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流

安南营是厉高韵为主将，请功文书他也早就递了上去，各军团主要将领也早都传阅过，李先达依然从将桌上取了厉高韵的请功文书，为帐中各将读了一遍。

李先达这边话音方落，伍弘威道：“众将，议一议吧！”

他这边话音方落，厉高韵便已经站起，抱拳开声道：“邓艾将军战死，五百重甲军全军覆灭，饶山哨卡苦苦支撑一个多时辰不见援军，此事，卓将军需要给厉某一个交待。”

王将军冷笑，厉高韵皱眉，按照西川府惯例，人死后盖棺定论，若无大过，都会有追赠，通常会在他生前品阶上加上半品，授以闲职。

邓艾本就是正七品镇边尉，伍弘威这样的追赠，便是判定邓艾既无大功，也无大过了。

眼见帐中无人提出异议，厉高韵知道此事已成了定局，只得抱拳应下，只是面上却是一脸的阴沉。

邓艾的功过定了，接下来便是集结在饶山卫中军各大小队统领的功过，其它人都已战死，没有人会从战死将士身上去争那本就可怜的功劳。唯独周鸿轩这里，营中分歧极大，有功有过，吵了半天，却依旧没个定性。

厉高韵冷眼看着众将争吵半晌，起身抱拳，他甚至有些得意，微微笑道：“两百步卒，覆灭两百天鹰骑，这是大功，仁勇中队阵亡将士的功劳不可抹杀。周鸿轩当年在安粱县对战赤鹰骑那一战中表现便已极佳，这一战更是打出了我镇南军威风，本将以为，其功可比卓将军。”

“这……”

“这怎么行……”

众将闻言微愣，不禁议论纷纷。那位王姓将军和厉高韵素来不对付，不介意给他拆拆台，闻言不禁冷笑道：“好一个其功可比卓将军，两百绿鹰骑，一千橙鹰骑，厉将军难道欺我等不识数不成？”

厉高韵冷笑一声道：“姓王的，你在你的麾下，不管是骑兵步卒，重甲轻甲，挑两百人，去干掉两百天鹰骑，你若能赢，本将这颗人头输给你，如何？”

王将军语塞，天鹰骑毕竟是天鹰侯亲兵，两百对两百，他还真打不过。

其它将领看这架势，也不好开口。没办法，周鸿轩那一战，实在是太给厉高韵长脸了。那一战的结果，厉高韵可以和任何人赌脑袋。

眼见无人开口，厉高韵接口道：“本将以为，像周鸿轩这样的将领，当重用，重常。假以时日，必成重器。”

“不妥，这小子虽能打帐，但主将有险，却不知去救，这样的性子人品，本将以为，需慎用。”

“本将附议！”

“本将附议！”

帐中当即便有数人附议，厉高韵皱眉，这是周鸿轩在那一帐中最大的污点，他没办法反驳。

卓飞驰闻言道：“本将是战后第一个赶到饶山卫中军哨卡的，对于当时的情形，本将应是最有话语权的。当日，本将到时，仁勇中队所余不过百人，人人带伤，许多军士站立且难，根本就无法支援中军，去了也是送死。”

微微顿了顿，卓飞驰道：“本将到时，周鸿轩就在中军帐中，为重甲军收尸，面色沉痛，本将以为，非是他本性无情，而是实力所限，此其一。”

“当时情形，我等并不知情，说来惭愧，周鸿轩当时对本将多有指责，言语间多有愤怒，本将以为，不技援邓将军绝非其本意，而是对麾下将士的保护。我辈为将者，若只知争功不计将士生死，纵为将也是祸害，此其二。”

“其三，周鸿轩之功，镇南军上下皆知，有功不赏，我等何以服众。况且，青平山一战，我军底层将领损伤极重，似周鸿轩这样能战善战者，当赏，当提拔。”

卓飞驰性子高傲，即便是说到他屠鹰卫的军功时，也未见他怎么说话，此时却为周鸿轩开腔，声色俱厉，驳得帐中诸将一时无言，众将不禁都多看了他两眼。

眼见帐中没人再有异议，伍弘威苦笑一声，道：“周鸿轩已是正九品仁勇校尉，我军没有从八品的实衔，若是进职正八品镇边尉，一来军功不足，二来军中也没职衔给他。”

镇南军这一战底层将领损失极重，但中高层将领损伤却不大，很多将领麾下连一半军士都没有，这个时候将周鸿轩提上来，给他个什么官职，却是个麻烦。

“不如，让他也去地方？”

帐中有人开口，镇南营这一战之后，几年都不会有大战，军中不会养这么多闲人，很多人都要去地方任职，这也是必然的事情。

军中到地方，地方到军中，这本就是一种历练。底层将领只要知军就成，但高级将领，仅仅知军便是远远不够。

下到地方军团历练，和政方，宗门，江湖客打交道，能坐在这帐中的人，哪一个又没有这般的经历。

只有经历过历练，没有在酒色财气面前迷失的将领，才能做到军方真正的高层。

厉高韵皱眉，按照他的意思，他是不愿意让周鸿轩下去的。三大军团和地方守军毕竟不同，这一步走出去容易，再回来却难了。

念头转过，厉高韵不禁道：“本将以为不妥，世俗迷乱，难免沉沦，周鸿轩也没到需要走出这一步的时候，不如在军中再任职几年，再下去不迟。”

伍弘威闻言却是微微摇头道：“这一步终归是要走的，且先让他走着，去那世俗烘炉中炼上一炼，若是个人才，他日镇南军扩编时正好调他回来。若是沉沦，便也随他去吧！”

厉高韵略一寻思，却也是这个理，周鸿轩在西川府并没什么背景，从镇南军出去容易，再回来便难了。有这个历练的由头在，他要调回来，其中阻碍便少了许多。

众将对此也没什么异议，伍弘威呵呵一笑道：“各位倒是说说，去哪里合适？”

“周鸿轩将天鹰骑得罪惨了，留在南方难免会遭了天鹰骑黑骑暗手，不如让他走远一些，本将以为，新川不错。”

郦明辉略一沉吟，开口道。

“好了！”

伍弘威皱眉，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眼看着二人吵了起来，却是不得不出声拦下，道：“以本将之见，邓将军已然战死，不如便让他体面些，追赠从八品御侮校尉，诸将以为如何？”

厉高韵闻言豁然转身，盯着此人，冷笑一声道：“怎么，王将军，你是想剖尸还是戮棺？”

“你！”

这话太过诛心，被称为王将军的将领闻言一怒，指着厉高韵，气得说不出话来。

战后一月，宰仲代表魏侯，甫良代表鹰山侯，双方于诏远历一千三百四十二年九月于青平山巅会盟，签下界约，以青平山为界，向南为鹰山府，向北为西川府。

这样的盟约，魏侯和庚侯已经签过了数回，也撕了数回。按照以往的惯例，除非平北军或者镇南军战力恢复，否则青平山上便再无战事。

这便至少能保证青平山口三五年的和平。

他倒是先向卓飞驰开起了炮。

卓飞驰闻言面色一绷，还未说话，帐中便有一将站起，沉声道：“厉将军此言过了，饶山哨卡之饬，确是我镇南军之痛。然战场之上死生之地，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卓将军全歼橙鹰骑，本将以为，有功无过。倒是邓艾，明知不敌依旧死守，贪功自误，当罚。”

将安南营放在最后，却是伍弘威故意为之。镇安关道上一战，最大的功劳便是全歼橙鹰骑，杀退绿鹰骑和黄鹰骑，付出的代价是安南营战损过半。

这本是极大的功劳，奈何橙鹰骑的覆灭，是卓飞驰的屠鹰卫打的，安南营的功劳便有着极大的争议，几可预见，这件功过便极难议定。

镇南城，伍弘威中军帐中，一场汇集镇南军中高层以上将领的军事扩大会议正在召开，郦明辉作为青山卫卫戍长，赫然在坐，镇南军直属轻骑卫戍屠鹰卫主将卓飞驰也在。

讨论的议题杂多，大战之后，百废待新，镇南营人马众多，这事情便也多了许多。

这一场大战，不管是平北军还是镇南军，都是真正的伤筋动骨，这样的损失，没有几年的时间，这两个军团根本就不可能恢复到全盛。

一战，双方虽未分出胜负，却也是数年内无力攻伐，不管是镇南军还是平北军，都需要一个相对安稳的时期来舔舐伤口。

前面的事情都好说，军中素有成例可寻，一条条通过得极快。只是到了这最后一项，论功行赏，议过定罚时，众将便起了极大的分歧，几乎每一道大功，都要拿来议上一议。

毕竟镇南军这一战，总功就那么大，这边多分点便要有人少分点，众将都是尽可能将功劳往自己麾下划拉，将过失往别人头上扣。

这样的议事，进度便不可能快了，光议功这一项，便足足耗了两日，才终于议到了排在最后的安南营。

青平山口一战，不管是陆承的平北军还是伍弘威的镇南军都是损失极重，双方先后集结了近二十万战斗编制，更别说随军的辎重兵，通勤兵，伙头营，军医这类后勤编制。

二十万战斗编制，能够走出青平山口的，不足十万人马，超过十万将士战死在了青平山口。双方杀得昏天黑地，整个青平山据说都被鲜血染成了血红色。

再加上似天鹰骑，屠鹰卫这种没有踏入青平山口，反而从饶山，怀山，垚山一线进入敌方国土大肆烧杀的骑兵，更有近万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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