候溅上去的。”
滴水不漏。
陈望抽出第二张照片,裴晓光左肩夹克的血点特写。
“左肩高速飞散血迹。”
他盯着他,“如果你是正面扑过去救人,这种由下至上、呈扇形分布的血点,溅不到你的左侧后肩。”
裴晓光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望抽出法医的伤情评估报告,拍在桌面上。
“啪!”
“腹部创口,自上而下,深五厘米,刀身贴着腹壁走,边缘平行。”
他身体前倾。
“没有抵抗伤,没有防御伤。这是一处控制了力道和深度的自伤刀口。”
审讯室里没有声音。
裴晓光看着那份盖着法医公章的报告。
这是他自案发以来,第一次这么久没有开口。
那张一直挂着受害者悲凄的脸,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额头上渗出了汗。
陈望没有乘胜追击。
那两具白骨的照片,他没有拿出来。
法医报告被收回。
“半年前。”
他靠回椅背,“那个叫白歌的女人找到你。那天晚上,在面馆的后巷,发生了什么?”
听到“白歌”这两个字。
裴晓光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盯着陈望。
胸口开始起伏,两手抓住审讯椅的挡板。
过了整整一分钟。
“她告诉我。”
声音变得很空,“十五年前,我的亲生父母为了找我,来到了青柳巷。”
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
防线塌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惨笑。
“我一个人,走到屋后的菜地里。”
看着陈望,眼睛里是一种麻木。
“那片菜地,是裴江海最喜欢的地方。我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帮他挑水、施肥。”
“我就站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夜。”
“我脚底下踩着的,就是我亲生父母的骨头。”
观察室里。
付亮把脸转开了。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得知这样的真相后,能在埋着亲生父母的菜地里,一声不吭站到天亮。
“第二天呢?”
“第二天,我照常背着书包去上学。”
语气平静得可怕,“刚好是学校的月考。我没有缺席,还考了班级前十。”
他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放学后,我去了网吧。”
“我查了大量的旧案卷宗,查了人体解剖图,查了刺入哪个位置出血量大却不致命。”
为了复仇那一天,他在杀父仇人的屋檐下,蛰伏了整整半年。
“二月十七号晚上。”
他的眼睛开始红。
“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堂屋吃饭。裴江海喝了点酒。”
裴晓光拄着那副磨得发亮的金属拐杖,在两名刑警的陪同下走下车。
没有戴手铐。
县局大院。
一辆警车停在办公楼前。
车门推开。
“这是那天谈话后,我回到出租屋,凭着记忆写下来的。”
陈望低下头。
翻开的笔记本上,字迹有些乱。
这句话,被原样记进了询问笔录。
当天下午,两名刑警按程序赶往城郊的平房区。
“他们是不是就埋在我每天浇水的地方?”
接待室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他的视线扫向记录的最后一页。
在整段对话的末尾。
“我没有让他去杀人。我只是想带他走。”
她的手指在抖。
只有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听完所有真相后,问出的唯一一句话。
陈望的瞳孔缩了一下。
笔记本上,工工整整记着少年当时的原话:
十七岁的少年,在后巷里听到了自己身世的全部真相。
听到了养育自己十五年的“父母”,是杀害亲生父母的人。
白歌把那本旧笔记本推到陈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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